中元夜,玄渊山。
祝晏淮双手扶额蹲在一座墓前,像个石像般一动不动,满脸不可置信、手足无措又一筹莫展,嘴里喃喃道:“真是见鬼了!”
只见她眼前的墓是个一人长宽的小坑,挖的十分浅,一口纸皮棺材埋进去都得露个棺材盖在外头,十分粗糙,要说它是墓其实十分勉强,顶多只能算个坟头,还是简易版的小坟头。
那坟头上还立着块破烂的木板,左看右看上面一个大字都没有,只在角落有两三个疑似狗爪印的图案不甚规则地印在上面。
这里是玄渊山深处,刚过雨的深山萦绕着浓重的雾气,月色泛着光晕,朦胧且暗淡,周遭本应是漆黑一团…
但现下四周竟有火光缭绕,在这里显得十分突兀,低头一看,坟边竟插满了线香和红烛,一圈又一圈,就着火光还隐约可见周围层层叠叠的符旗。
火光摇曳,烛火在野风呼啸下忽明忽暗,伴随着浓重的香烛气息,灯花噼啪作响。
这场景当真是…十分诡异啊!!
祝晏淮躺在这山中沉睡多年,如今骤然醒来,兜头就见到这样一副“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阵势,哪怕已经作古多年,都狠狠后退了几步。
风在手中流转,重重树影遮天蔽日,耳边虫鸣鸟叫此起彼伏,她长埋地下数百年,许久不曾感受过这样的生机勃勃,若是能正常醒来,见到这样的场景应当是会高兴的。
但是…但是!
她蹲在地上掐来算去,距离她将自己埋在这玄渊山上,将将过了五百多年,现在还远不到她下次醒来的时候!
如今不满时限被提前唤醒,后果也十分一目了然,祝晏淮挥挥手,果然,不见半点法力流转…
她很想开口骂些什么,但眸光扫过墓中的情形,刚张开的嘴又阖上了,叹了口气,循着声响将目光移到身旁。
就在她身侧,一女子伏地跪倒在坟前,哭的肝肠欲断,好不伤心,全然不注意身旁悄然多出一道身影。
她哭的专注,倒叫祝晏淮找不到开口安慰的时机。
忽然,一圆滚滚的物件自祝晏淮袖中飞出,紧接着一道迷蒙中带着惊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我是谁?我在哪?我…我怎么醒了?”
是啊,我怎么就醒了?这个问题问的极好,祝晏淮也想知道。
这道声音刚落下,哭声戛然而止,一时间只余周遭止不住的虫鸟啼鸣,地上跪伏的女子霎时间没有了声响,原本哭地微微颤动的身躯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陡然凝滞。
过了许久,她才迟疑着极为缓慢地抬头,然后……
便与祝晏淮四目相对了。
周遭一时间寂静无声,似乎连风都停了。
“神仙…显灵了?”她抬头怔怔望着,呆滞开口道。
只见眼前的“神仙”一袭白衫,肤色莹白如月光照耀的玉璧,一双星目在周遭火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辉,清幽仿若天上明月,但——
细看之下这神女竟有些不对劲啊!
白衣染血,乌发披散,疾风乍起烛光摇曳明灭,映在眼前人身上斑驳陆离,她微笑着,但脸上的笑容在此刻看起来竟意外的可怖,像是野庙中供奉的不知名神祇,慈悲但十分邪性。
这个发现让她满心忐忑,哆嗦着开口,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忽然,她余光隐约瞥见有道黑影在飘荡,抬头一看,飘在空中的,赫然是一个空荡荡的龟甲!
它周身刻着繁复的图案和咒文,翻转腾挪间,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十分空灵,在夜里格外可怖。
“鬼啊——”
看清眼前的事物后,女子立刻尖叫出声,林中惊起一阵鸟雀。
与此同时,她手上动作却极快,紧闭双眼,一刻不停地抄起石头向前砸去。
但本应砸向祝晏淮的石块却穿过她的身躯,径直砸向了她后方的木板。
一时间空中乱石飞舞,一直艰难立着的木板终于在这样的攻势中,不堪重负地倒下了。
折腾许久,女子力竭瘫倒在地,见身边半晌没有动静,才鼓起勇气睁开了眼睛。
没想到,祝晏淮就一直蹲在她身前看着她表演,这一下,两人直接大眼瞪小眼,一时陷入了沉寂。
空气中什么草木香烛火味,在这一刻都不存在了,围绕她们的,只剩下一种名为尴尬的味道。
祝晏淮不大擅长面对这番景象,十分不自在,手脚似乎放哪里都不太妥当,于是僵硬地摇了摇,安抚道:“这位娘子,你先别害怕……”
请让我先害怕!
但这句话她没能说完,因为这女子骤然哭出了声。
“扑哧——”自醒来就一直在一旁看好戏的龟甲十分不给面子,嗤笑一声,然后在收到祝晏淮凶恶的眼神后,笑嘻嘻道:“对不起,请继续。”
祝晏淮咬牙,抬手理了理自己有些散乱的发鬓,接着微笑道:“没关系我不是坏人,我是……”
这次她也没能说下去。
因为面前女子哭声一滞,下一刻就直接栽倒旁边,竟晕了过去!
“……”
“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龟甲嘲笑道。
祝晏淮有些难以置信,指着坟前诡异燃着的红烛和绕着树迎风飞舞的符旗,委屈道:“不是她来找我的吗?!她自己将这里布置的如此血腥可怖,我都没说什么,她却吓成这样?”
“这定然不是我的问题,应当是这位娘子哭得时间太久,一时激动才晕过去的。”
她伏下身唤了她几声,又推了两把,那女子直挺挺躺着没有半点反应。
祝晏淮招手,唤道:“元璞,我记得之前还有颗药,是在你那里罢!”
那龟甲闻言立时想躲,却像是受什么影响飞的起伏摇晃,没等飘出多远,一转眼就已经被握在了手中,慌忙大喊:“这是我的!这姑娘只是一时昏过去了,等等就会醒的!”
“她现下什么情况你看不出来吗?等她醒来那得要多久?难道要一直守在这里不成?”祝晏淮摸着它的背甲劝慰道。
这龟甲触手生凉,周身极为油亮光滑,仿佛玉石一般莹润,背甲和腹甲都篆刻着字符,仔细看去最中央刻画的,仿佛是“天、地、人”三个大字。
只见祝晏淮双手握上龟甲,像是占卜般开始轻轻摇晃,龟甲中立刻响起铜钱碰撞的叮叮当当声响,她一边摇一边问:“元璞,你有没有发觉,我如今好像没有半点法力了。”
元璞放弃挣扎,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本没到醒来的时刻,逆天而为,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祝晏淮停手,随后从龟首的位置滚出了一颗红色的丹丸,元璞不满的声音响起:“这是最后一颗了,暴殄天物!”
祝晏淮没答,这些东西如今于她并没有什么用处,不如拿出来帮帮别人,她托起地上的女子,捏着她的脸将丹药喂了进去,然后动作轻缓地让她平躺下。
半晌后,看那女子面上凄然的神色渐缓,她才舒了口气,道:“无事无事,这丹药放你这里几百年药效都散个七七八八了,给这娘子正好,一会就该醒了。”
将倒在地上的墓碑扶起,祝晏淮伸指尖抚过上面的印记,叹了口气道:“元璞,那老道的话果真应验了!千年后命中有一劫难,你看,也应了兄长那乌鸦嘴,如今我的坟被刨了!”
原来眼前这小坟头,正是区区不才她本人的墓!
五百年前,她亲手挖了这个坑将自己埋到了这里,此刻已经被彻彻底底翻开了,锄头就扔在一旁。
元璞不在意道:“你这不过是个衣冠冢,这么想要的话再挖一个不就好了?但现在不到时候,再挖也是无用。”
祝晏淮仰面长叹。
元璞道:“何况你连尸首都找不到了,挖你个衣冠冢算什么?”
祝晏淮倒地不起,抬头望天,怅然问道:“元璞,我怎么还是醒了?”
元璞沉默不语。
祝晏淮也不需要它应答,自顾自道:“都道心有不甘者才会化鬼,执念消则鬼魂散,我如今并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为何还遗留世间一次又一次醒来?”
她有些烦躁,按照她过去求学时背的仙书古籍来讲,自古以来化恶鬼厉鬼者,都有不甘离开的大仇大冤,执念所在,故徘徊世间难以消散。
她祝家诚然有天大的怨恨,但她身死后再醒来时,已过百年,故国早已湮灭,仇家也已在新朝权势下举族横死,她如今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但依旧徘徊在这世间,实在无聊!
祝晏淮仰天长啸:“请把这个机会,让给有需要的朋友吧!”
元璞道:“或许是因为你的尸首尚且不知所踪?你是不是在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刻,辗转反侧涕泪两行只希望尽早将它找到,才能安心离去。”
祝晏淮无语道:“当年都寻不到消息,如今千年已过,如今怕是早化作一抔黄土了!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得永远辗转反侧涕泪两行地行走世间?”
两人相顾无言,祝晏淮则走上前,捡起地上的锄头开始在原先的土坑旁刨了起来,元璞在月光的照耀下,渐渐显现出一道虚影,那大概也是它生前的模样。
“血月出世,必有灾殃啊!”元璞道。
只见乌云蔽天不见星子,唯独一轮圆月正正当当悬在中天,但它流转着的光亮让人无比发慌——那是一轮血月。
祝晏淮漠然道:“若是依照此情此景,这个灾殃,怕不就是我吧?”
“……”
她将头发草草挽起,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玄渊山,顾名思义,乃是一座黑色山石层峦叠嶂的石峰,无数树木破石而出,生长肆意,遍布深沟丘壑,几乎难有踏足之地。
但如今她们所在的地方,是由黑色的山石雕刻而成的高台,五百年前祝晏淮来时,这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辉煌宫殿,如今凋敝不堪,满地琉璃碎瓦,一片破败荒凉的景象,只剩下四根长龙盘旋的立柱还伫立在空旷的山崖之上。
祝晏淮挖地正起劲,忽然听到身后有轻微响动,转身一看,地上的女子呼吸节奏有些乱了,想是已经醒来,但现下依旧强撑着不肯睁眼。
祝晏淮轻声安抚道:“这位娘子,你别怕,我不吃人的。”
仔细端详,这女子衣冠虽与祝淮晏记忆中相比,又变了一番花样,但从那精细的刺绣和面料不难看出,这女子从头到脚皆是华服,想来出身不错。
但现在她现在却浑身是伤的躺在这里,衣衫沾染了许多泥尘,发髻也散乱,想是颇费了一番力气才上到这山上。
她说完过了半晌,那女子才睁眼,望着她许久,忽然伸手死死拽住祝晏淮的衣角,问道:“……那你是这玄渊山上的神仙吗?”
祝晏淮扶着她坐起身,挠挠头诚恳道:“我不是什么神仙,但娘子费这般功夫前来寻我,若能帮得上忙,愿为娘子排忧解难。”
“仙人!我是从山下的宿星城来,我们城中,出了十分凶恶的恶鬼,如今已有数十人横死,求仙人救我们一命!”
“恶鬼啊…”
那的确不算什么难事。
祝晏淮与身侧的元璞对视一眼,点头正欲应答,忽然顿住,站起身朝着身后层层叠叠的密林望去。
然后笑着低声道:“今天这玄渊山上客人真不少,好生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