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完后,从早上到下午,两人都变得沉默寡言。
秦胜回到了沙发上。他蜷缩着躺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身下,盖上被子,默不作声。陈良浑身赤裸的坐在床下,望着身下灰蒙蒙的瓷砖地板发呆。
房间内有种难以诉说的颓丧感,光线不足导致屋子里灰蒙蒙一片,而一股像是秋日落叶腐烂的味道渗入人心。陈良终于回过神,终于决定该正面对待这件事。
陈良从卧室里穿好衣服,微微叹气。
秦胜被掩埋在被子下,陈良走到跟前,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光彩。
“对不起,昨晚对你做了那种事,我昨晚太冲动了,我以为……还是算了,总之,说什么也没用了,不是吗?”陈良内疚的抿了抿嘴,“我还是希望能跟你在一起。”
没有反应,被子里没有任何反应,陈良心“咚”的一声摔到心底,摔碎了好不容易积攒的期望。
“我回去了,不来了,关于魏悠悠的那些事,我相信我们再也没那种默契了,所以我决定明天就去警局自首,你不要承认你帮我,我把这些都揽下来,要是警察盘问你,你就说是我逼你的,就算判了也轻得多。”
陈良默了一会,又开口说:“要好好活下去。”
“你是我的唯一。”
这句话顶到喉头处又被一口水咽了回去,在陈良看来,秦胜已经拒绝,这话藏在心里也能好受些。陈良并不想装作事后的好人,关于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都是因果,自己结束就好,不用过多阻留。
那份爱被退回,自己就收好,那些不可留的,不可得的,终究会在一个阶段失去。
陈良转身要走,可快要进玄关时又回头看,可秦胜并没有起身目送,陈良失落的侧过脸,走进阴暗的玄关中。
屋檐的雨水顺着管道往下流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陈良走出公寓楼,几滴雨水砸在头发上,肩上,他也顾不上,从此就断了联系,再抬头看见的也是痛苦的回忆。他只想离开。
天空的乌云并没有退散,依然扎堆的,漫无目的的飘荡在天际,太阳不知所踪,明明已经是下午,连一丝阳光都没感受到,暴风雨或许还没有结束。
街上人迹罕至,周围经过肆虐的绿化带凌乱至极,路砖的坑洼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几辆车开过响起几声溅水声之后又归于以一种悲凉的寂静。陈良走在街上,来自暴风雨过后的冷风直吹面门,他轻微的低下头,眼里不知所措的噙泪,他想闭上眼睛,可泪水还是从眼角处流出,只不过在一瞬间,饱含温度的泪水因为冷风的缘故而变得冰凉。
他大口的喘气,调整剧烈起伏的心态。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同时一种揪痛隐隐在其中作祟,他越来越控制不了,他找到路边的一颗树靠着,低着头紧紧的闭着眼。
秦胜,除了秦胜还是秦胜,那让他面庞和他认为极其温暖的画面一一闪过脑中,而每闪过一次心中就浮起一股痛感。
曾经的陈良从来不会有这种感受,除了冰冷冷和疏远,就只有空荡荡的无所谓,而他至死都不会相信自己会流泪,会为某人伤心,即使母亲的病危消息传到耳里,他也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可如今这是怎么回事,那些真挚的情感,那些人类该拥有的情感开始生长,使得他滋生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喜悦,悲伤,曾经的那些虚伪,冷若冰霜的心灵开始慢慢瓦解。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活脱脱的人,一个拥有了爱与恨的人。
他快悲痛回不上气,上半身也快瘫软了下去。
忽然一只手攀上肩头,他如惊弓之鸟般弹开。
一个马路上的环卫阿姨也被他的反应吓的捂住了胸口。她大概四十来岁,因为做重体力活的缘故显得满脸皱纹。
她用两只灰黄的眼睛打量着陈良,又忧心忡忡的问陈良有没有事,刚刚在远处就看见他靠在树上,双眼紧闭的喘着粗气,她好心的问他是不是低血糖或者生病了,是否要打120,陈良缓过神来,吞了口干涩的口水跟她道谢,说没什么大碍,只是累了。
陈良吸了最后一大口冷气,奋力恢复精神气,挤出一个他标志性的笑容又跟她说着谢谢,接着转身离开。
回到那所破败的公寓,陈良又回到独自一人的状态中。他吃力的抬腿上了阶梯,一步一步沉重的走上楼。老旧公寓的墙壁被雨水渗入,白色墙壁中几块硕大的暗灰色水渍夺人目光,而头顶灯光忽暗忽明,像是在嘲笑着他当初不该离开这。
用钥匙打开吱吱作响的房门,那只黑猫从门后跳出来,在看清人后轻轻叫唤了一声,陈良走进屋子,把门关上,又弯腰把黑猫抱起。
黑猫瞪着两只大眼睛瞧着陈良,陈良把它拎起来查看全身,发现一侧的猫毛已经油的拧成了几股,抖两抖,几丝灰尘落下。一定又去哪儿玩了,他想着又把黑猫放下,任由它在屋子里走动。
他一边用力的踩着地砖,一边脱下外套。
忽然间,他才发现这件外套是秦胜给他的,他把揉成一团的外套展开,望着默默发愣,最后他还是决定穿上。
他感到很累,累到什么事情都不能思考,他来不及走到卧室里去,他走到沙发跟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俯下身子,撑着两手爬上沙发。
他把脸埋进用双手围成的黑暗中,同时,他也突然想象着秦胜睡在沙发上的感受,顿时,他就和秦胜灵犀相通,秦胜在怀念着魏悠悠,自己在怀念着秦胜。
秦胜啊,秦胜啊,他一直默默地念叨,黑猫敏捷的跳上茶几,它瞧了一眼手机,又突然向陈良呜了一声,陈良没有转头瞧它,而它也知道没人回应,便静静的等在一边,只是陈良在时间的推移中渐渐睡去。
黑猫在一旁叫唤,声音愈加刺耳,最终陈良从中苏醒,他侧脸望向黑猫,开玩笑的对它说怎么了,虽说明知道不会听懂,可他还是伤心的想跟某个活生生的生物说说话,但黑猫的行动却出乎意料,它把头瞥向一边,陈良也被吸引,他看向茶几,自己的手机在上面发着光。他设置有人来消息会让手机的息屏时增加五分钟,这样来说,那条消息也就在这五分钟之内发过来的。
他闭上眼睛最后休息了一会,随后奋力坐起身,伸手拿上了手机。
陈良迟疑了,因为是秦胜发来的,一共发来了三条消息。他还是决定看看,他解开锁屏,点开微信,三个红标直逼他的双眼,他进入聊天栏,看见的三条消息是这样的。
“下午思考了很久。”
“你在哪?”
“快回来。”
他的心脏在此刻骤停,血液开始倒流,直冲脑门。那两只眼睛睁的巨大,仿佛看见了世间绝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他浑身都在颤抖,那只手机差点脱手摔落,他喉咙干涸,舌头燥热,手足无措的左顾右盼。他将手机揣进口袋,呼吸着如梦幻般的空气。
一切的希望和喜悦被重铸,被重现,所有的失望和悲痛被捏的粉碎,无影无踪,就像从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站起身子,顾不上屋里的灯有没有关,毕竟现在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就是就是秦胜。他用力的拉开房门,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他跑到楼梯口,三步作为一步的往下快走,外套的下摆猛烈地甩动着,犹如他此刻激动的心。
他没有选择打车,因为他不愿再多等待一秒。他选择用奔跑前去见面,他抬起双腿,猛地灌注力气,他跑过一盏盏路灯,跑过一片片阴云,跑过一辆辆停在路边的汽车,不管任何人的目光和言语,只是一味的向前跑,就算明天有人把他当成疯子刊登在新闻上,他也毫不在乎,他只想要看见秦胜那张脸。
此时的风充满了痛感,击打在脸上拥有一种阻碍感,他大口的呼吸,促进血液循环,他多想突破时间和空间,一瞬间到达秦胜身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又咬紧牙关,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奔跑。
十分钟,八分钟,六分钟,五分钟……他气喘如牛的来到秦胜的公寓,电梯的几秒等待也不愿意,他不顾大腿酸痛,一股脑的跑上楼梯。
秦胜!秦胜!他默喊道,这名字给了他最后的力量。
他来到走廊,最后的十几米,他顶着身体的极限又奋力跑。来到门前,他从口袋拿出手机,哆哆嗦嗦的发给秦胜消息,发完后,他还小心翼翼的敲了门。
没一会,屋子里传来了几声鞋底蹭地的声响。他几乎乏力的要瘫倒在地,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他口干舌燥,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汇成一口口水吞进了咽喉,额头挂上了汗水,后背的内衣在身体的运动下被打湿,天寒地冻之下,心中那颗谁也不能阻挡的赤诚之心融化了所有。
门开的时候,陈良两眼闪耀着光亮,而当秦胜的面容大概展露时,他自作主张的顶开门,而门因为这力量的缘故,重重的摔在墙壁上,如雷声般的声响响彻整栋楼。陈良冲到秦胜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拥抱起秦胜。
“我爱你……我爱你。”陈良把头塞进秦胜的脖颈中,用着轻颤的语告白。
秦胜吞了口口水,微笑着回复:“我也是。”
两人关上门,陈良急不可待捧起秦胜的脸拥吻着,只不过是秦胜没有了今早的那番猛烈的反抗,反而是有一种不可言状的,令人惊奇的服从性。
陈良拖着秦胜的后脑勺,秦胜则搂着陈良的后背,两人犹如跳着圆舞曲舞,只不过是像是一对新人,鞋尖互相磨蹭,跌跌撞撞的往卧室移动。
屋外又开始呼啸着,昨夜暴风雨的余孽又开始生妖作怪,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阳台的落地窗没有关上,狂风抓住这个漏洞,吹着窗帘胡乱的在客厅飞舞,两人没有时间去管,任由的着它疯狂。
陈良用后背撞开卧室门,又拽着秦胜,将其压在身下。两人的双唇交融在一起,无法分离,而两人从鼻小柱呼出的,带有意乱情迷的热气被交换的又一次吸入。
陈良腾出手脱下外套,秦胜则突然发力,将陈良反压,而陈良来不及反应,被秦胜骑在身上。
“怎么了?”陈良面颊滚烫。
“等等,我要去洗个脸。”
“别去了,留在我身边。”陈良一刻都不想让秦胜离开自己,就算在他面前消失一秒都不行。
“让我去洗个脸。”秦胜望着他,“很快,就一会。”
陈良笑了笑,他摸着秦胜的下颌,把秦胜拉低,自己立起半截身子,深深亲了口秦胜凸起的喉头。
秦胜下了床,走出了卧室,陈良气喘汗流,他双手撑在床上,往后发力,把自己移到了床头靠垫上。
他仰天查看天花板,又咬了一口手掌,在感受到无比清晰的疼痛后,他才真正确定了这不是一场梦,这不是某个时间段的幻想。他欣喜的太阳穴跳动了起来,双眼更是有些昏花。
秦胜侧着身走了进来,陈良依然绽放着笑容迎接着秦胜,而秦胜慢慢走到他跟前,爬上了床。秦胜一只手撑在他手上,另一只手藏在背后,陈良深情款款的望着秦胜,而秦胜也看懂了他眼含的意思,秦胜从他胸口往上紧紧的吻着他。
陈良正要闭上眼睛好好接上这吻时,一道寒光从身下闪过,他的眼睛陡然变大,用另一只迅速的按下了正要向他心脏袭来的闪光。
秦胜从热吻中脱离出,立马用另一只手加力,陈良也眼疾手快,先前被压住的手又按在了秦胜的手上。
两人低头盯着拿到闪着寒光的物体。
一把锐利尖长的,锋芒逼人的刀子正悬在两人之间,这是厨房那把用来切熟肉的菜刀,西式尖头主厨刀。
两人又几乎同一时间抬头,这次,陈良有些懵,秦胜原先那种浓情蜜意的神情一刹那间变成了怨入骨髓的愤怒,那双眼睛没有了他的身影,留下的竟然还是魏悠悠,他看到了那双眼睛怨火的本质,那就是由魏悠悠燃起的。
“魏悠悠?”他嘴唇在发颤。
“你不能饶恕。”
秦胜咬着牙,一字一字的向他回答,而那通红,双极其愤慨的眼睛仍然死死的盯着他。
还能说什么呢,这场闹剧还是因为如此,一如既往的魏悠悠,他早该想到,可他还是不能相信秦胜作出的这番行为是一场虚假的表演,可事实证明,他所爱之人装出这副假象就是这样,看清最后的真相,陈良简直悲痛到了极限,而这极限过后,就是由爱生出的疯狂蔓延,不能遏制的恨意。
陈良两只手一用力,把秦胜甩下床,但秦胜也不愿意脱手,可陈良放开一只手,捏紧拳头极快的给了秦胜面门一拳,秦胜吃痛,力气小了许多,陈良则看准时机,将秦胜的手指掰开。
秦胜痛的捂住了鼻子,一股暖意流经眉心,又往下流,他一抹,鼻血被打了出来,他抬头瞧见陈良夺了他的刀,又快速站起身想要跑到厨房拿把新刀,就这样,两人都瞅准时机跑出卧室,来到了客厅。
陈良跑到秦胜背后,想要刺向他,秦胜像是有感应般往后看,如此,他只能立马倒地躲避这令人措手不及的一刀。
陈良穷追不舍,而望见秦胜倒地,便又压到他身下,两只手紧握刀柄,往秦胜的侧腹施加压力。
秦胜咬牙撑着陈良的手,让刀子不会刺向他,可陈良明显是健过身的,论力气大小,他勉强能胜,可要是比耐力,他输的一败涂地。那把刀子渐渐开始以龟速的速度往下移动,几秒钟后,刀尖碰到了秦胜的衣服,再之后,刀子刺开肌肤,深入了血肉中。
秦胜吸起一股气堵在嘴中以此来减轻疼痛,陈良喘着气盯着他,同时脸上的怨恨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可这时,秦胜坚持不下去了,他面容扭曲,咬着牙轻微呐喊着,陈良也顿时从这张极具冲击力的表情中苏醒,原本的灵魂开始回归,陈良望了望身下已经刺进去三分之二的刀子,顿时心急忙乱。
“对不起,对不起。”陈良松开握着刀柄的双手,赶忙捧起秦胜的脸查看。
秦胜很快的瞧了陈良一眼,弯曲了腿,鞋底踩在陈良腹部,使了全身力的一踹,将陈良踹倒在身后的墙壁。陈良被踹的背靠在墙壁上,而后脑勺因为惯力原因重重的砸在了墙壁上,此时正被一阵轻微的震荡所眩晕。
秦胜抓住机会,皱着眉头,咬着牙根把侧腹的刀子拔出,随后又顾不得伤口款款流出的鲜血,跑到陈良身前。
等陈良清醒时,秦胜已经逼进。那把刀子无比快速的刺进了陈良体内,不带一点阻碍的刺了进去,陈良咳了一声,鲜血开始涌上口腔,与此同时,秦胜又拔出刀来,刺向了其他地方,陈良嘴角溢出鲜血,他咬着牙,极其痛苦,他的两只手紧紧揪着秦胜背后的衣衫,他把脸塞进秦胜的脖颈中。
结束时,秦胜和陈良的胸前满是鲜血,两人的血液在身下聚成一滩,互相融合,无法分别。
秦胜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他一共往陈良身上刺了十来刀,具体几刀,他数不清,他只是一心愤怒的往陈良身上刺。他晃了晃手上的刀子,整个刀子都变得黏糊糊,滑腻腻的。他望了一眼陈良,陈良双手摊在大腿上,头往一边垂着,口中的鲜血呈丝状往下落。
秦胜吃力的站起身,又想到侧腹的伤口,便掀开衣服低头查看。已经不再流血,他仰天闭着眼睛休息了会,想着去倒杯水喝。
他握着往下滴血的刀往客厅的饮水机走去,忽然,他“扑通”一声极重的摔倒在地,手上的刀子也砸在地上,弹飞出去一段距离,发出了一阵“叮铛”“咣啷”的清脆动静。
他渐渐没了意识,缓慢的闭上了双眼。
窗外狂风大作,客厅落地窗的帘子仍然飞的胡乱,同时雨也大了起来,阳台上养的植物被雨点击打的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