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沛睡得并不踏实,做梦做得乱七八糟,一晚上都在被穿白衣服披头散发的女鬼拎着棒球棍撵着跑,边跑边喊负心汉逼我堕胎还我命来,吓得他极速狂奔,嗷嗷解释姐姐不是我。跑了一晚上,眼见就要跑出去了,女鬼突然不讲武德发动玄学闪现贴脸开大,高沛心脏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女鬼把棒球棍一扔,拨拉开前面的头发,阴气森森地问他:你看看我是谁——
“操!!!”高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吼一声。
卫生间里紧跟着稀里哗啦一顿响,像有东西被拐掉了。
差点把牙膏咽下去的容云旗匆匆漱了口,伸出头怒道:“大早上的喊什么!再让我听见你操一次给你头拧下来塞胃里!”
高沛堪称惊恐地盯着他的脸,足足盯了好几秒,盯得容云旗拳头越来越痒,才咽了咽唾沫,心有余悸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舅舅,洗漱哪?”
容云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翻给他一个白眼:“起床,报道!”
这小子一直都很有病,容云旗知道,但他今天实在病得不轻,病得让容云旗难以忍受。
在第无数次捉到高沛往他腹部瞄的视线后,容云旗开着车随手抓起什么东西砸过去:“管好你的眼。”
高沛接住准确地砸在脸上的车载充电器,正襟危坐,然后又瞟了一眼。
“你到底在看什么?!”容云旗受不了了。
“你……”高沛犹犹豫豫地问,“你有没有被谁始乱终弃过?”
“……”容云旗木然道,“没有。”
“那你,”高沛的眼神不自然地游移,“能生孩子吗?”
“吱——”刹车。
“错了错了错了我错了你冷静冷静冷静杀人犯法!!”高沛死死地按住他双手,在生死关头爆发出了全部潜力,容云旗的胳膊都快被他掰断了,用力去挣愣是纹丝不动。
他深呼吸:“你松手!”
“我不松,”高沛根本没想自己能压过他,虽然奇怪他为什么不挣脱,但还是谨慎地又压紧了点儿,“你保证不收拾我。”
容云旗:“我保证你死不了。”
“不行,你重新保。”
容云旗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出来:“我保证不收拾你。”
高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然后迅速松开手,开门跳下副驾驶,蹿上后座,紧紧贴着车门。
容云旗转了转手腕,顶着一圈四个红得发紫的指印平静地开车上路了。
高沛迷惑了。他都这么以下犯上了,锱铢必较的小心眼子鬼见愁竟然真的没有给自己找场子。
“你不会是想撞死我同归于尽吧?”高沛惴惴。
我早晚缝上你这张嘴,容云旗想。
在一个人的杀心暗起和另一个人的如履薄冰中,小汽车欢快地到达了目的地:春城大学——向西4.5公里公交十二站距离的春城理工大学挂名的三本院校春城理工大学启元学院。
晨光熹微,旭日东升,迎新活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也没有。
来太早了,为学分所迫的志愿者们还在打着哈欠支摊。
接引还没到位,容云旗在众个伞棚中找到了机电工程学院的横幅,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高沛拉着行李箱,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他,比陪老婆逛街的狗男人还抗拒。
看见俩人过来,几个昏昏欲睡的学生自以为小声地嚷着“来人了来人了”,互相推搡着坐直露出亲切而热情的微笑来:“你好,机电工程学院新生是吗,来来来这边查验录取通知书和证件,填一下信息采集表,后面跟着的是……”
学姐流畅的一串话突然打了个哏,看清了高沛的脸,嘴比脑子快地说完了:“……家长对吗?”
“……”
“对,”高沛乐不可支地抄着兜,“我是他爸爸。”
容云旗的手指抽了抽。
他昨天下了班,衣服都没换直接开车回的阳湾县,今早换了身轻便的常服,看起来没那么有压迫感了。被应试教育摧残过的准大学生面相多样性堪比热带雨林的物种,视觉年龄从十五到五十不等,不好擅自否定,妹子认错了也无可厚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姑娘一下子脸都涨红了,连声道歉,“我睡懵了脑子还没开机,这位才是学弟吧,你过来这边……”
容云旗把证件递过去,回过头。
高沛的笑声训练有素地停了。
“去。”容云旗一抬下巴。
高沛站着填表,妹子小声指导着:“这儿,手机号,对……这里填家长联系方式和亲属关系……”
男人一顿,往四周闲看的目光落回高沛身上。
从后面他看不见男生的表情,黑色签字笔的笔头在纸上僵着戳了几秒,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径直跳到了下一part。
学姐看着他空过亲属关系,以为他没听清,又提醒了一遍:“学弟,这里漏掉了,最好是把父母的都写上。”
“哦。”高沛答了,但没补上。
姑娘迷茫:“学弟……”
“一定要写两个吗?”容云旗忽然问。
“也不是……”女生犹豫,“写一个应该也行。”
旁边路过另一个人,她连忙叫住:“学姐这里填一个可以吗?老师有要求没?”
“没事,”学姐的学姐忙得脚不沾地,瞥了一眼,“有单亲的,不强求。”
“哦哦,好。”女生点点头,有点尴尬地看了一眼高沛,“学弟你填一个吧。”
高沛的字龙飞凤舞地把底下填完了。
“字真丑,”一只手伸过来点了点纸上空着的位置,“写上。”
捏着笔的手指很明显地紧了紧,然后移到那串电话号码后边,写了一个几乎辨不出来的字,然后往对面推了一下,扭头走了。
这啥?妹子凑近了仔细分辨那一团。
男?鼠?舅?
剩下的流程没有什么异议,但高沛不积极,非得容云旗踹一脚才动弹,磨磨蹭蹭地把报道流程走完了。
“学弟可以跟学长去找宿舍,待会去领一下军训服哈,现在那边可能还没人。”
最后一个姑娘随手招呼了个人:“青天,你带这个学弟去宿舍。”
“好嘞!”蹲着一排里其中一个男生一挺身跳起来,拍了拍裤子,从一提矿泉水里抽了一瓶给他,“走着兄弟,哎不对,行李呢?你就这点东西啊?”
这男的肤色像刚从非洲回来,额头上有一块小手指甲盖大小的疤,巧妙地长成了一个有些寓意的形状。
配上学姐的称呼,高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你姓什么?”
“姓谭。”包青天说。
“哦,”高沛点了点头,“谭青天?”
男生绊了一跤,回过头有点新奇又有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见证了大猩猩口吐人言。
高沛:“不是?”
“不是,”谭青天说,“我叫谭晴,晴朗的晴。”
“哦。”高沛没什么反应,“我叫说爱。”
谭晴张了张嘴,啥也没说,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高沛故意晾了容云旗一阵,回头一看,人就没跟上来,站在树底下阴凉里打电话,对上他视线之后撵狗似的手背朝外扇了扇,示意朕国务繁忙,接下来的路你自己滚。
呵,高沛把头扭回来,不爽地在心里对他冷笑。
到宿舍这段路有点长,谭青天……谭晴显然是个话唠,除了指教学楼和食堂,还详细介绍了沿途每一棵树的来历,哪哪年哪一届什么专业的学长学姐们捐赠的,高沛听了一路,觉得这三本应该挺穷的,绿化全靠捐赠,楼也是捐的。
谭晴滔滔不绝地叭叭一路,没得到新生多一个语气词之外的反应,不由得说:“学弟,你挺特别的。”
高沛终于给了他一个不那么平淡的眼神。
“真的,”谭晴完全没觉得不对,还在激情地输出,“你跟别的新生都不一样。”
“我知道,”高沛说,“我长得特别帅。”
“你说话特别欠。”谭青天诚恳地说。
“谢谢。”高沛欣然接受。
“一般新生见了学长都比较拘谨,兄弟你这态度就跟不是头回上大学似的,感觉你是我学长。”谭晴倒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觉得稀罕。
但高沛觉得烦,听见这种按资排辈意味的称呼就烦。
“我挺拘谨的,”他瞥过去一眼,“我不拘谨的话你会感觉我是你家长。”
他顿了顿,客气地叫了一声:“学长。”
“……”谭晴停下了,眼神不怎么友善地盯着他。
高沛嘴欠是主动技能,能让人感觉到欠的大部分时候都是有意的,心情不爽到处扫射。嘴欠的附加技能是斗殴和跑路,他对这种斗殴前的拿眼珠子瞪死对方环节很熟悉,手从箱子上拿开,活动了一下关节。
两个多月没动手,对即将到来的这一架满怀期待。
背后呼啦啦一阵脚步,几个男的路过,看见谭晴高声招呼:“老谭!”
酸菜牛肉面。高沛自动接上。
走近了,几个人感觉到俩人氛围的不对劲,接连停下来,走到谭晴身边,吵吵嚷嚷的动静也没了,加入到拿眼瞪死对方环节,虽然不了解原因。
谭晴胳膊上肌肉挺明显,应该经常锻炼,这几个人看着也不像脆皮五花肉,齐刷刷瞪人的时候还是挺有气势的。
高沛估摸了一下,觉得最多打五分钟就得遁,再久就得受伤了。
“谁啊?”瞪了一会,个儿最高的大汉开口问。
高沛正准备在谭晴的任意回答后面加一句你爸爸,没想到谭晴却把大汉们打发了:“新生,带他去宿舍的。你们也去迎新是吧,快点儿这会人都该来了。”
“行,”高个儿又看了一眼高沛,带着呼啦啦一帮人来了又走了,“明天训练别不来啊,总教头说选人,单打谁打赢了谁去。”
“知道知道。”谭晴又把眼转回面前的刺儿头身上。
“你……”
“你们是打什么的?”高沛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