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后,洗净的天空上显出了扇贝形状的月亮。Zero抹去脸上腥咸冰冷的海水,脱光衣服,又把NaNa的衣服脱下来,开始去赶船篷里的水。原本用来接水的器具被水冲得一干二净,这条船现在比北极的冰川还要荒芜。
NaNa跌跌撞撞走出来,对着海面就是一阵干呕。
“用盆,晚上会招鲨鱼。” Zero说。
“没有,什么,都吐不出来。” NaNa无力地挥了一下手,断断续续地说。
“如果能活下来了,让我干什么都行。” 她说,“我受够了。”
Zero让她站过来,用咒力在船篷里又上了一层板,隔开积水。NaNa的身体抱上去干巴巴,轻飘飘的,像一捆木柴。Zero的手掌按在姑娘凹凸不平的胸膛上,心想这不是一个好征兆。第二天早上醒来,NaNa哑着嗓子说她喉咙痛。好在篷子里还有攒下的一些清水,没有被浪冲走。她喝完水,Zero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NaNa的额头。很不幸,一片滚烫。
“对不起,NaNa。” 她收紧抱住NaNa的手臂,“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出来的。”
“别说得我像是要死了。” NaNa说,“我跑出来,纯属就是因为我讨厌虫子。”
“这里没有虫子,所以还不错啦。” 她笑道。
“以前我家有好多好多虫子,晚上都会爬上床吃我的脚趾。所以我最最最讨厌虫子。” NaNa缓缓眨了眨眼,低声说:“冷。你抱着我睡。”
Zero紧紧地贴着她,试图让NaNa发冷的肢体温暖起来。NaNa睡了整日,醒来后喊饿。也许是神终于眷顾了她们。她们截获了一只在船底庇荫的绿海龟。海龟睁着清澈的黑眼睛,像一个秃了顶,但神态很慈和的老头。这种慈和与校长那种伪饰的,冰冷的慈祥不同,而是某种神圣的慈悲,就像大海一样宽广,包容。这是生命的温度。
“它的嘴巴像鸟喙。” NaNa有气无力地说。
对于海上求生者而言,海龟是绝佳的食材。海龟血可以充当淡水饮用,且富含营养,而海龟肉美味无比,能迅速补充能量。
“谢谢你。” Zero和以前一样,按住了海龟的头,却听到了NaNa微弱嘶哑的声音。
“Zero,我们放走它吧。” 姑娘湿润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一样的光泽。她的脸因为瘦已经失掉了那种孩子似的饱满可爱的轮廓。头发枯燥,皮肤粗糙,泛红,嘴唇皲裂,像一条腌鱼似的,已经被盐水泡透了。
“你肚子饿了。” Zero说。
“我现在又不饿了。” NaNa说,“你放走它。”
Zero没再说什么,从后面抓着海龟的背壳,有些吃力地把它提出去,放回海里。水面泛起了小小的波纹,接着海龟就杳无踪影了。
那天她们只喝了一些水。第二天,NaNa的头还是一片滚烫,整个人昏昏沉沉的。Zero认为她必须补充营养,于是跳下海,捕了一条黑鲔上来。她一面给NaNa喂水,一面把鲔鱼背上的肉撕成条塞进她嘴里。
“好难吃。” NaNa的喉咙艰难而缓慢地滚动着,但还是咽了下去。
Zero为了快速晾干自己,在阳光下坐了一阵子。她的脸,脖子,后背大概是被晒伤了,肩膀处被晒爆了皮。她毫不犹豫把死皮揪了下来。
也许是闻到了NaNa身上疾病的气息。第三天傍晚时分,一个黑黝黝的三角鳍划开水面,在她们周围环绕。因一直待在船篷陪着NaNa,Zero一开始并未发觉,直到她听到了沉闷的撞击声。昏暗的光线下,一只鲨鱼试图跃上船板。它黢黑的眼睛和三角形状的吻部充满着残忍,阴晦的恶意,好像是由大海深处的黑暗组成的怪物。
但它的身体被冻住了,刹那便分解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噼噼噗噗掉落回海里,像是下起了一阵密雨。与之组队的鲨鱼蜂拥而至,像池塘里见着面包的鲤鱼,将碎屑分而食之。但也有鲨鱼执着于船只。一道猛烈的摇晃让Zero一个趔趄,但她没有跌倒,因为泥浆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身体。
NaNa好像恢复了精神。她从船篷里钻出来,步履轻盈地来到了船头。一时间,水面沸腾起来,一只又一只鲨鱼被泥浆从水里抓出来,远远地丢出去。
“本来都梦见帅哥了,被你们这帮东西打搅!” 她劈着嗓子,怒气冲冲地喊。
这样的行为纯属发泄。因为鲨鱼掉落海面后,就被咒力按入了深深水下。NaNa足足扔了七条鲨鱼,Zero不知道水底还有多少条,但恢复了平静的水面说明,NaNa已经把这帮不速之客全部处理了。
“好了,回去睡觉吧。” NaNa转过身,摇摇晃晃上前走了两步,朝前扑倒了下去。
她的病没有缓和,反而更加的严重了。迷迷糊糊地,她说了好一阵胡话,她喊了几声妈妈,但更多的是喊不要,疼。Zero给她喂水,但是水喂不进去,都顺着嘴角流到了脖子里。Zero于是喝了一口水,哺进姑娘嘴里。
“你喜欢我吗?Zero?” NaNa半睁开眼睛问道。
“我喜欢你。” Zero小心翼翼托着她的头,好像怀抱着婴儿的襁褓。
“我就知道。” NaNa说,“但你不是帅哥,所以我不要喜欢你。”
“好。”
“你帮我剪指甲。”
“好。”
“剪破了我就掐死你。”
“不会让你流血的。”
姑娘把她滚烫的脸埋入Zero怀里,低声说:“Zero,你陪我去死吧。这样我就能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了。”
“好,我陪你去死。但现在不行,我会陪你变成老奶奶,然后一起去见马丁她们。”
“我不想变老,变老就不漂亮了。”
“就算是变老,你也是最漂亮,最可爱的老奶奶。”
“笨蛋,烂好人,蠢货。我才不跟你这种人一起呢。都怪你,本来我可以成为美女杀手的。都怪你,我现在连海龟都不想杀……”
“Zero,我不想回岸上了,岸上有虫子。我讨厌虫子。”
姑娘断断续续地喷出热气,但热气还没维持一会儿,就散开了。
Zero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NaNa头顶,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空洞的眼睛看着船篷外的海面,看着石油一般黏稠的黑色渐渐从海上褪去。海水先是变成了鱼鳍一样的蓝紫色,接着变成苍蓝,渐渐的,随着太阳的升起,海水的蓝色越来越纯粹,越来越明亮。
“NaNa,天亮了。” Zero说。
但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让姑娘的肢体变得温暖起来。奇异的是,Zero并不觉得悲伤。她的心里一片空寂。为了隔绝神之泪的影响,她把自己的感觉“切”掉了。她轻轻抚摸过NaNa的脸,吻了吻她的额头。
小船形成了一个冰似的宝石。宝石的中心就是沉睡的姑娘。
Zero站在另一条船上,静静地注视着船缓缓下沉,直至完全被海水包裹起来。
不知道航行多少天后,她的衣服全部烂掉了,身上长满了红肿的疖子。她知道这是盐水疖,必须保持身体干燥才能愈合。她坐在阳光下,等待着后背上的囊肿结痂。为了保证头脑的敏捷,她用咒力凝成了透明的冰雕,每天跟她们说话。
“早上好,NaNa船长,昨天我们大概向西漂流了20海里。如果一切顺利,希望两个月后能看见陆地。” 她对站在船头的姑娘打了一个招呼。姑娘的眼睛看着太阳,一语不发。
“没有网的话,我们只能下海抓鱼了。” Zero拍了拍姑娘的肩膀,“祝我好运吧。”
姑娘维持着手指前方的动作,头发即使是在无风的情况下也飘扬着。
Zero带着一条被冻冰的鲭鱼爬回了船上。在这个过程中,她身上的疖子被挤破了好几个,流出了脓水。不过她没有在意。她双膝下跪,双手合十,向大海表示感谢,向为她提供食物的鱼表示感谢,向指引她方向,陪伴着她心灵的NaNa表示感谢。
她砍下鱼头,刮掉鱼鳞,剖开鱼腹,撕掉内脏,像一只野兽一样开始大口地撕咬起来。细小的鱼鳞粘在她的胳膊上,银屑似的闪闪发光。
无论如何,我要活着。她吞下最后一口鱼肉,心想。
大概是三个月后,在飓风袭过的海滩上,一个清晨去海边捡垃圾的渔民发现了一个形销骨立,赤条条的孩子在沙滩上行走。她跌倒了好几次,最后终于站不稳,面朝下伏在地上。她的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腥味,咸味,臭味,黑红的皮肤上白花花的全是盐渍,很快就引来了大批的苍蝇。人们靠近她的时候不得不捂住鼻子,舞蹈似地挥动手臂。他们把她抬到了板车上,接着几个女人给她盖上了一层被子,把她送到了镇里的医院。
在与警官的对谈中,孩子清楚地阐释了自己的遭遇。因为她的日籍身份,F国警方随后与日本大使馆取得联系。时任日本大使馆官员的千叶先生与津田女士负责就此事进行对接。
以下是千叶先生的部分录音记录,该记录现已被封存为绝密档案:
津田女士:早上好,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的话,有没有任何的不适?
孩子:托您的福,感觉好多了。
津田女士:我们今天来,是想向你多了解一些细节。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比如是谁带你离开日本的?
孩子:我跟父母发生了矛盾,所以离家出走去了东京。在抵达东京后不久,我遇到了一个光头,年龄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的健壮男性。他袭击了我,将我打晕,后面将我运输到了某个地方与其他被抓到的孩子集中看管。我们在那里被套上锁链,无论男孩女孩,如果要获得食物,每周需要去接待客人。如果不同意,会被禁食或挨打。随后,我被贩卖到了某个杀手学校。和我一起的还有另外四十九名孩子,学校训练我们,让我们掌握一定的杀人技能,最后只有五个成功存活的孩子可以离开。岛屿的位置大概在北马里亚纳群岛与日本岛的中间地带。在那里,有两名孩子告诉了我她们在日本的住址。其中一个是森下,她告诉我的地址是,东京都XX区XX,其父名字为森下隆,其母名森下淳子。另外一个是小泉,其父名小津英太,母名小津奥美,住S县XX町X丁目X-X。她们已经自杀身亡。
沉默......
津田女士:抱歉,但请放心,你现在安全了。
孩子:没什么。还请您通知森下和小津的家人。
津田女士:会的,我们会立刻联系他们。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孩子:没关系,您继续问吧。
津田女士:好,为了尽快帮你回家,我们需要了解你个人的基本信息。
孩子:我不记得我的名字,只记得自己在岛上的代号。家里和父母的事也记不太清了。
津田女士:你对生活过的地方还有印象吗?比如说标志性的建筑啊,学校的环境啊,或者有没有关系好的朋友之类的?
孩子:我认识特异部一名叫川岛清的警官。如果可以,我想跟他通话。他名片上的联系方式是XX-XXXX-XXXX。
津田女士:千叶先生,你知道特异部吗?
孩子:全称是特殊及异常事件处理部。
千叶先生:抱歉,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我会尽快与川岛先生取得联系。
津田女士:我想我们今天到这里就可以了。孩子,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们。你现在安全了。等我们联系到川岛先生,我们会第一时间告知你。请好好休息吧。
孩子:谢谢。
次日,津田女士再一次拜访,并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前警部成员川岛清先生已于几个月前车祸身亡。她告诉女孩,几天后,会有两名来自东京的调查员与她谈话。至于女孩的身份,她让女孩不要着急,慢慢回忆。津田女士离开后,当日下午又有两名大使馆人员进入到医院,并以协助调查为由带走了女孩。
看着闪动不停的手机屏幕,她用手帕包裹着手机的机身,按下了接听键。
“处理完了吗?” 电话那端是一个男声,日语的发音有些古怪,听上去是外国人。
“孔先生吗?您好,我想与您谈一谈。” 她彬彬有礼地说,“基于目前的状况来看,您的两名合作伙伴的业务能力有待加强。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向您推荐一个更好的人选。”
几分钟后,她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轻轻放回了死者衣兜。一个星期后,她站在轮船的甲板上,穿着一件从游轮商店买的,印着Happy 字样的白色圆领衬衫。她将手放在胸口,隔着薄薄的皮肤,感受着心脏缓慢而有力的跳动。晚风在她耳边吹拂,满含腥烈与灼热的气息。她凝目西望,地平线的尽头,将死的日正在缓缓下沉。血的余晖流淌出来,将海面染成了沉郁的红色,也将她的脸映上了火色。
她已备好刀盾,去舞一场死的盛宴。
据F国某地区新闻报道,有两名日籍人士在山区路段驾驶时,车辆失控,冲出道路,于悬崖跌落坠毁。车内两名人员不幸殒命,具体事故原因仍在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