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岚醒来,听见身边传来一阵哭泣声,心中纳闷,不懂哭的缘由。她撑起身子坐起来,望着那个边哭边擦眼泪的少女道:“你为什么哭?”
江西晴抹了抹泪水,听到巫岚问话,又见她已苏醒坐起,噙着泪水笑道:“巫姑娘,你可算醒了!聂大叔为了护我们逃走,死了!”
巫岚记得昏迷之前,她被白天翁和唐裕风带入了密室中,之后江西晴、聂东楼和龙朝云便赶来了,听江西晴的口气,她料想在她昏迷期间,他们之间发生了恶战。
聂东楼的死讯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她听了也无动于衷。
巫岚淡淡开口道:“我恢复了记忆。聂东楼和我都是道狭村的人。”
江西晴哽住了。聂东楼和巫岚的渊源、道狭村发生的惨事都在提醒她,她的哭泣在此时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那……你怨恨聂东楼吗?他是有苦衷的……”
“不怨。”巫岚淡然地打断了江西晴未说完的话,她站起来,拍去身上的泥土,“他的苦衷与我无关。”
“你心中无恨吗?”
巫岚默然半晌,道:“小袄恨,我不恨。”
江西晴忽然同情起眼前这个比她年长几岁的年轻女子,她从前安静、淡漠,离尘世很远,此刻她同样如此,身上却嵌了一层悲伤的暗影。她对她的同情甚至超过了对聂东楼的同情。
曾经她以为天大的事,最要紧、最伤心的事,在聂东楼、巫岚所经历的这些伤痛面前,似乎不值一提,根本不算什么。她和他们仿佛不处于同一时,同一世,比起他们,她所遭遇的痛苦似乎都变得渺小了。
江西晴上前牵住巫岚的手,手指在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冰冷的手心,“你的手好冰,好冷,就如同你的心一样,”她搓了搓巫岚的手,给她的手哈了口气,“走吧,巫姑娘,我们不要待在这样可怕的地方了。”
两人继续朝毒尸林外的方向走去,她们走了没多远,就遇上了白天翁。
江西晴看见白天翁出现在眼前,顿时神色不安,她握紧了金鳞刀,将巫岚护在身后。
“葛铮呢?”
“死了!”
“你们杀了他?”
“我们可杀不了他,他掉到溪里毒死了!白天翁,玉蝉衣也被我扔到溪里去了,你想要就自己去找!”
白天翁听说葛铮死了,面上闪过一丝哀伤。他很快就将这本就不多的哀悼抛之脑后,张狂笑道:“玉蝉衣我会找到,巫岚我也要得到!至于你,我要慢慢折磨你至死!”
江西晴怒道:“呸,你个恶心的老头,别想靠近我们!”
白天翁笑的极为恶心,“你们是不是忘了,你们两个都中了我的毒!江西晴,十日之内,你必死无疑!而巫岚,我给她下的是特制的人傀蛊,除了我无人能解!即使我死了,蛊毒也不会自行消解!”
江西晴愤怒到无话可说,连破口大骂也在此时显得苍白无力。她手握金鳞刀,步下生风,倏忽间已近白天翁身前,她竭力朝白天翁一刀砍去。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那么希望自己的刀不要落空,可以一刀砍杀这个歹毒心肠的人。
白天翁偏过身子,避开刀锋,江西晴转手一划,刀尖调头直追白天翁。
白天翁旋身闪开,江西晴刺空。
江西晴欲再划一刀,白天翁却没有兴致再与她纠缠下去了,他伸出右手使出一招“蟹钳爪”,像钳夹一样牢牢扣住江西晴的手腕。
白天翁脸上渗着阴毒的笑,右手用力一扭,江西晴发出一声惨痛叫声,她握刀的右手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
白天翁用他强大的力道,逼迫江西晴不得不弃了手里的金鳞刀,任其掉在了地上。
二人胜负已分。
“江姑娘!”
“不要过来!”江西晴咬着牙,用脚奋力朝刀柄一踢,金鳞刀滑到了巫岚脚下,“拿着刀,走,我来拖住他!”
“呵,就凭你?”
白天翁松开手,抬腿一扫,一脚踹在江西晴腹上。
江西晴被一脚踹飞了,撞到一棵树上,重重摔了下来。她吐出一口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四肢发软,渐渐失去了力气。
白天翁狂妄地笑道:“我看你们今天谁能走,哈哈哈哈!”
江西晴心生绝望之际,忽的想起归麟阁来,巫岚塞给她的纸条上写着:“随机应变,同万红枯教徒找到藏宝之处。”她望向远处溪流对岸的树林,渴望看到一丝亮光,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希望——归鳞阁的人会不会出现,救下他们呢?
树林里突然掀起一阵裹挟着腥味的风。
巫岚拿起金鳞刀,她仿佛听到了江西晴心中的想法,她的声音遥遥传来:“他们不会来。”
远处的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可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江西晴眼中涌上泪水,她心中最后的希望落空了,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海底。她知道巫岚说的是对的,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可下一刻,她就又被巫岚的举动震撼了,巫岚用金鳞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滴了一地。她目光从容地回望着江西晴,好像在对她说:“你不会死。”
江西晴明白了巫岚此举的用意,她要以血引来林中万千毒物对抗白天翁。
白天翁也惊住了,他担心会发生什么变故,急忙催动人傀蛊,试图操控巫岚的心神。
巫岚却屹立在风中不动,哪怕身上如受烈火炙烤,哪怕五脏六腑如遭千锤万击,她脸上的神情始终如一,只是脸色愈加苍白,白到失去血色,近乎透明。
到最后,她承受不住蛊毒的侵蚀,哇的吐出一口黑血,天旋地转,她倒在了地上。
整片山林发出了微弱而又密集的呼吸,那是万千毒物的脚步声,它们密密麻麻地汇聚到一起,像行军的队伍一般,朝着毒尸林进发。
林中振翅,飞虫狂舞,声响不绝。
地面轻颤,万千生灵摩挲寸寸土地。
巫岚听见这些浮于地表的声音,嘴角浮现一抹淡笑。
白天翁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恐慌和挫败,他高估了人傀蛊的作用,低估了巫岚的决心。他意识到,毒虫大军来临的那一刻,他将无处可逃。
他气急败坏地跃到巫岚身边,夺过金鳞刀高高举起,“我要杀了你这个贱人!”他正要一刀劈下去时,一声尖啸划破长空,毒龙乘风归来,甩来一记长尾,啪啦一声巨响,将白天翁拍到了地上。
白天翁发出一声惨叫,成百上千条毒蛇和毒虫蜂拥而上,瞬间淹没了他。
江西晴爬起来跑到巫岚身边,将她扶起来。她从裙上撕扯下一块布,用布包住巫岚流血的手腕,打了个结。
“我们得救了,多亏了你,巫姑娘!”
巫岚轻轻晃着头道:“不……还没完……我中毒已深,恐怕命不久矣……这些毒虫虽可引来,却难以喝退……”
江西晴抓紧了巫岚的胳膊,“那怎么办?”
巫岚波澜不惊道:“你走,我留下来。”
江西晴道:“不,我不能!你忘了吗?我也中毒了!我和你都会死,如果要死,那就你我作伴一起死吧!我怎么能忍心让你留在这里孤单的死去,那太残忍了,我做不到!”
巫岚用力回握住江西晴没有受伤的左手,道:“你的手同你的心一样温暖,多谢。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你要活下去,杀掉毒龙,回归麟阁,找碧心为你解毒。”
巫岚说了太多话,又咳出一口血来。
江西晴落下泪来,道:“那么你呢?”
巫岚也不知怎的,面色平静淡然,眼中竟掉下泪来,她依然是用那般淡然的语气道:“我回家了。”
白天翁死了,尸首无存,但他死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白瓷瓶。白瓷瓶静静躺在草丛中,闪烁了一下光芒。
江西晴瞥见了那道光,发现了那个白瓷瓶。
那些毒蛇毒虫吃干净白天翁后,都不敢靠近那个瓶子。
江西晴让巫岚等她一会儿,便走过去捡起那个白瓷瓶,她打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颗白皙无瑕的药丸。
江西晴面露惊喜之色,她回到巫岚身边,告诉她:“巫姑娘,或许我们都可以活下来,你瞧,这是什么?”
她扶着巫岚坐到一棵树下,摊开掌心给巫岚看。
“密室里有两个珍宝,一个是玉蝉衣,在你醒来之前,我为了摆脱葛铮,扔掉了玉蝉衣。另一个珍宝就是这个,愈疾仙丹,它落入了白天翁手中。可是现在,这枚仙丹在我们手上,只要吃下它,我们就能解毒了!”
江西晴掰开愈疾仙丹,一半喂给了巫岚吃,另一半她自己一口吞下。
巫岚服下仙丹后,气色好了不少,她让江西晴站到一边,她挥挥手,引来毒龙,毒龙听话地游到她身边,用身躯盘绕住了她的身体。
巫岚示意江西晴把刀刺入毒龙的头顶。
江西晴心领神会,她拿着金鳞刀绕到毒龙身侧,对着毒龙头部,全力挥下,刀尖没入毒龙头中,发出扑哧一声。
毒龙哀鸣着叫唤了数声,整个身子软软的趴在了地上。
江西晴拔出金鳞刀,溅了一身血,她退到了一旁,站在一边远远看着。
巫岚将头贴在毒龙的头上,用手轻轻拍打着毒龙,好像在哄孩子一般,轻轻哼唱起一首童谣。
这是她记忆中聂白曾经教她唱过的童谣。
泪水滑过她冰冷的脸颊,滴落到了毒龙身上。
毒龙抽搐了一阵,渐渐不动了。
江西晴没有上前打扰她们。她知道,她该走了,她不必继续待在这里了。
周围的毒虫和毒蛇没有离去,它们盘旋在这附近,却又为江西晴开辟出了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
她朝巫岚挥了挥手,也不管巫岚看没看到,便朝那条道路去了。
她经过那条黑溪,看见了漂在溪面上的玉蝉衣,它被一棵倒在溪岸边的树给挂住了。
一只轻盈美妙的蓝色蝴蝶立在玉蝉衣上,轻轻扇动着翅膀,仿佛一直在等待谁。
江西晴走近岸边,用金鳞刀挑出玉蝉衣,哗啦水声响起,她惊飞了立在玉蝉衣上面的蓝色蝴蝶。
蓝蝶振翅,飞向了高高的夜空。
江西晴挑着玉蝉衣,抬头仰望,高悬的明月不知何时退去了,天空微亮,东边隐隐乍现一抹白光,黎明将晓。
天亮以后,江西晴走出了毒尸林,在一片树林的外围,她遇到了归去来客栈的人,还有刚刚赶到此处的碧心、阙冰师徒。
崔荷、阿雅、阿妍和阿彦都来了,他们看见江西晴出来了,急忙上前围住了她。
只是他们尚未发言,就被碧心和阙冰抢先问话:“岚儿呢?”
江西晴见他们满目焦急,知其对巫岚关心之切,也不多啰嗦,回话道:“在毒尸林里。她受伤了,你们快去找她吧!”
“多谢!”碧心握了一下江西晴的手,就领着阙冰匆匆赶了过去。
江西晴想到那道沉默悲伤的倩影,忽然释然地笑了,她不用担心巫岚了。
他们师徒离去后,崔荷扶住江西晴的肩膀,言辞关切道:“江姑娘,你无大碍吧?”
江西晴满身脏污,又受了龙朝云的毒打,她已是身心俱疲。她还能站在这里说话,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还好,至少有惊无险的活了下来。”她抬起颤抖不止的右手,“就是右手伤的有点重,握不住刀了……”
阿妍、阿雅和阿彦闻得此话,都朝江西晴投来同情的眼神。
崔荷面上流露出心疼的目光,撩开江西晴额间的碎发,“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
“这不算什么。”江西晴放下玉蝉衣,“多亏了聂东楼和巫岚,我才能活着离开这里。”
她指着玉蝉衣道:“如你们所愿,我找到了藏宝密室,不过,密室中大部分宝物都已损毁,没有任何价值了,我只带出了一件玉蝉衣。”
“为了这些宝物,为了我和巫岚夺得一线生机,聂东楼却永远留在了密室。”
她的目光突然从玉蝉衣跳转到崔荷的脸上,“我以为你们会派人暗中保护我,在危机时刻,你们会出手帮我,但我想错了。阁主大概没有考虑这一点。”
崔荷听出江西晴话中含着幽怨的口气,她笑道:“江姑娘莫非心中怪我们没有及时进去救你?”
江西晴道:“我可没有!”似乎觉得这举动有些太别扭,旁人都看着,她不愿再继续揪住这个问题不放,便故意转移了话,“这玉蝉衣你们拿走吧,它被有毒的溪水弄脏了,你们最好用清水冲洗干净,再用手去拿,不然会中毒。”
阿妍道:“江姑娘,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其实……”
“阿妍!”崔荷阻止了阿妍继续说下,“阁主有自己的打算。”
阿妍只好闭上嘴,噤声。
崔荷道:“江姑娘,你跟我们回去吧,我们找大夫给你疗伤。”她伸出手,想拉住江西晴的胳膊,江西晴冷不防的避开了。
“不用了,多谢崔掌柜好意,我自己能找到大夫,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江西晴撂下话,绕过崔荷一行人,独自往羌芜城去了。
阿彦道:“崔掌柜,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其实阁主亲自来了,阁主一直潜藏在她周围,默默关注着她呢?”
崔荷道:“阁主不想要她知道,我们也不需要去说。”
不久,林子走出一个披黑袍,戴麒麟银面的女人,她走入到归去来客栈众人中间,眼神冰冷无情。
“她走了吗?”
“走了,阁主。”
“她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归麟阁不适合她。”
崔荷道:“阁主,您……其实很惋惜吧?”
阁主默默叹口气,道:“我惋惜的又何止这一件事?”
密室珍宝,归麟阁也想要,只是谁都没有料到,济望舒私藏多年的珍宝大多被岁月无情腐蚀,早就沦为了一堆朽物,归麟阁此举算是白费了。
崔荷又道:“若早知如此,阁主还会派江姑娘去做此事吗?”
“会。崔荷,将玉蝉衣用布包好,带回归麟阁保管。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空手而归。”
数日后,江西晴的手经过治疗,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右手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挥刀自如了,从此她便改用左手挥刀。
她去归去来客栈领回了包袱和马,崔荷代阁主给了她本次委托的酬金。
江西晴接受了酬金,告别了归去来客栈的众人,骑马离开了羌芜城。她回了道狭村一趟,在那里,有人安葬了聂东楼,给聂东楼在村里安了一块木牌,木牌就立在古树下。
江西晴又去了归麟阁,她想见阁主一面,阁主不见她。程如双转告了阁主对江西晴的话:“去走你自己想走的路。”
她在那里写了封书信寄给了江轩,扬言要重回当阳山,跟随李武子学极意拳。
江西晴重回当阳山的那一日,天气正好,午时的烈阳明媚灿烂,她腰上佩挂着金鳞刀,立于当阳山门前。
她不再执著于江鹤影辜负了阮织玉,也不再去逃避这一事实。总有一天,她还会回江家,去面对她的父亲,而如今,她要面对的是一个更广袤的江湖。
清风徐来,刀声铮鸣。
新的修行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