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迈靡靡,谁举青衫半掩涕。
辗转难寐,索性把太水扶出拭了一宿。太水是跟了他八年的剑。
八年前,他与那人一见如故,把酒秉烛,也如今个这般通宵。天明临别,知己难得,执手不忍离去。那人拍着他的肩头,沉吟半息,遽解下佩剑,笑言:剑名太水。赠吾子!
剑早已锈迹斑斑,他擦不去,又不肯假手旁人,更不愿打磨,锈蚀得太水又脆又薄,不成样子,无奈高束书房墙上。户牖洞敞,朔风猎猎,夹了雪花涌进屋里,鼓得剑尾断穗半截晃来晃去。
这场大雪出离旷日持久。街巷里冰一层雪一层,厚厚堆着,行人道中艰难跋涉。月落天白,他便于是时出了门,携太水。当铺老板将将扫罢门前雪,骂骂咧咧拆着门板,他道:我要当剑。老板偷眼打量一番,以为破落公子哥儿;拔了剑一瞧,没好气地回:三两,卖不卖?
他点头。老板诧异,心道果然是公子哥儿,但不作声,丢了钱,收妥了剑,生怕他反悔。
他默默把银钱揣到胸口,点点头,走了。
时候太早,酒家未开,他驻足思忖片刻,转身寻去章台路。楼里的姑娘正晨起梳洗残妆,睡眼惺忪,看到这个怪异的客人立马来了精神,举袖遮面,眼光却不委婉,几人笑作一团:从没见这么早就来取乐的。老鸨不在,一能做主的姑娘出面,清清嗓子,忍笑问官人想唤哪位姑娘,不过得等她梳洗装扮一番才行。他掏出那三两钱,说,此行只喝酒。要个隔间,先上两壶杜康来。
姑娘心下了然,酒鬼犯瘾,怕是吃了酒家的闭门羹才退取唤花楼。也不多言,使名叫兰枝的姑娘领去她房里。兰枝奉上温酒,他说,姑娘也请去吧,让某清净些,有事再唤你。兰枝颔首,伏身退去。他自斟一杯满,下意识伸手腰侧,不期没了熟悉的着落,眉眼婆娑,晕开浅淡的失落。
猛把杯饮下,烈酒呛喉,咳嗽不止,腹中痉挛,缓了缓,又一气牛饮大半壶,身子渐回暖,神色亦松动。
谢兄的......好酒,好酒。他喃喃。
两壶下肚,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若叫军中那些人看到,定咋舌,难信这不胜酒力的人是那放倒全营三千杯而不红脸的狷狂将军。
太水,来人哪,取我太水来!他大声呼唤。
兰枝一直守在门外,闻声推入,低眉问甚。他倚柱,轻轻阖眼,恍若回到从前抱剑倚树假寐的深夜。唤花楼,唤花......你过来。唤什么名?
兰枝。兰枝踌躇两步,走近身。
兰枝好听。他皱眉盯了兰枝好一会儿,俄而笑颜舒展,猝然抬手,摘了兰枝的发钗,青发四散如瀑,兰枝吃惊,呆立着失了声。
可会舞剑?他自顾自地问道。兰枝尚未回神,他似乎看到熟悉的少年温言相劝,少饮酒,你只顾今日痛快,明日这副身体当如何呢?
什么劳什子明日,与今日何干!你休管我。他左手握钗,于空中一挥,十足半个疯子。
兰枝,我且教你。你看好了,这一式,名曰飞雪!
想从前,跑马半生快意轻狂,青眼聊因美酒喜横。叹如今,也已住在当年最最唾弃不过的金楼宫阙。狷狂自大,沽名钓誉,冷酷无情,走狗小人,世人如何评价他,他都无所谓,因为他不在乎。他凡事只图一个高兴,高兴就做了,不高兴就不做,没那么多道理。只一件事,他悔,他恨!谁能想,两碗月色一碰一饮一摔,那人让他领走了近半数的兵,道一声再见手下绝不留情。而这一别,竟成诀别!
一剑舞毕,他背影寂寥,隐约疲色。兰枝姑娘,你先下去吧。
他就这么坐着,从月落天白独酌到缺月疏桐,到屋外弹唱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兰枝似乎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外。
兰枝姑娘,请进来。
人影从窗纸上走到跟前,他掏出一锭金子塞她手中,道,再上两壶来。兰枝慌忙欲还,他一瞬竖目,去!兰枝不再言,先替收好,又上了两壶十年陈的杜康。
他提着一壶杜康酒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兰枝想将金锭还与他,大堂人潮拥挤,她追丢了。可她总感觉,他还会回来,便仍然守在门口。
雪霁初晴,明月皎洁,《说文解字》云,“千”字从人从十,意表“人起步走”;往南是人生的方向,往北是人死的方向。路过城内旧时宿敌的府宅,门头已荒败不堪,蓬草生了个四面八方。出了城外,野草连天,阡陌纵横,再往北,方觅那人的坟墓。他几度提笔拟作墓志铭,终究搁笔。如若天上当真有佛祖,那佛祖就当真会关心这人间世的离合悲欢么?谁会关心一群足底的虫子呢!
兰枝候了一夜,旁人劝她,她只摇头,继续杵在门口。待他凝一身雪意归时,晨光熹微,蜡烛烧光了五盏,兰枝直打瞌睡。
可会《霸王别姬》?他轻轻叩着酒壶。兰枝点头。
来一段虞姬的唱词,就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唱起吧。
兰枝唱了起来。他有一搭没一搭配着项王的词。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他先是低低念着,忽得高声,语调浑闷如锈钟,凄异哀转,几不可闻。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不可、不可、不可,寻此短见啊——
城里不知哪处,朗朗书声,诵一遍一遍的《代悲白头翁》。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征人愿逐秋风归,思归,难归!倘若他不曾离去,或是挟了那人一起离去,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这世上没有人能回答他,唯有明月长空,观照着佛像似是而非的微笑,却观照不到那人翻涌的袖袍。迷雾患难皆过矣,我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为?天地之间,千帆沉舟侧畔,枉留我一人,纵不言,便非为流放焉?
吾子,我愧对你邪!
他高呼着,太水,我来哉!便又提壶酒投入雪色苍茫,这次再没有回来。
另一个关于《换花草》设定的延伸脑洞片段。
兰枝,谁为你取的名字?
是楼主赐名。楼主说兰枝二字很配奴婢。
你怎沦落这烟花柳巷里?
非也,然幸得楼主所救。楼中的姐妹都是得他救回来,倘若没有楼主,我等早不知生死何处了。
你们家人呢?
奴婢……楼主说,他早年在外游历,至黔地山寨时,听见一户人家,母婴哭喊,此起彼伏得好不凄惨,跟上门前一看,竟是要溺死女婴,他便救下女婴,一道走了。那女婴,就是奴婢。姐妹们身世皆大同小异,只是当今世道,营生艰难,楼主不得已,才开了这唤花楼,他其实是很好的人!
他自知多说无益,还是忍不住问了。倘若说,我带你走,教你剑术,江湖或是寻常,为你谋个营生,你可愿意?
兰枝露出挣扎的神色,最后垂下头,不再看他的眼睛。奴婢若去了,便是对楼主不仁不义。官人有意,是奴婢不识好歹,拜谢过千万次亦不为多,可奴婢不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