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半夜了，月亮向西而落，霜儿才睡醒。她并不打算去吃点东西，而是望着天花板，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空虚感。
陈绫因，我的母亲吗？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让这么多人对你又爱又恨。
因为奶奶的死，爷爷还住在乡下守坟，到现在姨姥姥敏棠提起你，满是刻薄讥讽的话，却在家里摆放你的牌位，一年四季放着新鲜花果；姥姥对提起你的人破口大骂，完全不见平常知识分子的骄傲；舅舅和爸爸为了你终身不娶；你的忌日家里总会来人看你，可看向我时，又是掩不住的惋惜。
也许只有当我彻底了解你之后，才能选择爱你还是恨你。
至于桂在越，突然变成了哥哥，她有一些伤心，好在不多，这两年俩人最多也是好玩伴，涉及伦理的基因没有让彼此陷入爱河，不然真的就铸成大错了，不管别人怎么样，她自己都必须得理智。
秋谌站在阳台上，烟点了一根又一根。霜儿是自己带大的孩子，比亲闺女还亲，一般来说，父亲相对于心思细腻敏感的女儿不容易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说轻了或者重了都让这个男人为难又后悔。
霜儿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头灯是拉了又开，开了又关。她烦闷得很，想要出去透透气，拖拉着鞋子走出房间。
下了楼，霜儿隐隐约约看到阳台上有个背影在吞云吐雾，轻烟打着旋儿悠悠地往天上飘，如果人也能这样自由轻盈就好了，情感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她特别想和舅舅说几句话，正犹豫着找不到适合开口的第一句。
这时，秋谌转身却看到了她傻愣在身后，他赶紧踩灭了烟，用手挥了挥烟气。
霜儿看到烟雾被搅得凌乱无章，四处消散，竟感觉到了一种悲伤。
“霜儿，怎么还不睡觉！”秋谌边唤着她的名字，边把她拉到旁边的长摇椅上，他把椅子上的毯子结结实实地裹在霜儿的身上，还不停地唠叨着：
“不容易啊，我们女儿出生时瘦得可怜，却长这么大了，真是不容易啊！”
霜儿眼眶微微发红，对自己这么好的舅舅，坚定地维护妈妈，一定有他的理由，再犹豫不决，还是开口问道：“舅舅，妈妈她，值得你们这么爱吗？”
秋谌笑了：“绫因，我最亲爱的妹妹，她很好，真的很好。”
霜儿知道从舅舅这里绘不出真实的母亲了，他太能美化妈妈了，而其他人，也是极端地描黑妈妈。
到底是亲生母亲啊，她很想知道母亲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第二天，霜儿接到电话下楼。
桂在越停车在门口等她。
霜儿上了车，轻蔑地嘲讽他：“你心脏挺强大的啊，才一天，就接受自己是我哥哥这个现实了。”
“你就当作是我们兄妹间的互动，又没有逾矩，换一种身份，很难吗？何况，重要的事情，是我们的妈妈。我想你也是爱妈妈的，不然今天不会来。”桂在越倒是高兴在，有人和他一起为了妈妈而战斗了。
“啊！这世界还有正常人吗？”霜儿心里也高兴，自己有了个亲人，只是，妈妈这个疯狂的女人，认亲对自己是好是坏还有待商榷。“话说，哥哥，你和家里闹掰了吗？”
“这你就别管了，再怎么说，我也是我爸的亲儿子。他爱不爱妈妈无所谓，但妈妈是他结婚盖章的妻子，作为儿子，总得为她做点什么。”桂在越又问：“你难道不对妈妈和你亲生父亲的往事好奇吗？”
“哥哥，说这些都已经让我觉得妈妈是个浪荡的女人了……”
“霜儿，你说话真是越来越疯了。不要对妈妈轻易下结论，我见过妈妈，她忧郁的眼神，圣母般的笑容，那才是真真切切的她。”
霜儿不说话了，她甚至都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亲生”这俩字像是魔咒一般驱使她去寻找过去，她又一次邪恶地想，母亲在地下真是阴魂不散，是真的对儿女思念过重而不肯新生吗，她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霜儿？”叶杨见到俩孩子一起来心理咨询，眼神里又是惊讶又是慌张。
“叶叔叔，您的号真的好难预约啊，抱歉我借用亲戚的名义来见您。”
“叶叔叔，请您告诉我们，关于我们亲生母亲的事情吧！”
叶杨，思考再三，决定告诉他们，他知道的全部，并写给了他们一份名单和联系方式，上面的人都曾和陈绫因有过不少的联系。
霜儿从哥哥的手里抢过名单后，除了第一个是叶杨医生的妻子外，第二个人物让她浑身颤栗，像是在炎夏被浇了一桶雪山里的冰水。
“你怎么了?上面有人让你很惊讶吗？谁？”桂在越拿回名单，把车子停在路边，给她调了一首柔和的轻音乐。
“是黄佳冉教授。她是我最喜欢的老师，我很喜欢她的电视栏目。她能和母亲有什么关系呢？我很担忧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
也许只是几面的交际呢。”
“希望是这样。”
“现在去吗？”
“时间还来得及吗？西北那么远。”
“我们有的是时间，妹妹。”
此时的黄教授正在陕北师大教书。
当她见到霜儿的那一刻，她静止住了，这孩子长得真是有种国泰民安的相貌，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他。
“我见过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有些奇怪，黄教授您在哪里见过呢？”
“冬天快到了。一定是季先生取的吧。”
霜儿摇头。
黄教授并告诉他们：“我只是你父母的同学，一段时间的同事，仅此而已。如今，你们找到我，是好奇我没有结婚的原因吧，事实如同我告诉观众朋友的那样，我只是把心血倾注在自己的喜欢的事情上。有时间，我可以和你们谈谈年轻时的他们，不过也是一家之言。”
谢别黄教授后，孩子们从自家下手，收集信息，又秘密奔波联系了其他人。
霜儿趁秋谌不在，把家里掀了个底儿。
她在地下室找到了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画纸，毫不意外，全部是署的妈妈的名，她也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妈妈的英文名，当她看到妈妈亲手写下的名字时，这一刻，也带了时间的温度。
箱子里还有很多东西和妈妈相关，霜儿不得不佩服舅舅的行为。她还从舅舅的房间的暗道里找到了一些相册、信封和日记，里面的内容让霜儿有几个瞬间像是丢了魂，足以颠覆这辈子的认知，她赶紧把这些东西转移走，或者是拍照，并给桂在越打了电话，俩人交换信息。
桂在越这边也收获颇丰。他拿着U盘，嘴角轻蔑地笑了，“爸爸，如果对她没有一点点的爱，怎么会残留她的这么多痕迹呢？”
桂在越刚要出门，妈妈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他。
“在越啊，我们必须要好好聊聊了。”
“我很尊敬您，但没什么好聊的。另外，你心里恨透了我的亲生母亲吧？你放纵那些流言蜚语，任凭我们的亲戚把她说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女人？”
“我和她有过什么纠葛，那也是上辈人的事情了。我难道没有为你努力过吗？”
“您这二十几年来，面对一个和她长得如出一辙的孩子，忍得不容易吧？哪怕幼稚地凭借直觉来说，她没有那么差，你也不是好妈妈。”
桂母冷笑，陈绫因，我还是输给你了。
“在越！你给妈妈道歉！”桂在辰一回家就看到桂在越对长辈剑弩拔张的样子，实在太不像话了！
“哥，你一直在一个扮演好儿子，在外面维持体面也就算了，可你真的让我很失望，你把母亲彻底抛弃了，甚至，她最担心的可能还是你。”
“在越，我也曾痛苦过。所有的人都知道，爸爸和亲生母亲之间并不相爱，我们的出生是个错误，亲生母亲去世后，是妈妈一直在维持这个家的完整。反而是，霜儿的出生才是爱的结果。到此为止吧，你不要把事情扩大化了，母亲的事情并不光彩。”桂在辰谈起母亲，也是一脸愁容。
“哥，作为母亲的儿子，无论她怎样，我都想了解她！我的长相或者性格，不也有一部分继承她吗？所以你们看到我时，心情也一定很复杂吧？另外，妈妈是什么样的人都影响不了一个事实。”
桂在越扔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那就是，我和你们永远不是一家人。”
兄妹俩忙活了几个月，在租的一间房子里，整理了小山堆般的资料后，他们的母亲，陈绫因短暂又繁复的一生像是播放影片似的，清晰地在白幕布上浮现……母亲也曾年轻灵动过，让孩子们心生欢喜，也在生命的最后苍弱凋零，让孩子们难消悲痛，他们指责母亲错误的选择，又共情她悲惨的遭遇，但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死神无情地带走她，好在孩子们还能了解她，记住她的故事。
“你把全部这些，会告诉在辰哥哥吗？”霜儿有些头疼，过去发生的细节显然已经无法梳理了。
“再怎么说，他也是妈妈的孩子。他必须正视现实。”
“他会接受吗？”
“随便他。”
“你们关系很差吗？在越哥。”
“先别问了。”桂在越皱着眉头瞪了她一眼，“别参与我们家的事情，这对你没好处。”
作为新闻系的学生，秋家的女儿看着这个女人的一生如同羊皮卷书，正在被翻阅，被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