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的第三个月，高泉还没有完全适应好公司的环境。

    他把稿子理好交给组长，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回家了。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自从招他进来后就一直带着他。他背好包和组长打了个招呼，组长笑了笑，朝他挥了两下手，转过去干自己的事了。

    最近天气不太好，已经连续下了三四天的雨，高泉站在公司楼下，解开雨伞扣又抖了抖，先前粘在伞面上的雨珠到现在都没干。他很快停止了动作。此时已经没在下雨了，天上灰蒙蒙的一片，空气中逸散着潮湿，还能闻到清新的青草味。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背贴着方向盘打开了手机。他要给母亲发几条消息，告诉母亲他要晚点回家吃饭。稍微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方愕然出现一行字，母亲很快就回了，用了个应用自带的疑问表情。

    —干啥去呀？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撒一个谎。

    —加班。

    —你和爸先吃吧。

    聊了几句后回应了母亲急切的唠叨，高泉息了手机屏，起火挂档，按照自己记忆里的位置握住了方向盘。

    车窗上的雾气还未消散，上车前他就注意到窗户上有个笑脸，看着还带点像素风，估计是某个小朋友画的，擦水汽的时候他故意留着笑脸没擦，但可惜也很快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市中心的医院，公司离那里有些距离，离家要更远，来回一趟至少半个小时起步。路上等了好几个红绿灯，他稍微有些不难烦，因为他已经很饿了，中午食欲不大没吃多少，他现在想立马塞点吃的到嘴里。又等一个红灯的途中，高泉四处摸了摸，希望能找到些可以填腹的东西，但最终只摸出来几块糖。他想起来是上次接姨妈家的小孩，小姑娘下车时送给他的。

    高泉思考了几秒，还是剥开糖纸送进了嘴里。口腔顿时溢满了甜橙的香味，舌尖顶着这块硬物，他想起来他小时候很爱吃橙子味的棒棒糖。

    推开病房的门，床上躺着的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过了头，看到来人立即笑着说：“我叫你来你还真来呀？”高泉应了声，依靠着椅背坐下，“我什么也没带，不好意思了。”

    “哪里，谁要你带东西了”张见眼睛眯成一条缝，咧着嘴看他坐在病床边，“你有这个心意就行。”

    床头柜上一副盘子里摆了几个苹果，高泉坐下后就一直在用余光瞟。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动身握起小刀削下了苹果的外衣。他看了看张见，问他吃吗。张见摆摆手拒绝了，他说他一天到晚都吃苹果，已经吃吐了。

    高泉轻轻扯了扯嘴角，苹果很脆，很甜，但他却不由得犯了一阵恶心。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这时候又累又困，脑子晕乎乎的。合上眼后什么也看不见了，高泉捏了捏眉心，试图从这不适中挣脱。

    “诶，问你话呢，高泉？”

    张见的嗓门很大，即使是躺在病床上也很有活力，刚才他见高泉撑着头没反应，甚至想要直起身子伸手够他，好在高泉及时清醒抓住张见手腕把他摁了回去。

    “我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前段时间才知道，那个温弦竟然已经死了，你还记得他没？”

    高泉喃喃了遍这个名字，思考了一会后茫然地摇摇头。

    “你真不记得了？就是初中和我们一起玩的那个，知道你被打还跑去跟人干架的，我印象里就是叫温弦”张见顿了顿，似乎是有很多话要说，随即又想坐起身来，像学生上课讲悄悄话一样凑近高泉压低声线，只不过刚有点动静又被高泉摁回去了，“诶不是，这才多少年你就忘了，你后面不是还和他吃过饭吗？”

    “我记忆中没有这个人，可能是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高泉没说谎，他真的不记得了。张见这么火急火燎想必也是认真的，但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关系不错的人他不可能会忘，到现在为止，他连小学偷他五十块钱的人名字都没忘记。高泉捂住脸做了个深呼吸，语气有些闷闷的：

    “你是说他死了吗？”

    “是啊，听说是得病死的，都死了很久了。”

    张见蓦然闭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我不会也这样死了吧？”

    “傻子啊，你是摔了腿不是得了绝症。”

    “我肯定开玩笑的呀”张见满不在乎，听到有动静睁眼看了看高泉，“你就要走了？”

    “嗯，我还没吃饭，要回家了。”

    外面看起来又要下雨了，他讨厌淋雨，必须赶在下雨之前回家。临走前，他从兜里掏出两颗橙子糖，告诉张见不许动，他留着下次来时剥了吃。

    高泉打开刮雨器，车窗上的雨水顿时被扫走一大半。不出所料，这场雨从一开始就下得很大。

    他本来想路过便利店时买点零食回家，这下哪有什么心情。高泉虽然烦，同时又庆幸路上没什么车，他可以早一点到家。

    刮雨器的声音有些刺耳，在车内听到的雨声朦胧，高泉的视线开始和听力一样模糊，脑子一时间混沌得不成话，这种不适感和不久前在医院里的没什么不同，他想立马停车缓解一下。前方有辆披着雨衣的小电瓶，高泉码数太快来不及刹车，只能慌忙调转方向盘。

    雨雾中亮起刺眼的白光，货车迟迟打响鸣笛，高泉耳边喧嚣，耳鸣声让他没办法做出过多反应。

    他的车起火了。

    感受到身体在漂浮，意识渐渐回笼。

    一块块电子屏像高清的全息投影，发出黑夜中老旧电视机的光亮。这似乎是电流的声音，嘶哑嘈杂将他唤醒。

    高泉脑子空空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悬浮感有些说不上的怪异，高泉挣扎了两下，才堪堪明白他并没有死，这也不是在医院。

    这种后怕令他猛地咳嗽了一阵，他心如死灰地闭上眼，过了好半天才又睁开。

    这竟然不是假的！高泉心想，他是真的还活着！

    不过还不能兴奋太久，他开始打量起周身的环境。电子屏在他周围围成一个圈，数百张屏幕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这上面似乎是一些人的证件照，边上写着名字性别等基本信息。

    高泉草草看了一圈，几乎都是陌生人。他对这些电子屏略感好奇，看样子并没有攻击性，总不会突然从屏幕里跳出个人来吧。

    离他最近的一张电子屏上是个男性，名字叫季肖行，长得倒是很帅。高泉试探性地伸手碰了碰，只是指尖轻轻触碰到屏幕而已。意料之外又像在情理之中，电子屏顿时有了反应，发出强烈的蓝色光线，刺得高泉眼球生疼。

    “已成功绑定角色：季肖行，正在尝试链接世界”

    ？

    这是什么东西？

    什么绑定角色？链接什么世界？

    坏了，感觉不太妙。

    空中霎时间出现一道进度条，已经加载了10％，往后的进度也正缓缓地变多。

    “你好宿主，我是C2，你的个人智能系统。”

    与刚刚的电子音不同，这道声线很清晰很明朗，尾音回荡像音符跃动，仿佛就俯在他耳边低声悄语。

    “很高兴能与你相识，往后的剧情将由我来指导，祝你旅途愉快。”

    进度条上浮现出一个像素风的笑脸，高泉不由得有些熟悉。

    不过还没有过多的时间回忆，进度条已经加载好了，视线开始黑暗起来，光线一点点压低，如同游戏切换场景剧情后的空档，黑漆漆一片。

    最后几秒他想到了，自己上车前曾见过差不多的笑脸。他这时才反应过来，水汽是在车内，怎么可能会有人在他车里画笑脸。

    还是说这是一种预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