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
斐洛尼斯尚年幼的时候,就对时间之树有着异乎寻常的依赖,几乎整天都蜷在那个小小的巢穴里不愿挪动分毫,也不进食,只能被伊内修斯贴身照顾,围观的神明担心祂睡这么久会出问题,便轻轻触碰试图唤醒或挪动斐洛尼斯,让祂起来活动一会儿,或者只是单纯想让祂换个地方睡,但每次手刚伸出去斐洛尼斯就会被轻易惊醒,然后那汪浅潭就会迅速盈满,众神只好无奈又宠溺地收回手,安抚性地摸摸斐洛尼斯的头顶任由祂再次睡去。
“跟鸢尾花一样娇气,还碰瓷!”酒神笑着佯装对着伊内修斯控诉,“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让它换个姿势睡,这小家伙就一副要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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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洛尼斯长得很慢,慢到神殿周围的雪融了一轮又重新覆盖,祂才堪堪能化形。
化形那天时间之树周围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圈神明,像在看什么表演,一边围观一边送上自己的祝福:火神伊内修斯祝福祂严寒不侵,花神递上一捧雏菊祝福祂鲜花满路,爱神、海神以及自由之神祝福祂永远被人爱着,不用畏惧深海与巨浪,永远自由不受拘束……没来的神明也通过各种方式捎来祝愿,所有的神明都在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宠爱着这只祂们看着长大的小鸟。
斐洛尼斯化成的人形也很小一团,身后两对羽翼还没有磨合好,时常会撞到一起,语言系统也发育尚未完全,就像凡间牙牙学语的幼儿。此时的众神很喜欢逗祂,笑眯眯地拿着各种小玩意哄祂开口,逗祂笑,也逗祂哭。逗得过火了斐洛尼斯就会挪到伊内修斯身后的尾巴下躲起来,攥着伊内修斯的衣角回避众神的视线不肯再开口,等伊内修斯将祂哄出来又接着犯贱。
“我说你们差不多得了!把人撩得变回原形没得玩了你们才知错!”伊内修斯嘴上这么说,下一次众神来逗斐洛尼斯玩的时候依然不会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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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内修斯曾经蹲在斐洛尼斯身前,手里松松握着支流光溢彩的孔雀翎,神色飞扬地问祂想不想出去转转,头顶的火狐耳尖随着眨眼频率一抖一抖。
那是斐洛尼斯第一次见到除了时间之树的树冠之外的风景,斐洛尼斯明显很兴奋,身后的羽翼张合,振翅飞出去,身下白鸢尾花漫山遍野,更远处天穹层层云雾缭绕,半遮住山巅的雪。
“那里是神殿,里面有所有神明的雕像,”伊内修斯在祂身后远远笑着解释道,“你想去看看吗?”
斐洛尼斯思索一会后决定同意,于是飞回伊内修斯身边,但下一秒祂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会,随即落在伊内修斯身前抬头,眉心微蹙,又轻轻摇了摇头“痛”,祂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伊内修斯蹲下身,但祂说不出更多词汇来形容自己的状况了,伊内修斯只好抱着祂赶回巢穴安顿好,又看着斐洛尼斯像是困极,歪头昏睡过去,轻轻叹了口气,吻上斐洛尼斯的额头,“睡吧。”
那之后在斐洛尼斯的认知里“出去”和“心脏不适”好像就此挂钩,所有外出的邀约无一例外都会被拒绝,斐洛尼斯从巢穴探出半个身体,低头看向来人,微微睁着眼睛,两双羽翼拢在身后,垂下的羽毛随着摇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好吧。祂们没有勉强。
取而代之的是时常出现在巢穴边缘的小礼物与众神不时的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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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人类设想的闲散不同,神明其实比较忙,祂们需要处理人间的各种祈愿,这往往会耗费很大一部分的精力与时间,伊内修斯也不例外。
所以斐洛尼斯其实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独处的,离开时间之树会心脏抽痛,斐洛尼斯只能每日呆在巢里,上半身趴在边缘望向外界,望向头顶郁郁葱葱的树冠。
浮玉和默西法总是带着海里的小玩意来找祂,一唱一和间就能消磨掉一整个白昼,当时的斐洛尼斯还不知道她们是同一位神明,只觉得好像有人陪着的话每天都会有趣很多。
于是祂问伊内修斯创造自己的方法,有模有样地用黑曜石和矢车菊创造出了克洛尔森——那只在在未来无数时光里长久注视陪伴着祂的乌鸦。
克罗尔森很能闹腾,像是为了弥补祂幼时性格上的缺失。和凡间乌鸦一样,克洛尔森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珍珠、云母、各色宝石甚至星芒碎片,她扑腾着翅膀掠过神域的每一个角落,再叼回那里的特产放在斐洛尼斯的掌心,后者总会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将它们妥善存好,再伸出手让乌鸦顺着手臂蹦上肩膀。
克洛尔森总喜欢降落在树梢,然后张开双翅从树梢一路蹦到斐洛尼斯手边,然后斐洛尼斯就会顺势用拇指蹭蹭乌鸦头顶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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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后的斐洛尼斯依然会收到各种邀请,祂有些害怕,但是默西法的描述真的很有诱惑力,无边无际的草原与海洋,终年不化的雪山云顶之上是祂没来得及看的肃穆神殿,海底可以听到独角鲸悠远的长鸣。
于是祂再次尝试着外出,这一次,身旁没有伊内修斯。
但是很快祂发现祂依然做不到。外出时间一旦过长祂的心脏就会和上次一样异常加速,祂起初以为那是兴奋,直到祂的心脏开始抽痛,祂开口想说点什么,却无法发声,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终也没能抬起来,失去意识倒在水神身侧,身后装饰性的水母飘带在此刻仿佛祂灵魂的载具,带着祂的意识逃往海洋深处。
水神慌了神,两位平日里以稳重而出名的神明头一次颤抖着手抱起斐洛尼斯,抬手间无边海水被强行分出一条通道,反应慢的鱼群被推力硬生生隔开,神明的身影流光一样闪过,将斐洛尼斯送回了伊内修斯身边。
伊内修斯也没见过斐洛尼斯这么虚弱的模样,只能像上次那样将祂放在巢穴内,像对待某种精致而脆弱的装饰品。
斐洛尼斯的眉心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被侵扰得不得安宁。尝试着输送进斐洛尼斯体内的神力全都被强硬地排斥在外,斐洛尼斯的嘴唇又苍白了几分,嘴角甚至溢出丝丝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万幸的是回到时间之树两天后,斐洛尼斯的心跳趋于平稳,下颌微微贴近胸口——那是一个不明显的蜷缩动作,祂像小时候那样,将自己团成一团睡在巢穴内,像是回到了母亲子宫内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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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伊内修斯前往神殿询问上天能否赐予斐洛尼斯一个神格,哪怕是力量并不强大也没关系,至少斐洛尼斯能在神域内拥有自由与快乐,能做一只无忧无虑的漂亮小鸟也好。
神殿内雕刻着火狐的柱子上出现了点点星芒,随后上天的回复出现在伊内修斯脑海里,上天拒绝了。
“为什么?就因为斐洛尼斯不是天生地养吗?”伊内修斯失落之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因为那片落叶。”上天回答她。
伊内修斯双眼倏尔睁大,不可思议地望向天穹,神殿之上没有了云彩,蔚蓝如洗的天空沉默着在伊内修斯眼前再次展开她创造斐洛尼斯时的场景——云游的伊内修斯途径时间之树,便在树下熔炼了绶带鸟的尾羽与神之谷里采的白鸢尾,恰好时间之树在此刻飘下一片落叶,被伊内修斯顺手移入了苍白火焰内。
那片塑造了斐洛尼斯骨骼与血肉的落叶,作为时间之树的一部分,本该散在虚无中,最后沉入泥土,化为养分回到时间之树,等待经历下一轮生命的循环往复。
但这块碎片成为了斐洛尼斯,像是洄游的鱼群中的一尾银鱼迷失在湍急海潮里。
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巧合,而巧合最是会捉弄人。
因为这块碎片,斐洛尼斯无法获得神格,时间的力量会本能排斥其他同类力量。但“时间”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宇宙间最不可违逆的秩序,怎么能作为神格被强行赋予到谁身上呢?那棵树自神域诞生起便存在,它的年龄比所有神明的加在一起都要大很多,这么沉重的使命与责任,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去担呢,祂像琉璃,精致而脆弱,轻轻一碰就会变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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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伊内修斯半跪在斐洛尼斯面前,捧着祂的脸,机械地重复着这一句道歉,那双一向温柔又热烈的眼睛此刻望向祂时里面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悲哀与懊悔,仿佛下一秒就会落下眼泪。
迷路的鱼跨越千万礁石也要回到它出生那个温暖的港湾,除了死亡,就只剩下唯一一种解决方案。
祂注定会与时间之树融合,注定会走向那道撕裂时空的、代表着轮回的窄门。
斐洛尼斯没说话,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眸长久地注视着伊内修斯,良久,祂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伊内修斯的眼睛,“没关系,我愿意的……妈妈。”
祂头一次叫出这个充满了依赖与爱意的称呼,却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悲哀的氛围里,在这样一个知晓自己错误身世的时刻。
那个蜷缩在巢穴里的少年飞快抽条长大,身后羽翼不断拉长,终于有一天能够宽大到将脆弱的母亲纳入怀抱,然后只身投向裂隙里不可知的轮回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