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一望无尽的原野此刻枯黄满地,无边的雨击打着帐篷和牛羊,瓢泼一般的大雨中,牧民们顾不上自己,只是拼命的将羊群赶进简陋的帐篷里。
浑身湿淋淋的女人抱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用袍子裹在怀里,好不容易将最后的羊儿也赶进帐篷,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用鞭子驱赶着小牛也要它进帐篷来,女人训斥了他几句,帐篷太小了,剩下的两头牛实在是装不下了,孩子不满母亲的安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红着眼睛看他每日放牧的小牛在大雨中被雨水浇透。
长生天保佑,保佑摩罗的子民,能顺利度过这个冬天。女人在心底默默的祈祷。
王帐之中燃着一盆炭火,驱散了营帐之中的湿气,摩罗王阿日善盘腿坐在营帐中,靠着火堆正在烘干衣襟上的雨水。
他的发丝夹杂着白,面上的皱纹像大漠里的沙道盘旋,但仍然看得出,他伟岸的身躯年轻时也必然是草原上最雄壮的勇士,他的大儿子□□啃着一块羊肉,也是刚从大雨中回来,他的五官很像阿日善,但远比他的父亲更年轻,也更强壮。
煎奶茶的香味袅袅散发在空气中,巴特在咀嚼的空当里边吃边说,“大雨一下就是七八天,冻死了不少牛羊,我们的马匹也病倒了不少,牧民们有的已经吃不上饭了,我们需要粮食,需要药物,还需要御寒的衣服。”
阿日善用粗糙的手指摸摸自己的胡须,揉搓着,他的目光落在那炭火上。
“这场大雨是长生天的惩罚,我们本不应该发动这场战争。”
巴特把手里的奶茶一挥手砸到了地上,那碗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的洒了一地奶香。阿日善看着他的大儿子,回身坐在了王位上。
“在互市上得到的物资大部分被其他几个部族瓜分,我们在大靖的边地所得到的财物远远不够维持我们的大军出行,我把领地内的牛羊分给了伤亡最严重的呼延部,呼延部是我们的兄弟,也是我们在战场上最值得信赖的伙伴。可是我们的子民,还在挨饿……”
巴特是个威武雄壮的汉子,他在十几个兄弟中最得可汗的倚重,他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鹰。可是雄鹰变不出粮食。
"我会带着人,在边境购买粮食,漠河以南有大靖的铁骑把守,我们过不去。但是乌维部和丘林部邻近大靖的青州和滨州,有一些中原行商会为了钱与他们做买卖。”
阿日善浑浊的眼珠焕发出一点神采,他点了点头,又犹豫的问:“你弟弟……”
巴特神色一沉,站起身准备离开,高大的身形在营帐上投射出一片阴翳的影子。
“长生天会保佑草原的小鹰平安的。”
天色微亮时分,萧洵已经起身准备上朝,他怕吵醒宝音,蹑手蹑脚的去了隔壁洗漱,临走的时候特地细细嘱咐了下人一通。
昨日夜间主子屋里叫了两次水,屋子里虽没人守着,门外轮值伺候的人也多少看出点什么,主子有什么动静自然逃不过这些近前伺候的耳朵,不用人嘱咐,福全已经带着两列内宦侍女恭恭敬敬的守在门外。
等屋内有了些微声响,这才带着他们静悄悄的进屋伺候。
福全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眼睛眉毛都挤到了一起,看着着实可笑。他不顾大总管的体统,殷勤的蹲下身要服侍宝音穿靴子,宝音披着一件宽大的袍子坐在床边,忙将腿挪开,眉头一皱,嗓音还带着点刚刚睡醒的模糊:“这可不敢,您老人家是王爷身边的得力人,怎么敢劳烦您哪!”
福全忙跪着,脸上笑容更甚,尖着嗓子答道:“哟!世子爷这话可折死奴婢了,奴婢就是王爷的一条狗,主子怎么吩咐,奴婢就怎么做,王爷临出门千叮咛万嘱咐,叫奴婢一定伺候好了您,能伺候世子爷,那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啊!”
他话中之意只是想说之前在诏狱的事情不过是奉命行事,一切不过是听从主子的吩咐而已,想将自己完完全全的摘出来,唯恐这位爷在王爷耳旁吹什么风。
宝音似是扯起极淡的一抹笑,如同水面上的波纹,很快消失不见。
他垂首,仔细打量着跪在脚边的福全,似笑非笑的说:“福公公,那日在诏狱,您可不是这副面孔。”
“爷!我的世子爷哟,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错怪了奴婢,奴婢也是没有办法,王爷他之前不是生了气嘛,一时委屈了您,奴婢这心里呀,也不好受哪,现在好了,世子爷的病好了,王爷也消了气,这可是大喜,大喜呀!您瞧那儿,您瞧瞧!”
福全忙站起身,招呼人把东西往外间桌子上放,不一时堆的满满当当,宝音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福全献宝一般,一样样的唠叨给他听。
“世子爷,您瞧,这金光闪闪的料子叫做乌金缎,是用乌金丝织成的,这质地这色泽,除了王宫,凭他什么富贵之家再找不出一匹,这些是云绫锦,有‘寸锦寸金’之称,您再瞧这鱼牙绸,这可是暹罗国的贡品呀,制成衣裳穿在身上,走动间就如同浮云流水,美不胜收,美不胜收呀!这些都是咱们王爷历年从宫里得来的赏赐,是珍品中的珍品,今日特地嘱咐奴婢从库房里拿出来送给世子爷裁衣。”
宝音对那一堆衣料没什么研究,也不懂得如何看出好坏,他潦草看了几眼,不大感兴趣。
福全又挥手招来五六个绣娘,几个宫装女子低眉顺眼的进来。
“快!为世子爷量尺寸。”
说着跪下亲自为宝音穿靴子,这次宝音没有说什么,无可无不可的起身任凭他们量身。
巴图刚进门,看着乌乌泱泱的一大堆人闹不清情况,皱眉站在一遍,看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来来往往穿梭不穷。
福全还在殷勤的说个不停,“世子爷,王爷吩咐了,以后这里就是您的寝室,眼看着天冷了,回头通了地龙,收拾出暖阁来,您住着就更舒服了。”
侍女捧着铜盆,跪在地上请宝音洗漱,一旁几个人捧着巾帕漱盂,宝音挥挥手,又坐回床上,揉揉眉心:“我要沐浴更衣,拿些干净衣裳来。”
“是,热水备着哪,您请往这边来。”
原来绕过床榻旁的衣架,后头是一扇小门,通着一间耳房,这里就是沐浴方便的地方,正中央放置着大浴桶,不一时就加好了热水,那些小内宦手脚麻利的备好东西,连澡豆和香草都备了好多种。
宝音不喜欢沐浴的时候身边有人,挥手将他们赶出去,自己脱了衣裳,浸入水中。泡了一会儿,感觉手脚都有些酸软,这才胡乱擦拭几下,从浴桶中出来。
福全准备的衣裳似乎是萧洵的尺寸,宝音穿着实在有些大,可又不能光着出去,只好勉强扎紧腰带,将袖子挽起来。
巴图站在身后不远处,从镜子里看着宝音,他刚刚沐浴后,头发还未干透,披在肩上,顺着脊背垂到身后,两个侍女轻手轻脚的为他梳理,宝音从镜子里看出巴图欲言又止,挥手让服侍的人都退下去。
“有什么话就说吧。”
巴图向前两步,神色复杂的看向宝音,在衣襟的半掩下,仍旧看得出锁骨处的一点红痕。
“主子,那王爷是不是……他对主子的心思……”话有些难以出口,巴图还不知如何开口。
“不必说了,我知道。”面前坐着的少年一派平静。
他在镜子里看着巴图,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的对他说:“我曾经听兄长和阿布说过,大靖的王子定北王殿下,作战勇猛,谙熟兵法,是个无法找出弱点的将领,大靖边陲边防战备固若金汤,如同铜墙铁壁,没有缝隙。”
他起身,披散着长发,衣襟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肌肤,脖颈的纱布去了,露出的锁骨泛着脂玉一般的光泽,衬着他年轻无辜的面孔,仿佛正引诱着人上手摩挲一把。微微上挑的眼角含着点勾人的媚意,可他偏偏又生了一副纯洁无暇的模样,矛盾又艳丽。
巴图看了一眼,低头不敢再看。
宝音走到他面前,带着笑意问道:“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主子,我……”
巴图眼皮抖动了一下,仍旧垂着头。
宝音笑了,“既然定北王没有弱点,那我们,就为他——制造一个弱点。”
巴图震惊的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发觉他在笑,乖顺又狡猾。
“可是……可是您怎么能确定,那萧洵他,会如您所愿吗?”
宝音转身坐到桌子前,手里摆弄着一个做工精巧富丽的玉壁缠枝金冠,又看了看堆满了桌子的各种奇珍异宝,有一些即使是他身为王子也从来没有见过,仅凭肉眼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他随手拿起一个檀香木牡丹云纹如意,见它造型古朴生动,雕工细腻,中间牡丹花蕊竟是宝石镂刻,入手油润,香味袅袅。
“我不确定。”
“但我愿意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