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云水城位于人妖交界之处，本就人妖混杂，道盟向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

    何芸道：“有谢之遥作为城主坐镇，再加上那段时间世家宗门皆损失惨重，无一家想率先出动。因此，云水城的人妖混居便过了明路。”

    “人妖混居的话，抛过两族矛盾。妖族善力，而人族善技，倒是有可能会出现一段美满的时段。”方初云从不远处拔了根长枪插在何芸身旁，靠在上面懒洋洋道。

    何芸点头，事实确实如同他所说的那般。

    “那段时间，世家对于妖族的追捕到了疯狂的地步，特别是对于那些刚刚能够化形、还无法掩盖自己妖形的小妖。云水城就如同传说中的云上之城一般，吸引了周边许多弱小小妖的进入。”

    “他们被起着人族的名字，穿着人族的衣物，干着和人族相同的活，生活在人族的城池之中。”

    “可是，边境事件死了那么多人，对于云水城中的居民来说，就没有一点影响吗？”方初云疑惑地看向她。

    “边境事件，死的基本都是世家及宗门子弟，与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

    何芸反问，她自己也是普通人出身，在年幼还未拜入剑宗之时，她除了知道谢之遥外连三大世家是哪几个都不知道。而且，谢之遥在普通人之间出名，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位愿意将自己的剑招免费告知全大荒的人。

    在这个基本被世家垄断一切修行之路的大荒，她是唯一的异类。

    “而且，云水城中还开办了学宫。由妖族担任师长，教授城中的普通人感受天之灵气以及修行之法，这对于他们而言，不是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死了几个人更为重要吗？”

    见方初云沉思，她继续道：“久而久之，云水城中皆修士，虽然比不上那些自小修行的修士，但也算是拥有自保之力。吸引了更多的小妖定居与一些年轻弟子拜访，云水城，逐渐比肩世家之地。”

    “听起来很不错，但看现在的云水镇，后面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何芸拔剑起身，指向地上的遍地尸骸。

    “妖族袭城了。”

    “所以妖族打开了城门？”

    “是，”说到这里，何芸闭上眼睛，久久沉默。再次睁开眼，她指着城门：“但是是从里面打开的。”

    “妖族不可信，可这个消息，云水城明白的太晚了。”

    “等到道盟之人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而这件事，作为人族百年来最大的耻辱，铭记在每一位修士心中。”

    “但是……”方初云示意她看向小孩怀中抱着的小狗，以及地上躺着的众多妖族尸体：“也有很多妖族在与他们一起在抗击敌人。你对于谢之遥，更多的是怨恨她对于妖族接受的态度，怨恨她到死也在护着这些妖族。”

    “你很恨妖族，虽然我对于宋和宁没有好感，但对于他说的一句话，我还是很赞同的。”

    “道友，有时候，人之中的一些人比妖要可怕多了。”

    “就像人中有坏人一般，妖之间也有好妖。”

    “铮——”太上划过他的喉间，方初云望向对面冷眼看向他的何芸。

    “你懂什么？”

    太上在何芸手中剧烈震动，整柄剑身都泛着白色的光芒。

    “你让我看地上的尸体，让我看到彼此争斗的妖族，让我看到护在人族之前的妖族……你想告诉我，并不是所有的妖族都是残暴的，他们也在守护着这座城市，对吗？”

    在何芸身后，十几张借灵符飘扬，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可难道不是他们将灾难带到这里的吗？如果不是谢之遥，妖族怎么会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云水城中，怎么能接触到护法大阵。”

    “如果不是城镇里的妖泄密，城门为什么会从里面打开，云水城中庇护了几百年的护城大法又怎么会突然停止运转。”

    “又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她闭上眼，长发飞扬。

    “你去问问现在还存在镇子里的人，他们为什么不恨？他们怎能不恨？”

    “你……”方初云左手在袖间飞速转动，他之前其实问过何芸的身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什么也问不出来。就连她作为剑宗弟子的身份也是根据她昏睡于轿中，从腰间露出的剑纹推测出来的。

    因此，这次他换了个问法。

    他问‘天’，我面前的人是否与这座城池有所关系。

    可‘天’回他，无。

    方初云手上的动作停滞一秒，他褐色的瞳孔看向何芸。

    她仍然闭着眼，面色苍白，眉心的朱砂于惨白中耀眼。

    “不用再算了。”似乎是过了有百年之久，他听到何芸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不是云水城人，但我来到过这里。”

    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话。

    “在一切事件发生的第二天。”

    “我看到了满城的鲜血。”

    她带着希望奔赴了两个月，却只看到了一片血腥。

    狂风忽起，吹起了方初云的长发。

    空气中又蔓延着哀怨的歌谣，刺耳异常。

    方初云的手一下子松了下去，他偏过头，愣在了原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何芸的态度为什么这样，一下子便有了缘由。

    他感到喉间的冰凉消失，何芸后退一步，左手捏诀，右手握剑。

    “等等，”方初云叫住她，“这个阵法不能劈。”

    “何道友，道友，何芸——”

    方初云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浩浩荡荡的一阵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便能猜到是什么东西。

    是这个幻阵中的躯体们。

    这个阵法的阵眼，是谢之遥的尸体。

    但他们想要的东西，也在谢之遥的尸体之上。

    阵法的主人想要困住他们，也想要从他们的身上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既不会让他们走出这个幻阵，也不会看着他们毁掉它。

    可他处于阵法之外，唯一可以借助的只有地上这些死去的尸体们。

    虽然，方初云的傲气让他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阵法主人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天’告诉他，答案就在这里。

    一切的终结也在这里。

    在一切没有到达结局之前，他不会让人毁了这里。

    他睁开眼，眼底涌现出碧色的光芒。

    扇子从他手中飞起，泛着红色的光芒，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霎时间，耀眼的剑光闪过，从方初云身旁径直而过，在地上留下半尺深的缝隙，然后来到谢之遥身前，划过她平静的眼眸，划过蹒跚而来的尸首。

    基础剑谱第七势——剑开。

    方初云停留于原地，任凭剑光而过，划下他衣袖的长袍。

    可他只是下意识地张大眼睛，脸色因为惊疑而略显苍白。

    平安无事？

    阵法，没有毁坏。

    而且，他张开双臂，感受到周身环绕的灵气波动，与前一刻感受到的逆势循环不同，这一次，他感受到的是正常的灵气循环，与他在外界感受到的一般。

    何芸睁开眼睛，不动声色的咽下了漫上来的咸腥。

    “如何？”她扬眉，问道。

    “真是不可思议，按理来说，现在我们都已经出现在阵法之外了。”方初云感叹道，但下一瞬间他透过何芸的视线发觉她并不是在问他。

    何芸死死盯着逐渐走近的身影，这一瞬间，她好像和那个在大火中哭泣的小姑娘融为一体。

    她们一同哭泣。

    她们一同怨恨。

    她们一同发问：

    你，谢之遥，你为什么要接纳妖族？

    云水城，你们为什么要接纳妖族？

    你，你们，知不知道，他们杀了多少人？

    可她只是牢牢握着剑，将涌现出的声音都压回到身体里。

    “如何，这一剑？”她的声音极清，清到极致。

    真是奇怪，在她的脑海被大火扰的快要窒息的时候，她的声音却还能保持平静的语调。

    “不错，很惊艳的一剑。”

    陌生的声音从方初云的身后传来。

    声音清丽，却又锐如三尺青锋。

    方初云抓住在空中乱飞的扇子，转过身望去，对上了一双如剑般锐利而又明亮的眼睛。

    第一眼，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柄剑。

    长发如霜，一根枯木簪随意地将其绾起。

    身着青袍，不是云纹、不是轻纱、只是麻布，除了上面绣着的一朵浅白色梅花，再看不到第二个颜色。

    她握着剑，却又不是剑。

    她持着一支枯萎的枝条，若是方初云没看错的话，估计与她发间上的木簪是一个来源。

    但奇怪的，在她的手中，你便只有一种感觉——这便是她的剑。

    “太上很喜欢你，这是很好的事。”

    “不过一柄剑，也会有喜欢吗？”

    “会有的。”她越过方初云，将手覆在何芸持剑的手掌之上，轻轻挥动，太上随着她的动作舞出朵朵剑花，与突然从天坠落的梨花一同形成了一幅神奇的画卷。

    “大多数人只将剑当作是武器，但其实，它们也是有感情的。”

    她松开手，越过太上剑，何芸与她对视。

    “谢之遥。”何芸唤她。

    “是我。”

    谢之遥温和地看着她，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