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旧不紧不慢的往下过，宋嫣依旧研究她的胭脂，赚她的钱，对面的唐臻白天捏他的面人儿，晚上就跑去隔壁偷窥……

    自从上一个经人介绍跟她一起喝了杯茶的丝绸庄老板出门就被狗咬之后，算了算，已经有大半年没人帮她介绍成亲对象了，宋嫣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商人为世俗轻贱，更不用说自己还是个女人，又没有父母撑腰，成了亲没准也会被夫家刁难。不若就与这胭脂香粉，真金白银相伴一生，也不算辜负。

    然而就算是没人介绍，这花开的太好了，蝴蝶也会不请自来。这不，知临安府家的大公子韩素因帮妹妹来抢这月新出的茉莉胭脂，刚好撞见了正在铺子里收钱的宋嫣。书香门第和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他见多了，哪个不是端庄又无趣，眼前这见到银子就眉开眼笑的姑娘着实有趣。后来得知这大名鼎鼎的悬嫣阁就是她开的，韩素更是觉得新鲜。

    自那日后，韩素便天天来买胭脂，一来二去，皇天不负有钱人，宋嫣终于愿意从金银中抽出时间来仔细端详这位大主顾的脸：“嗯，果然很白，确实得抹点儿胭脂。“

    韩素：“……”

    相较于心无旁骛只想赚钱的宋嫣，心思细腻的唐臻很快就意识到韩素醉翁之意不在酒。临安城里闺阁小姐们的心上郎君，家世才学外貌均属上等。此人的频繁出现，绝对不是什么好预兆。唐臻探头看了一眼对面正笑着跟宋嫣搭话的韩素，眉头紧皱，心头烦乱，手上一脱力，刻刀就直直地扎上了右手虎口，一时间鲜血涌出，很快就染红了整片手掌。

    “哎呀，流血了掌柜的。“旁边的伙计看到急忙忙地就跑到内堂去拿医药箱。

    伙计的叫喊声拉回唐臻的思绪，此时他才感觉到手上刺痛。唐臻低头看了看正在渗血的伤口，嘴角微挑，一时计上心头。

    他扔下面人儿，硬是将右手的血抹到双手各处，这场面极为骇人。

    此时伙计从内堂出来想要给他上药，唐臻一把推开他的手：“我们店里，没有药！”说完便转身向悬嫣阁走去。

    捧着医药箱的伙计一头雾水，喃喃自语道：“掌柜的，你再不上药，伤口都要愈合了。”

    唐臻慢慢悠悠地晃进悬嫣阁，刚才还在跟韩素探讨下月新品胭脂的宋嫣看到他满手是血，一时宋嫣瞳孔骤缩，急急忙忙站起来，声音有微不可察的颤抖：“你怎么了这是？！小珏，快！把后堂的医药箱给我拿来！”

    小丫头应了声就急急忙忙向后堂跑去。

    宋嫣赶紧扶着唐臻在椅子上坐下，看他低着头也不说话，露出的侧脸惨白，宋嫣以为他血流的太多晕过去了，心里一急，双手捧起他的头。不期然对上唐臻的弯起的眼眸。宋嫣好像很久没仔细看过唐臻的眼睛了，那双眼睛，好像午后阳光下的河流，淋漓温柔。

    看到宋嫣盯着自己发呆，唐臻心中软成一片，他放纵自己沉溺在她温软的手掌心，她略显慌张的眼神中，哪怕只有片刻。

    “嫣嫣，对不起……”唐臻拿下宋嫣放在他脸颊上的手，握在手里。早知她会如此担心，刚才就不该吓她。

    宋嫣一头雾水，不知他为何道歉。感受到被自己的手背有几分黏湿，她低头一看，唐臻的手因为用力又在流血了。

    “哎，你别乱动啊，医药箱怎么还不拿来！”宋嫣这下彻底急了。

    唐臻再不敢乱动，任由宋嫣给他包扎。刀口不大但是扎得有些深。宋嫣给他清理之后发现只有一处伤口，松了一口气，但想到唐臻刚进来时满手是血的吓唬她，心中有气，上药的手故便故意使力。

    “嘶，嫣嫣，疼……”唐臻自知理亏，也不敢反抗。

    宋嫣白了他一眼，凉凉道：“呦，唐老板现在知道疼了，刚才那模样，我还以为你俩手被人剁了呢！”

    唐臻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宋嫣的手腕柔声道：“对不起，再也不会了。”

    宋嫣听闻手一顿，不由放轻力道：“下次用刀小心点。”

    被晾在一旁的韩大公子看着两人的互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方才宋嫣慌乱的表现虽然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是足以证明坐在那里满目温柔地盯着宋嫣看的男人，对她很重要。

    韩素心下泛起苦涩，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寻机会来她面前晃，心想着，也许有一天看着看着她就想一辈子看下去了呢？也许在他不知晓的岁月里，会不会有人，早就入了她的眼，再也出不来了呢……

    韩素仔细打量着唐臻，从他的这个角度望过去，男人清隽的侧脸棱角分明，额头鼻梁到下颌的弧线隐藏在斑驳的光影中，更显柔和。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男人，有着一张足以让全城女人疯狂的脸，更不要说，这人眼中好像只看得见宋嫣一个人。

    “咳咳……”韩素刻意引起两个人的注意，果不其然，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韩素微笑：“宋姑娘，这位是？”

    彼时宋嫣正好帮唐臻包扎我完，她拍拍手，一边低头整理药箱一边说：“唐臻，对面臻意面人档的老板；韩素，临安府的大公子。”

    唐臻缓缓站起身，将受伤的手附到背后，微微向他俯身致意，这下韩素看清了唐臻的正脸。温润、谦和，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玄色的长袍上甚至还有面粉的痕迹，却依旧难掩他一身孤高，如同滴落在白色宣纸上的一滴墨，简单又鲜明。

    韩素抱拳回礼，三人略微寒暄几句，韩素就开始不动声色地试探两人的关系。韩家几代从政，就算韩素本人性格跳脱飞扬，向来有话直说，不屑于搞那些弯弯绕绕。但是这次事关他心悦的女子，本来看似一切顺利，现下莫名其妙冒出一个看起来就跟她关系匪浅男人，还是个长得好看的男人，韩素有些慌了……二十多年头一次动了感情，他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韩素认真回忆了一下他爹应对外客时的表情和姿态，他原样摆了一个，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唐老板和嫣嫣认识多久了？”

    “嫣嫣？”唐臻眉头微皱，这才几天，连姓都省了。唐臻现在不高兴，很不高兴，但是如影随形的教养让他不得不保持风度：“二十一年。”

    “啊？”，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韩素一时懵了。

    “我们认识二十一年了，她是我抱着长大的。”唐臻缓缓补了一句。

    “咳咳咳咳……”宋嫣没想到一向内敛的唐臻今天会语出惊人，一时不察，成功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憋得满脸通红，而站在一旁的韩素则完全愣住了。

    唐臻并不在意自己的这番话在另两个人的心里掀出多大的风浪，他一脸淡然地抚着宋嫣的后背帮她顺气。

    宋嫣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颊浮起两团红晕，眼角也被逼出淡淡的水汽，完全分不清楚她是羞的还是憋的。她躲开唐臻的手，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乱说话。唐臻放下手，调皮地冲着宋嫣摆摆头，勾出个笑脸。

    这下换成宋嫣愣住了，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这样逗趣的唐臻了。从小，她跟在唐臻身后玩，冷静、睿智、成熟，像个没有情绪的瓷娃娃。只有在对着宋嫣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温情的一面，但更多的是兄长般的照料与陪伴……像今天这种直白的打趣难得一见。宋嫣生于市井，她极具烟火的鲜活气息，热情、跳脱、大胆。过去的日子里，她不止一次想过她和唐臻的关系。她想，如果她的爹娘没死，她还是那个御街里肆无忌惮的小姑娘，她和唐臻也会顺风顺水的拜堂成婚，相扶到老。可是现在，名声狼藉的自己真的能配上他吗？她不是不懂原本有着锦绣前程的唐臻为什么非要选择做个默默无名的面人儿师傅，他不说，她也就顺势装傻。她不敢去说破这层关系，她怕自己会被现实逼迫，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离开唐臻的世界。很久之前，大家都说宋嫣是向阳而生的人，生来讨喜，因为没人会不喜欢温暖，但是宋嫣从来没说过，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深夜里，唐臻是她心头唯一的光。

    这边宋嫣盯着唐臻的脸陷入沉思，久久回不过神，唐臻注意到她的目光，笑意渐收。

    旁边的韩素这下不仅坐不住，现在站也站不住，这深情对视可不是好兆头，于是他伸出一只手，用力在宋嫣面前晃了晃：

    “嫣嫣，我的胭脂呢，你不是说最近新调出一个玫瑰胭脂吗？快拿来我试一试啊？”

    宋嫣听到他的话，陡然回神：“哦哦，我去拿。“她怕唐臻看出她表情的不自然，于是慌慌张张地转身，跑到后堂。

    韩素目送她进去，然后转身对着唐臻勾起嘴角，眉眼间都是赤裸裸的挑衅。分清敌我之后，韩素再也懒得维持什么翩翩佳公子的形象。

    唐臻则完全忽视对方的挑衅，他端起微笑：“没想到韩公子还有这等爱好，喜欢抹胭脂啊。”

    韩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