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子看上去快睡着了,靠在门框上,头垂在衣领里一点一点,眼角还汔着昨夜残留的浓妆,听见脚步声下意识睁开眼。
两天没回来的富江就站在外头,神色自如地和她说早安。
“你……”她强忍住因疲倦激动冒出的泪花,指着富江说不出话。
富江推开她的手,平静地走进去,脸上是她看不懂的表情。
“不用等我的,幸子。”
两天没睡好的疲惫,愤怒后怕的情绪如决堤的潮水,幸子一下子没站住,跌坐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她双手捂住脸,强作镇定不想让富江看到自己情绪失控的狼狈模样。
“富江已经两天没回来了,”她努力抑制,嗓音还是透着哽咽,“你说晚上会和我一起吃晚饭的。”
前天遣手熄灯的时候发现富江还没有回来,幸子就被一阵强烈的恐慌袭击了。她成长于歌舞升平的花街,所见都是和平繁华的景象,但她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战争、忍者、大名,被名为战争的绞肉机触碰的地方到处都在流血,她和父母当年住在离土之国叛乱很远的边缘村子里,只是因为被前来取水的忍者发现了他们就被残忍杀害。她真的好害怕富江卷进那些残忍的事情里,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伤害甚至……
当第二天富江还没回来,也没有消息传来,这种恐慌在幸子身体里达到巅峰,她拜托认识不认识的游女们留意一个黑色长发,左眼下有一颗泪痣的女孩,等在门口询问每一个进来的客人。
“我知道富江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她把头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原本已经走到楼梯旁的少女站在原地,转头看向她。“也没有资格要求承诺什么的。”
“但还是很害怕富江受伤啊!”她发出无法遏制的抽泣声,眼泪一颗颗掉在地上,随后倾泻下来,“我只是一个很废物的游女,什么都做不了,不知道富江要做什么,也什么都帮不了。我真的很害怕富江在看不到的地方受伤、甚至,甚至死掉!”
幸子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更努力更早地成为太夫,至少可以让有权有势的客人寻找甚至为富江提供帮助,而不是像现在只能等待着或许是坏消息的结果。
过了半响,她终于在强烈情感带来的空白中喘得一口气。
“我什么都做不了。”幸子说,“我只有富江一个朋友,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富江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用一种猫看到毛线球的眼神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这个点没有客人,前庭也不会有人来。听到木板吱呀的声音,幸子以为富江不耐烦离开了,这才小声抽噎起来,那种无力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想起妈妈桑要出来检查屋内整洁,她连忙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泪水,刚想抬头,却在手臂和小腿的缝隙处看到一双脚——一个人几乎没有距离地站在她面前。
幸子惊叫一声,随即脸颊被一双白皙纤长的手捧起,富江魔魅的脸出现在上方,那长长的浓密眼睫几乎要碰到她。
“什么都不用担心,幸子。”她虚抚着幸子绯红的、犹带泪水的面颊,整个人如同一座活着的漩涡,连注视她的目光都要被吸引进去,深深的、深深地吞噬着幸子的神智。
富江忽然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她抬手捂住幸子的眼睛,阻挡她继续看向她的目光。
湿润温暖的气息喷在微微泛红的耳廓,“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我爱着幸子,所以和身份无关,和能力无关。”
幸子愣住,呜地一声抱住少女的腰,置屋老板在一旁抱着手臂拉长脸瞪她们。
“你,还有这位小姐,赶紧回去休息。”眼见富江不会成为游女更不会被她签下,老板也没什么好脸色,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没有彻底拉下脸,指桑骂槐道:“幸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当头牌最重要的是距离感神秘感,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培养你不是为了让客人觉得廉价的!这两天在门口倒是热情,想要站在栏杆后面卖身我现在就成全你!”
幸子哭过劲还没回过神,听到妈妈桑责骂,胭红的眼眶又红了一圈,富江半搂半抱地扶她站起来,随手把一块拳头大的蓝宝石丢在老板脚下,随意的样子让老板心头一颤。滔滔不绝的指责立时停住,她大张嘴,指着少女的手指抖了半天,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收回手露出谄媚的笑。
“权当接下来的借宿费用,”她说,老板点头哈腰地应下,又问她需不需要额外添置物品。
富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在卧房榻榻米上呆坐一会,幸子终于意识回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难堪地一头栽进被子里,富江在一旁看得好笑。
“现在才有空余的脑子去想吗笨蛋?”
少女大半个身体埋在被褥里不出声。
“想做鸵鸟也要把剩下的部分好好藏起来吧,”富江坐在旁边戳了戳撅在那的臀部,露在外面的半拉身子顿时触电似地弹起,唰得团进被褥里。
被子里传出几句模模糊糊的话,富江没听清,拎住一角想把里面的“肉馅”抖出来,少女死命拽着不肯松手。
富江放弃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在楼下大声告白的勇气呢?全部透支所以变成胆小鬼了吗?”
被子里,少女叽叽咕咕地小声抱怨,全是“富江不明白,”“要死掉了”,“可以离开吗?”之类的话。
富江确实不明白她小脑瓜里想得什么,起身从衣柜上拿出一本书在椅子上读起来。
深色的书封上印着‘怨憎会苦’几个白字,作者佚名,激起了她的好奇心,本来以为幸子喜欢的都是志怪爱情类的小说,没想到也会看带有哲学思想的书籍。
富江读了几页,大抵讲了个有钱的富家少爷,过惯了美食珍馐、仆从如云的生活,向往起血腥刺激的战场,正值动乱的年代,各方混战,仗着学了几年拳脚不顾家人劝阻投军去了。
开头十分清淡,文笔也不太好,字里行间行间还能看出作者后面重读时加改的聊胜于无的细节,背景年代交代得不甚清晰,主角奢靡的生活倒是非常真实。
这时幸子终于缓好了,肌肤粉扑扑地凑到她旁边,看到她在看《怨憎会苦》这本书,便说:“你怎么读这本?”
不等富江疑惑,她接着道:“这本书写得可难受了,我第一次读完的时候哭了好半天。”
听到少女的话,富江本来准备换书的想法顿时打消了,对幸子邀请到:“那你陪我吧,如果有太难受的地方可以提醒我。”
幸子想想也是。早上老板见她神色疲惫,便让她今天好好休息,不用参加早晨和下午的训练了。也就是说,这一整天都是自由支配的。
况且,她还没有看过富江除了冷笑以外的其他表情呢。
因为要读同一本书,富江便从椅子上下来坐到地上。
女孩们贴在一块,头靠着头,两只小鸟似的挤挤挨挨。阳光透过纸窗外的竹叶,在书页上闪闪跳动。
她们翻过一页,此时主角在周围普通平民出身的士兵衬托下显得身手高强,很快当上曹长,管着十几个人。下一页他带领的小队就遭遇敌方忍者,几个士兵躲在尸体堆里装死,主角被连捅几刀硬是没吭声逃过一劫。等他从尸堆里爬出来才发现除了一个新兵,其他人都被补刀补死了。
此时主角已经心生悔意,不想过继续看不到明天,甚至今天都不知道的日子,但战争日渐残酷,逃兵一旦被发现全家都要受牵连,而他出身的家族是当地首屈一指的豪族,一旦他逃了,家族一定会陷入十分悲惨的境地。
主角虽然不算好人,心中还是有家族荣誉感,还有挂念的老祖母,只能咬牙包扎好伤口和小兵回去找上官。然而坏事成双,回去的路上又碰上一伙不知道哪个战场上逃出来的武士,小兵为护住他一条手臂受了伤。
等到援军赶过来全歼了这伙逃兵,上官骂了他一顿又给升了职。此时主角已经勉强算得上高级军官,和他一起逃出来的小兵也成了副官,他的胳膊伤得太重,由于条件有限,药品要供应上层军官,只能截肢。
没了一条手臂的小兵还是整天乐呵呵的,看得因为愈来愈不好的战报日渐悲观的主角大为不解,一次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小兵的家乡闹饥荒,父母都被饿死了,临走前给了他一口吃的让他去参军。
他那时候十六岁,因为战壕湿热怕闹虫病剃成短短的一层毛碴子,穿着破破烂烂的军服。小兵说现在已经很好了,每天能有一个饼,仗打赢了还能吃肉,他父母要是看到,嘴咧的牙花子都能呲出来。
读到这,头靠在旁边人肩膀上的幸子吸了吸鼻子,富江便复提起早上的事:“楼下那件事有那么难堪不愿见人吗?”
幸子蓄力被打断,脖子有些红,“好好看书,为什么要讲这些?”
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富江的问题:“本来以为没有人在旁边,结果还被妈妈桑看到了,这么私密的事情,还要在这里待几个月……”
富江诚恳答道:“因为不想让幸子哭。”
听到这幸子不好意思起来,又有点开心。富江接着说:
“幸子就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哭出来眼泪鼻涕全都洒在身上了。”
少女立刻从脖子到脸到耳尖涨红起来,像一颗愤怒的番茄用枕头追着富江敲打。
她们玩闹了一会,又靠在一起继续读下去:
问题是他们军队大半年没打赢过一场,流浪狗一样被追着撵,眼睁睁看着原来一顿一个饼和一条肉干到现在一天都不见得分到半个饼。主角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势,当初投军的时候也没关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