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风刮得最猛的时候要数春天和冬天。
春天好刮大风,还伴着沙尘,从窗户向外望去天都是黄的。黄风吹过屋后的木头绊子堆,一片苍茫。
在屋里看电视的奶奶听到风声,就会对着我说:“刮大风喽,刮大风喽,你瞅我们孩儿搁这看电视,没着没落的哟……”
奶奶是东北话十级学者,她说的刮风的“刮”一定是三声,这四个字是逗我开心的语气,又很像某种吟唱,从“刮大风”到“没着没落”声音渐低,是我对童年最初的记忆。
我那时四五岁,还没开发出“没着没落”这种高级的感受,注意力也全不在天晴天阴刮风下雨这些事上。白天跟奶奶坐在炕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我爱我家》一点也看不懂,也整天整天地看。
到了傍晚奶奶开始做饭,我就跑出去玩。胡同口老赵家盖完房子剩了一堆沙子没有运走,一直堆在门口,成为了我们胡同里三个小孩的乐园。爬上沙子堆再滑下去是我日常乐趣中的第一名。虽然拿着子弹枪跟老赵家两兄弟去打毛毛虫也很有趣,但木头帐子下面毛毛虫不多,而且有几家人不让我们在他们窗户外面打子弹枪,不能每天都玩。
差不多快到饭点,上班的人是按顺序回到家的。最先到的是大伯,他在工地做脚手架工,每天回家都带着满头满身的沙土。我的娱乐活动第二名就是拉他坐下,在他有点长的寸头中间扒来扒去,把藏在里面的小沙粒扒出来。这跟在沙子堆上蹿下跳是不一样的,是精细活。
大伯对我一向十分纵容,任由我玩够了才去洗头。
第二个回来的是爷爷,他退休之后找了一家冰棍厂做锅炉工,上下班都戴着帽子。冬天戴大棉帽,春夏秋都戴着白色的鸭舌帽。奶奶说爷爷是斯文老头儿,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一到春天爷爷就变得斯文了,冬天又会变凶。
最后一个回家的是华女士,每天爷爷到家之后我就会跑到家门口细细地听,听到自行车铃的声音就跑到胡同口,喊着“妈妈”飞奔过去。
华女士身高一米五八气场一米八五,穿着黑色的长风衣,黑亮的及肩长发用一个大发夹夹在脑后,跳下车子看到我,一双极具欺骗性的温柔杏眼就竖起来,劈头盖脸地训我:“又爬沙子堆!整的跟泥猴儿似的!”然后推着车子停到走廊,拉着我的手穿过院子回屋吃饭。
老爸一般不回家,东北下岗潮几年之后市里的建筑公司发不出工资了,于是他就主动下岗,去了省城的一家小公司,月末回家一次。从我一岁多到上小学一直如此。
刮风和不刮风的天气吃饭过程没什么区别。华女士第一个吃完饭,就穿过院子回到我们的“下屋”。她土木工程大专毕业后,被分配到市里另外一个建筑公司,工资倒是没压过,不过跟着师父打杂,早上五点钟就要赶去工地,回到家还要准备她的各类资格考试,实在无暇家务,也无暇顾及我一天里都遇到了什么新鲜事。
我是吃饭最慢的那个,吃完了饭就在上屋——可能大部分地方叫它主屋或堂屋——和下屋来回跑,被华女士赶走几次后奶奶就刷完了碗,这时候如果是晴天,爷爷奶奶就会带我出去看秧歌,可是刮风天这项娱乐活动就取消了,我们仨就回到炕上看电视。大伯没有自己的房间,他的床和书桌就在饭桌旁,吃完饭他把饭桌折好搬回墙边,就坐在书桌前开始看书。
一天也就这么“没着没落”地过去了。
刮风的冬日在我的印象中要有趣得多。因为我对它的记忆都在过年前后。土都被冰雪冻硬了,老爸的工地便无事可做提前放假。在我三年级前的这几年里,“过年”这件事就是以老爸回到家为导火索,然后全面爆发。
那时候东北的每户人家都是自己烧炕烧暖气,上屋进门就是灶台,连着通往两边房间的暖气管,靠门挂着一层毛毡,屋里屋外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老爸穿着蓝色的厚羽绒服,用帽子、围脖、手套给我裹了个严严实实,带我“上街”买年货。每当他掀开毛毡推开屋门,我就一溜烟钻出去,跟三九天的寒风撞个满怀,然后蹦跳着转过身看老爸缩起袖子原地蹦两下,仿佛是在驱寒,再一起雄赳赳气昂昂走出院子。
老爸和奶奶是这个家里唯二的E人,自来熟又话痨,一米八的帅小伙再点了这俩技能点就有些不得了,每次跟老爸出门,走出胡同前都要听三四轮social。
小城市的路名都起得十分朴素,南北一条主干道叫中央大街,往北几条路依次叫北二路、北三路和北四路,往南当然就叫南二路,依此类推。我家住在北四路的北边,不在市中心的街道命名范围内。年货大街通常设在北二路,公交车十来分钟的车程。到了北二路路口便能见到沿路两排三轮车,有的车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对联、福字,有的摆满各色炮仗烟花,还有直接摆在地上的冻梨和冰棍、大虾糖、冻带鱼、烤地瓜……挤挤嚷嚷铺满一条街,街边叫卖声、砍价声、熟人相遇大声打招呼,热闹非凡。
老爸带着我把各色年货买一圈后,就让我提着对联和福字,他自己提着其他所有往回走。抬头是瓦蓝的天,手上拎着红艳艳金灿灿的福字,冬天的北风势头很猛,一阵风吹过来,打在早已通红的鼻尖,也钻进帽子和围脖中间的一条缝里,那里的皮肤立刻冻得有点刺痛,但我心里只有暖烘烘的高兴。
这记忆太过明艳,在我人生的后面一些年里,每当在北方在冬日里迎着风提着东西和别人走在路上,都会有股暖流从心底涌出。
那是独属于我的,凛冽又温柔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