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似火，蝉鸣细碎，阳光透过树叶穿过窗户在地板上洒下一圈光斑。

    年级办空调开得很高，祁司邈盯着那圈明亮，默默在心里把窗外那只蝉千刀万剐了个遍。

    “好了，校服今晚让班主任给你拿过去，明天记得准时参加开学典礼，文甲班，别走错嗷，理德楼五楼。”老徐推了推眼镜，手里握着祁司邈入学测试的成绩单，语数英历政地共满分780他721“噢对，你的面容ID还没有录入学校的系统，先暂时用这个批条进出校门，过两天那边来升级系统的再顺便补录，回家路上小心啊。”

    “知道，谢谢主任。”祁司邈接过批条，微微倾身鞠了个躬，转身出了年级办。

    年级办在一楼，一出行政楼大门就直面日光，祁司邈微微皱眉，撑开了遮阳伞。此时正是最后一节课中，时不时有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祁司邈微抬遮阳伞偏头和一对女生的眼神擦过一瞬，看清伞下人时两人的瞳孔逐渐放大，刻意地加快了脚步，走到祁司邈身后时难以抑制的讨论声立刻清清楚楚落进祁司邈耳里：我去，好帅！没穿校服，是不是转来的啊？

    啊啊啊能不能转到我们年级来！

    …………

    大理石台阶进入视线，祁司邈一抬头，看见镀金的“理德楼”三个字，收了伞上楼。几个低楼层安静得出奇，走到四楼时才隐隐约约听见教师们授课的声音，祁司邈这时才想起老徐的话——理德楼只有文理甲班两个班。

    C大附中是全国有名的高中，教学理念先进，校园设施齐全，但奢侈到专门为两个班建一栋楼还是超出了祁司邈的认知，到底是C大附中，果然有钱就是豪横，祁司邈不禁感叹。

    到了五楼，祁司邈只是在楼梯间瞄了一眼大概方位，毕竟他不能在人家上课的时候在窗外晃来晃去，楼梯间左右两个班，左边的在上物理课——是理科甲班，另一个自然就是文科甲班了。祁司邈是转校生，今天不用上课，确定了教室的方位便准备下楼，转身他忽然注意到理甲班窗边一个空着的座位，他视力好，甚至看得见桌上凌乱的书堆里一个小小的晴天娃娃，一向不喜欢夏天的祁司邈眼皮抽了抽，快四十度的天还弄个晴天娃娃？

    祁司邈转身下了楼，到校门时，已经有几个体育课解散后的学生等在校门口，祁司邈从防晒衣口袋掏出手机：11:15。这不是还有20分钟才放学么？祁司邈撑着伞绕过刷脸机，准备从侧门出去，被保安拦下：“同学，哪个班的？还没下课呢。”

    “我是转校生，批条在……”祁司邈话到一半突然陷入了沉默。

    不会吧？他又在外套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没有收获。碧蓝的天空飘过来十二个大字，从祁司邈的左耳穿过右耳飘出，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随风而去——盛夏真是美妙，批条转头就掉。

    “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只能再去要一张了，祁司邈放弃挣扎转身向行政楼走去。

    “哎同学你等等，是那个转校生是吧？我给你留个记录就行，再跑一趟多麻烦。”

    “那麻烦您了，我高二，文科甲班。”祁司邈安静地退到一边等待保安记录，旁边有女生在聊笑，一把墨伞形成结界，伞外伞内对比鲜明。

    保安给祁司邈开了门，祁司邈走出去时又道了谢，保安对这个有礼貌过头的小孩实在心生欢喜，笑嘻嘻地说办好刷脸前可以直接进出，然后又收到一声感谢。

    阳光毒辣，祁司邈收了伞尽量贴着校围墙，躲在穿出墙头的榕树下的阴影里走，经过校西墙的时候，一团黑影突然越过高墙从树枝间砸下来，他避之不及，下意识抬手想挡，却莫名其妙把那团不知名的东西兜进了怀里，祁司邈低头一看，是一个黑色书包，上面挂着一个蓝色挂件，用很卡通的字体写着：没有卫生巾可以找我要。

    而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扒上墙头，一个身着校服的少年翻上墙头，来人跨坐在墙上，低头时和祁司邈四目相对，眼神里透露疏离和冷漠，罩在榕树的阴凉之下，再对上这么一张冷脸，祁司邈居然生出了错觉般的冷意。

    在看清祁司邈手里的东西后，对方的眼睛里的冰冷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然后墙上那人缓缓开口：“额……让让？”

    祁司邈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挡住人落脚的地方了，于是他识时务地往右挪了一步，对方利落地跳下来，结果落地的瞬间重心不稳，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向他的方向倒来，祁司邈赶忙后退，“噗通”一声，对方双膝跪地，对着祁司邈行了个大礼。

    祁司邈：……

    对方：……

    “咳，那个……你的包。”在陌生人面前上演这么一出好戏着实尴尬，为了转移话题，祁司邈只能突兀地开口。

    “啊，谢谢。”对方默默地爬起，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接过书包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偏偏不巧的是，他和祁司邈走一个方向，为了避免他感到不适，祁司邈还是决定等他走远一点自己再走，谁知男生突然又折返了回来。

    “……还有什么事吗？”

    “同学，这个给你。”对方递过来一张折扣券，上面印着“廖叔烤肉店”的字样，祁司邈其实很少在外面吃东西，但出于全程目睹了对方尴尬的愧疚，他还是接过了这张“封口费”性质的折扣券。

    “谢谢——”祁司邈话没说完，再抬头就只看见少年单肩挎包的背影渐渐远去，还有书包上那个摇摇晃晃的蓝色挂件。

    坐上三路公交车，祁司邈闭上眼仰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他一贯喜欢坐在这个位置，能纵观全车情况的感觉让他感到安心。手机疯狂振动，祁司邈打开微信，是祁叶发来的信息：你什么时候回家？我要饿死了[微笑]*99。祁司邈向来拿祁大小姐没办法，只好先甩了一笔转账平息她的怒火，对面发来三朵玫瑰，终于停止了抱怨，祁司邈叹了一口气，突然没来由地想到刚才那个男生，他看了看时间：11:33，离放学还有七分钟。

    附中的学生居然逃课?对于连发高烧也要坚持上学的祁司邈来说，根本无法想象逃课是什么样子，而逃课的还是这个附中的学生，就更没法想象了，果然是他刻板印象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祁司邈下公交的时候，许殇正从奔驰后座上下来，看到街道对面的走来祁司邈便展开了笑颜，她笑起来时牵动眼尾的几道皱纹，祁司邈刻意避开去看她的眼睛，伸手替她推开了院门。

    “感觉怎么样？”许殇走进院子，边从包里拿出钥匙开门边问。

    “还可以，学校挺大，教导主任挺和善。”二人进了玄关，祁司邈伸手去接许殇的包，然后挂好，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上楼去放领回的入学材料。

    他再下楼时，许殇已经随手把发圈扯下来丢在了茶几上，长发散落，她靠着沙发，眼里有几分疲惫：“那就好，今天你办手续应该挺累，要不要叫阿姨来做饭？”

    “没事，祁叶吃不惯。”看着祁司邈熟练地系上围裙走进厨房，许殇在茶几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望了眼在厨房忙碌的儿子，叹了口气后迅速投身工作。

    做饭这事祁司邈学得很早，她那时提起家里一日三餐都是八岁的祁司邈来做时同事朋友没有人不夸她幸福有个这么懂事聪明的儿子的，许殇总是笑着恭维，心里酸涩。

    齐父在祁司邈七岁时就出车祸走了，向来不认可她的公公趁机要挟她搬走，小小的祁司邈抱着祁叶，眼睛里是同龄人没有的坚定：“我要跟妈妈走。”她最终败给他的执着，用遗产做交换带走了兄妹两人。

    后来就是一段缺衣少食的日子，许殇白手起家，母子三人仅靠一点微薄的收入挤在逼仄狭小的出租屋里捱过那段艰难的时光，从锦衣玉食到艰难竭蹶的落差很大，连许殇有时候都想崩溃，但祁司邈什么都没说，仿佛一瞬间长大的他最终靠勤工俭学撑起了家里半边天，这种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某次家长会时许殇在人群中听见各种各样的夸赞声，她才恍惚惊觉，她的儿子今年不过11岁而已。

    后来日子好转，许殇注册了公司，母子三人搬进大房子，祁司邈还是保持着一些令人心疼的习惯，许殇劝过几次他可以不再操劳，祁司邈却摇头说没事。

    直到后来一个恐怖的想法产生在脑海，许殇最后还是没敢带上他本人，独自去求助了心理医生，医生告诉她可能是有了心理障碍，脱离不出当年的环境，建议换个环境生活一段时间，许殇想着爱人生前想在C市定居的夙愿，于是几天前他们就从A市搬了过来。

    许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几个字符，祁司邈正好把最后一盘菜端出来，祁叶闻着饭香下楼，戴着耳机头也不抬地坐下，边打游戏边吃，祁司邈则是一言不发，时不时吃几口，偶尔用祁叶的筷子给她夹几道菜——是他这么多年来的习惯之一。

    许殇很想开□□跃气氛，却不知道找什么话题，唯一能聊的转学话题已经在玄关聊完了，于是午饭就在沉默中结束，祁司邈和祁叶上楼午睡，许殇在客厅继续处理公司的事。

    微飔吹过，落地窗前的风铃被吹响，发出清脆的鸣音，许殇抬头往窗外看，一个气质冷然的男生恰好单肩挎着书包经过院外，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和他的气质反差强烈，许殇认出了他黑白相间的校服——是C大附中的。

    男生在这时忽然偏头和她对视，在这瞬间从这个冷漠的男生瞳孔中嗅察出一种无名的忧伤，但这种感觉很快消散，对方微笑着很有礼貌地轻轻朝她鞠了个弧度不大的躬，许殇回过神，报以一个微笑，男孩微微示意后才抱着兔子缓缓走了。

    一个很特别的小插曲。

    许殇舒展了一下身体，又重新投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