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地处城郊，袁瑾和颜熙花了些时间才到。袁瑾跳下车，大眼就瞧见写有“山麓书院”四个大字的匾额，和写在两侧的柱子上的“博学笃行”和“明辨是非”。横平竖直，工整至极。
“叔父的字还是这么……一板一眼。”袁瑾绞尽脑汁想出一个中肯的词。
颜熙失笑：“我看你是想说死板吧。”
“我可没说，这是你说的。”袁瑾立刻撇清干系。
“哎——袁小幺你这就不厚道了。”颜熙笑道。
甫一入门就能看到一棵高大的樟树，树干粗壮，要两三个人手拉手才能围住。叶片不似盛夏繁茂，但紧紧地扎在枝干上顶起皑皑白雪。白雪绿叶争锋相对，又在阳光下彼此交融，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别样的意境。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1]。”
“……”
“……”
樟树旁的学堂里传来朗朗书声，转头看去，萧婵正在教学生们读书。她念一句，学生们学一句，彼此神情专注，仿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打扰到他们。
袁瑾静静地看着。
“看什么呢？”颜熙顺着袁瑾的目光看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袁娘子是来找萧娘子的啊。”又用肩头碰了碰她的肩膀，“要不要我去把人换出来？”
袁瑾瞪了颜熙一眼。
颜熙举手投降。
两人的动静引起了屋里人的注意。
坐在窗边的幺女脆脆地叫了一声：“阿姊！”
袁瑾笑着打了声招呼。
“怎么光记得你幼瑛阿姊不记得你青阳阿兄呢？”颜熙趴在窗沿上冲幺女笑道。
幺女从善如流：“青阳阿兄好。”
颜熙应了一声，对袁瑾说道：“这小丫头还真是个小机灵鬼。”
“那是。我们幺女将来定会出人头地。”袁瑾骄傲道。
萧婵放下书本，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就是来看看。” 颜熙问道，“你在教《千字文》？”
萧婵点了点头。
“光是读书也没意思，不如我带他们玩一会儿，萧娘子替我陪陪袁娘子？”颜熙看向萧婵。
没等萧婵回答，袁瑾先拍了颜熙一下：“去去去，少打扰我表姐。”又转头对萧婵说道：“没事，我自己逛逛，你继续教书吧。”
“颜郎君说得不错，总学书本上的东西难免乏味。”萧婵笑了笑，“那就有劳颜郎君了。”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颜熙边说边冲袁瑾扬起眉头，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袁瑾眯眼睛：“颜青阳你皮痒了是不是？”
“没，绝对没有。”颜熙后退一步，笑道，“你和萧娘子好好聊，我带他们走了。”
看着不着四六的颜熙，袁瑾咋舌，转头看向萧婵：“表姐你把学生都交给他，就不怕一会儿回来的是一群猢狲。”
萧婵被袁瑾的话都笑了：“表妹说话还是这么有趣。”
袁瑾一本正经：“我这叫陈述事实。”
萧婵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袁瑾咋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婵笑而不语。
袁瑾切了一声，问道：“和崔通古就那样了？”崔君丧期过后，崔家便要举家搬迁，据说是要在洛阳定居。
萧婵敛去笑意，轻声道：“我们那天说了好多，关于彼此，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好像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一样。”
袁瑾看着萧婵，对方目光悠长，似乎回到了与崔闻推心置腹的那一天。
“我跟他说我们这种人，想得太多顾及得太多，想给所有人体面，但总是忘了自己，可委曲求全到最后仍是支离破碎。既然如此，何不后退一步，把一切都停在最好的时候？若是有缘总会再见。”
沉默了半晌，袁瑾笑了一声：“萧明月你这不是活得挺潇洒的吗？说什么羡慕我果然还是骗我的吧。”
萧婵笑问：“如果没有看到恣意的袁幼瑛又何来今日洒脱的萧明月？”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间。
袁瑾靠在窗侧上，问萧婵：“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萧婵想了想，说道：“留在书院里当夫子吧。”
“当夫子？”
“嗯，当夫子。”萧婵望向在院子里玩闹的学生们，目光柔和，“我喜欢学生们围在我身边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喜欢看他们听了我的解答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想着我教给他们的东西能在日后帮到他们，我就会很满足，比任何时候都要满足。”
看着微笑的萧婵，袁瑾不禁想，我想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呢？脑海中浮现出模模糊糊的念头。
朔风过境，黄绿色的叶子抖动着身体，细小的雪粒哗啦啦地坠落，被阳光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泽。
余光中突然出现一个黑影，袁瑾本能地偏头躲过，只听咚地一声，一朵白色的“花朵”绽放在墙壁上。
萧婵惊呼一声。
袁瑾：“……”她默默地看向庭院，“猢狲们”意识到自己玩过了火，僵在原地，一个个心虚得不得了。
“呦，袁娘子身手不减当年，还是这么敏捷。”颜熙这个猴王显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非但不紧张心虚反而调侃起她，“怎么不说话了，吓到了？”
“吓你个头！”袁瑾翻过长廊，抓起地上的雪朝颜熙的面门砸去。
颜熙连忙矮下身子，雪团擦着鼻尖飞过。看着在树干上炸出的“花朵”，他心有余悸：“袁小幺我们没仇吧。”
“现在有了。”袁瑾掂了掂刚才团好的雪球，皮笑肉不笑道，“受死吧！”
颜熙双眼瞪大，立刻脚底抹油。
“你给我站住！”
“傻瓜才站住！”
“……”
“……”
不知怎么了，颜熙脚底打滑，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倒，好在他及时扶住了一旁的石桌，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袁瑾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走到颜熙的身边，揶揄：“呦，颜大公子这是改作病西施了？走个路都能摔。”
“袁小幺，我差点摔了你都不关心我吗？”颜熙幽幽道，“果然是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你够了啊。”袁瑾伸出手指戳中颜熙的脸颊，“你自己不小心还赖我。”
颜熙被冰得缩了缩脖子，握住她的手：“这么凉？”
“你抓着雪吹冷风试试。”袁瑾挑眉。
“那我给你捂捂。”颜熙从善如流，宽大的手掌包裹了她冻得发红的手，温暖的触感从指尖流淌进心房。
学生们已经被萧婵叫回学堂，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袁瑾和颜熙两人。
颜熙：“放心了？”
袁瑾歪着头：“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总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谁让袁娘子是顶好的人，想知道你想什么就往最善良的地方想准没错。”说着颜熙还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听着颜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袁瑾笑骂了一句马屁精，又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当然是跟你在一起了。”颜熙想也不想地回答。
“你的嘴巴是越来越甜了。”袁瑾说。
“我这是肺腑之言。”颜熙为自己辩解。
袁瑾被逗笑了，亲昵地捏了捏颜熙的脸颊：“是是是，你最真诚了。”她又问：“除了这个呢？你有没有别的特别想做的？”
颜熙想了想，回答：“那就是游历名川大山了。少时读《水经注》总会被里面的山川风光，风土人情所吸引，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写下一篇流传于世的游记。”
思绪翩飞片刻，颜熙发现袁瑾在专注地看着他，心头微动，问道：“不想做大将军了？”
“你又知道了。”袁瑾挽起颜熙的手臂，边走边说，“其实我之所以想做将军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身为袁氏女儿也应如先祖一般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但时间久了，将军梦也就被我渐渐淡忘了。”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颜熙问道。
话音刚落，萧婵温柔的嘱咐声就在身后响起：“下学后要早点回家，不要让家人担心，明天多穿一点再来，记住了吗？”
清脆的童声齐齐响起：“记住了！”
接着学生们如洪水泄了闸，从两人身边跑过，奔向书院大门。
看着一张张笑脸，袁瑾笑道：“做一个游侠吧，让更多的人走出囚笼，让他们做他们真正想做的事情。”
颜熙：“很难。”
“做普渡众生的神佛确实很难，但是作一团照亮前路的火苗还是很容易的吧。”袁瑾看向颜熙，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如当年明亮动人。
颜熙的心跳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加速，他想自己是何其幸运才能得到这般明媚的人的青睐。
“那就去做吧。”他握住袁瑾的手，“我陪你。”
袁瑾眉开眼笑，靠在他肩膀上：“不是陪我，是我们一起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颜熙笑着提议：“那我们就做一对周游天下的侠侣。”
“这个想法不错，我喜欢！对了，差点忘了。”袁瑾直起身，从怀里拿出一对蝴蝶桃花环，放在颜熙的手中，笑道，“愿如此环，朝夕相见。”
颜熙心中划过一道暖流，握住袁瑾的手，又一次重复：“愿如此环，朝夕相见。”
两人十指相扣，一起走向未知却又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