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颐江几乎没有哪一家店面上不印着首尾相接的两条细长的鱼儿的,单是这外地人从站台下了火车的,没走几步,就得问这威风凛凛地飘在店前旗号上的两条小红鱼儿是什么寓意,至于那从码头上下了船的,不用问,一准儿知道。概因这船上也到处是这样式,红鱼儿从江面上跃然而上,高高地挂在那船杆上,起航时风一吹便快活地游来游去。
船是货船,用来走货的,装的量大,速度也快。颐江这的地名还是抢了这条喂饱了这地区祖祖代代的大江的,颐江市临靠颐江。
颐江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伸展身子卧在华夏的广袤土地上,那源源不断奔腾的流水仿若巨龙呼吸时翕动的鳞片。
而傅家就是敢拔巨龙鳞片的水中夜叉。颐江靠江吃江,掌握了水中领地,便是在这颐江自立为王。一直以来,颐江的世家大族锲而不舍地争夺着水运的垄断权。奈何各方势力盘综复杂,总有别人分到一杯羹,直到五年前,傅家当家老板以雷霆手段垄断了这颐江,从此将这大江当做了自己花园的池塘,这两条红鱼儿便是傅家的象征。
“真他娘的憋屈,现如今做什么都要看那姓傅的脸色,早晚有一天崩了他。”
杨立威大步跨进屋子里,面色铁青,额头上青筋直跳,长褂掀起一阵厉风,落座在凳子上。他长得一副凶眉怒眼,此时又怒火滔天,大堂里的其他人全都屏息不语,唯有旁边一年轻男子开了口,他坐在暗处,又低头啜着茶水,看不分明,只看得见那眉骨却是高耸:“杨老板,我可不管你们什么傅啊正啊的,定好的交货时间该什么时候就得什么时候,这是规矩。”
那杨立威张口就要大骂,想他杨爷在颐江也是有几分脸面的人物,还没人这样给他说话,到底思及这人的手段,心里悄悄打了个颤,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这火气不吐不快,将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摆摆手,示意屋子里的其余人都退下。
“廖老板,廖老弟,”他语气有些僵硬,“这货原本好好的,在码头那也原本都打点好的,这被扣了这些天也是没办法呀,廖老板就再通融通融罢!”
那青年却不是好相与的,利落地站起身来,轻抚一下衣摆,起身朝堂外走去,是一点也不能相商的意思。
杨立威见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又想到自己上午在傅家碰的一鼻子灰连那个姓傅的人影儿都没见到,一时怒火中烧,掏了枪对准人的后背。“他奶奶的,一个两个都不把爷放眼里。”
那年轻人转身一脚,也没看清动作,枪就飞上了天,又稳稳地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接住,熟练迅速地上了膛,抵在杨立威的下颌。廖钺的耐心终于耗尽,压低了眉眼,比之士兵的刀刃更加锋利,比之黑乎乎的枪口更加阴鸷。
“从今儿起,你的活和货,都由我接手,有异议跟它说。”廖钺向上抵了抵枪口,见人身颤如簧,瞳孔涣散,眸中不耐更甚,扔了枪柄,大步踏出门外。
傅宅
傅聿从车下下来,面色有些不虞,长日接过西装外套仔细挂了起来,又上了茶和一些西洋点心,看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些烦躁的男人。
“长生呢?”傅聿问,他的声音如击玉般,冷且润,清且脆。
长生原是负责打点这些的人,长日低垂着眼,“长生哥两个时辰前出去了一趟,还没回来。”长日未听到再有下文,径自无声退下了。这位傅老板一向不喜身边有人跟着,且爱吃这西洋点心,尤其是甜的腻牙的。
一时间,房间里半夜似的寂静,只有呼吸声和点心的香甜味儿弥散。傅聿微皱的眉头被这味道抚平了。他睁开眼,是一双称得上是潋滟的眼,比百花汇舞台上卖弄风情的头牌更加勾人,十分的艳色,被那沉静的气质压去七分,余那三分,在风雪中添香。
这做点心的厨子可不是普通的厨子,搁以前封建时代,那得是个御厨,还是个外邦御厨。这年头,不仅是西洋的衣物,手表,烟土成了货物,整日漂泊在颐江的货船上,连西洋的人也成了货物了。
之前有位求傅聿办事的人,是位留洋归来的少爷,在美利坚还是德意志交际的十分不错,颇有门路。不知从哪得知傅聿这点饮食上的小癖好,笑嘻嘻地把人给他送来了,哄着傅聿把点心尝了,这西洋厨子自此也改宗换代,姓了傅。
傅厨子为傅聿做了两年点心,不知从哪个道上听来的流言,说是傅聿最爱将那无用之人沉到颐江去,尤其爱站在江边看那些人挣扎的神情。便开始变着花的为傅聿做点心,不仅口味上要创新,造型上更要创新,生怕哪一天自己就成了江中鱼的饲料,那些鱼肥美活泼的很。
因此瓷盘里的点心是一个赛一个的精美,十分讲究,晶莹剔透,在傅聿手里还是落了下乘。那一节衬衣外的手腕骨骼分明,皮肤玉似的润白,手指更是修长漂亮。
傅聿还待再捏一块点心时,被佣人的敲门声打断。
门并不是合上的,快步来到门前的仆人眼尖的看到那悠悠收回的手,似乎恋恋不舍。他心里有些发笑,但想到门外来访的人,又愁又慌,稳了稳声音道:“七爷,巡捕房张探长上门拜访您。”
“穿着警服。”
傅聿舒展了没多久的眉头又微微皱起。
巡捕房的探长亲自将人请到了警局,又亲自招代,端茶弄水不说。眼瞧着张口又要寒暄,傅聿轻飘飘朝他督来一眼,他仿若咬了舌根般慌乱咽了咽口水。
“七爷,杨立威死了。从傅宅回到家后,没一段时间人就被发现死在堂屋。”
傅聿内心有些惊讶,凝了眉眼暗自沉思,指尖在桌案上有规律地轻点着。
张探长瞥见心里生出奇异的不忿来,这乌漆嘛黑的桌案在他手下倒好似成了一架钢琴,又想起眼前这位早年确实留过洋,算是位洋派人物,会谈钢琴也不足为奇。
思绪跑了十万八千里,回过神看着傅聿,笑着说:“只是例行公事,把七爷叫过来询问些情况,七爷不要介怀。”
傅聿便抬眼望他,微微颔首,“他上午因为码头的货物来找过我,我没见他。”
张探长又问码头的货出了什么问题,傅聿淡淡地说:“只是照例检查。”张探长便不敢再问,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大了声音,便长了威严似的又说。
“听说杨立威没见到七爷,在您宅下和一个小下属起了冲突。我也知道,平日里劳七爷操劳烦忧的事儿太多!这身边的人难免疏于管教,巡捕房已将人关押审问,只说是私人恩怨,定不会污了七爷的名誉。”
桌案上的手指停下了动作,手指的主人微向前侧身,双手在桌上交叠,似是笑了一声。
房间里视线昏暗,只有傅聿对面墙壁上方有一块不大不小的长形窗户。此时已至傍晚,夕阳的余晖从窗户上折射下来,微尘浮动,形成一道金灿灿的光,恰好打在张探长身上。傅聿整个人被昏暗藏匿,审问者和被审问者的身份仿佛也随着白夜颠倒。
“张探长,”傅聿突然开口,“杨立威死前还见过什么人?”
一点儿鱼尾儿般的尾调清棱棱地撞击在冰冷的墙壁上,钩子似的回响,宣告了杨探长无可申诉的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