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头毫不意外撞上了车顶,好大一声,“你带我去哪?!这不是回老头家的路!”
车身一个急刹,急得几乎凑到容云旗脸上的男生就被匡回座里。
“离我远点,吵死了!”男人嫌弃地说。
这条路是出县城的路,高沛又急又怒,被捆住的脚哐哐踢着前边驾驶座底:“你就这么把我带走?我东西都没收拾要走起码得让我回去收拾东西吧!告诉你这是活生生的绑架!犯罪!我要是现在跳车你就得背上人命,坐牢!枪毙!我跳了?我真跳了啊?!”
容云旗给他吵得火大,厉声吼回去:“你跳!有种你就跳!你不跳我这辈子都看不起你!”
高沛一狠心,咬了咬牙,又咬了咬,咬来咬去还是没狠下心,蔫蔫地把下巴搁在椅背上:“求求你了小舅舅,我不喜欢上学也不喜欢那个专业,你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放我一马行不行?”
“如果不是看在你妈的份儿上,你以为我愿意管你?”
高沛的脸又扭曲了一下。
其实不怪他俩十几年了也处不来,容云旗实在不是个细腻的人,高沛从小就情绪一阵一阵的,容云旗从来没想过原因,更没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哪句话戳了小孩痛脚,只觉得没见过这么烦人的孩子,上一秒还心平气和的下一秒就翻脸,他看起来像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吗?
但这回高沛压住了没发火,忍气吞声但还是不免带了点呛:“那你别看了行吗?别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行不行!”
“我妈都不管我你掺和什么,她又不是就一个儿子,你要报恩去管高泓不行吗?正好他身体不好需要照顾,人还比我听话。”
“我不管你?等哪天你混到连我都不管你了才是真的没救了。高泓和你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他没有你想的那么柔弱,你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完蛋。我管你有我的理由,不只是为了报答你妈妈。”
高沛脸上的气愤没了,但依旧很憋屈,并且在听到后面时露出了一点接近动容的复杂表情。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跟人说话的时候能少用反问句吗?”
听着真的很让人来气。
“行,”容云旗用一乙的普通话字句清晰地说,“我不管你,你就完了。”
高沛:“容云旗你大爷。”
——
春城离阳湾县不近,已经出了省,走高速大概要快十个小时,这个过程对司机来说是相当折磨人的。
高沛生无可恋地瘫在后座看外面熟悉的环境嗖嗖后退,周围逐渐变得荒凉陌生,车子开上了高速。
“我饿了。”
刚过了收费站,高沛冷不丁说。
不用怀疑也知道他是故意的,容云旗没理。
“我饿了!”他又嚎了一嗓子,“我早上没吃饭,中午也没来得及吃就被你绑上车了,我饿是应该的,你要对我负责!”
“饿不死。”容云旗冷冷地说。
高沛继续纠缠了几个来回,见没用后又换了策略。
“我要上厕所。”
容云旗狠狠皱了下眉。
长长的一条人在整个后排上横躺着扭来扭去:“我憋不住啦!我要尿了,真的要尿了?尿在你车贷都没还完的新车上了!”
容云旗一打方向盘,车子刹在紧急停车带,拉开后座的车门,指着外边一片荒草地:“下来!尿!”
扭动的毛毛虫噤声了。
男人冷笑:“怎么,需要我帮你拉裤链吗?”
“我觉得我还能再忍忍。”高沛识相地说。
又一声冷笑。
车门嘭地甩上。
容云旗坐回驾驶座:“下个服务区还有半小时。”
“敢弄脏我的车,我就剁了它喂狗。”
高沛下意识收了收腿。
到了服务区,捆着手脚的麻绳终于被暂时解开了,他赶紧活动脚腕手腕,揉揉被磨得一道道红的皮肤,嘴里哎呦哎呦嘟囔着,悄悄分出一点余光去观察容云旗。
男人抱着胳膊盯着他,解下来的麻绳就松松地缠在他手臂上。
高沛抬了抬下巴,故意说:“看得那么严,我上厕所你也跟着好了,咱俩一个池子还能互相扶一扶。”
他如愿看到男人脸上露出“什么狗叫脏了朕的耳朵”的表情。
“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招。”容云旗警告道。
“知道了知道了,”高沛做出郁闷和不耐烦的样子,“都上高速了我还能跑回去吗?”
他转身往卫生间走,离开容云旗视线的瞬间,脸上的神色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弯,眼角眉梢一块往上翘。
容云旗盯着男卫生间出口,没放过每一张脸。
十分钟了,高沛还没出来。
他心里从没消失过的怀疑达到了顶峰,把麻绳又在手上缠了几道,快步往男厕走。
将要进门时,恰好有另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两人撞在一起。
“对不……”
鸭舌帽底下的黑色长发拂过容云旗的手,女生的牛仔裙有点短,露着一片大腿。他愣了愣,立刻往外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女生头也没抬,步子迈得极大,对于一个穿着短裙的女孩来说有些过于豪放。
容云旗不由得追着她看了一阵,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他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抬头看向厕所标识,分明就是男卫生间!
“女生”似乎料到他该反应过来了,把牛仔裤围出来的短裙拽下来,穿着运动大裤衩跳进田野里,拔足狂奔!
跑起来的风掀掉了他的帽子和假发,这哪是风,这分明奔向是自由的礼炮!
男生嚣张的狂笑清晰地传过来:“姓容的再也不见,老子活啦!!”
在高速路外边的荒地上撒丫子撵人是件相当不体面的事,容云旗不会干。
高沛了解他,所以才敢跑。
正当他向着自由的光辉猪突猛进时,一道犀利的破风声追上了他的脑袋。
高沛后脑勺被砸出了类似敲西瓜的一声,当时就有点空白,踉跄着绊了一跤,脸朝下砸进了黄土地。
摔倒之前他还在想,容云旗扔棒球棍跟带追踪的导弹发射似的,难道还是当老师扔粉笔练出来的吗!
几分钟后,越狱的逃犯再次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了后座。这次不光是手脚,躯干上都绑满了,还特别紧,几乎没给高沛留下活动的余地,足以看得出容云旗冰冷的怒气。
他力道控制得很好,除了让高沛失去平衡,头上起了个包之外毫发无损,想装晕都不行。
男生哼哼唧唧的:“舅舅,绳子太紧了,磨的我腿疼,给我松一点呗,刚才就是坐车太久坐僵了想活动活动,不是要跑。”
容云旗很干脆地无视了他。
高沛拖着长腔“舅舅”“好哥哥”一通乱叫,叫了半天容云旗还是不动如山,他勉强调整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松快地长出了口气。
“你干嘛非要我去上大学啊?”
他被绑在身后的手抠着皮面车座:“高中三年考这点分已经能证明我没学习的天赋了,上大学也是混日子。”
“你干什么不是混日子?”容云旗不客气地说,“比起让你继续待在阳湾撒野,不如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高沛一哽,气冲冲地就想回怼,脑子里扫描了半天也没扫到足以反驳“混日子”的论据,泄气了。
他被这充满了轻蔑的话说得郁闷,然后郁闷地一闭眼,莫名其妙地睡着了。
等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还在县城那个亟待拆迁的小平房里,一翻身险些把自己塞进前后座椅之间的空隙,想伸手撑的时候手又被绑着伸不出来,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脖子都跟着使劲,才把身体拔回来。
他心有余悸地仰面躺在座位上,动了动腿脚,感觉四肢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捆绑,血液不流通,麻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容云旗愣是没往后看一眼,跟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不知疲惫地开着车,对着面前车灯照出的有限距离。
不知道睡了多久,外头天都黑透了,车已经下了高速,跑在国道上,打眼一看黑漆漆的,连个顺路的车都没有。
“你这是送我上学吗?这是要卖了我吧?”高沛声音里还带着没消干净的睡意。
“对,不想被拆开了卖就别跟我说话。”容云旗一向作息规律,现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开车连续开了八个小时,熬得头痛欲裂,眼睛都红了。
高沛从镜子里看见那双看谁都像看垃圾的冷淡眼睛里带上疲惫的血丝,难得有了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虽然这人是很讨厌,但再怎么说容云旗也是这么多年里照看他最多的人了。
“我替你开一会呗?”因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他又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省的你老眼昏花撞路边翻了车,连累我跟你一块死。”
他驾照是这个假期考下来的,出了驾校连方向盘都没摸过,张口就要开夜路,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大言不惭。
容云旗本来就烦,才没精力去领悟傲娇少年迂回得公务员都猜不出来的关心,没点好脸色:“谢谢,免了,我怕你抛尸。”
高沛无能狂怒地踹了一脚前座的椅背。
他就不该犯这个贱!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心疼容云旗倒霉八辈子!
“像你这么没情商又无趣的人,肯定没女人看上你,”高沛阴阳怪气地说,“怪不得直到二十七了还没女朋友,真失败。”
“小子,你判断一个人成功与否的标准就是有没有女朋友。”容云旗觉得好笑又幼稚。
他没打算对自己的感情状况做出解释,反问:“你整天盯着我谈不谈恋爱干什么?想早恋?”
“谁整天盯着你了?”高沛只听到了前半句,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把眼珠子抠下来都不想看见你!”
“……”那种熟悉的鸡同鸭讲的无名火感又出现了,为了不把为数不多的精力浪费在跟高沛对骂上,容云旗选择闭上嘴。
高沛在独角戏里瞪了他一阵,突然反应过来,顿时多了被污蔑的愤然:“我没早恋!”
“我管你呢。”容云旗说,“你只要不杀人放火碰黄赌毒搞大女孩肚子,喜欢点正经姑娘,别给你妈妈添麻烦,其他随便。”
这小子从来就没服过容云旗的管教,他以为这么说正和高沛的意,没想到高沛跟特么受虐狂一样又不愿意了:“你凭什么不管?我偏要喜欢不正经的,偏要搞大别人肚子!”
“你爱喜欢谁喜欢谁,”
容云旗其实不是个容易生气的人,气性大的人做老师等于慢性自杀,他的脾气不好主要表现为冷漠,而不是暴躁。但高沛总能莫名地激起他的火气,班里最皮的学生也没有高沛气他狠,每次跟他交流容云旗都觉得自己的寿数在减一减一:“你搞大狗肚子也跟我没关系。”
高沛根本没想自己不爽的原因,只觉得容云旗求之不得地要跟自己划清界限的模样可恨极了,盯着他脱口而出:“你给我怀一个就跟你有关系了。”
男人甚至没顾得上这句话里生理构造常识的错误,他实实在在地气笑了,连困意和疲惫都被冲上脑门的怒火烧没了,咬字清晰、掷地有声地说:“我不如给狗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