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瞪着血红双眸的巨大虎头在森林间横冲直撞地追赶，将不少树木折断、拔起。

    与虎头的巨大体积形成鲜明的对比的是前方奔跑的小人，如此渺小，如此狼狈。

    小人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早已布满泥泞，上衣下摆处的布料被树枝挂烂变成条状，露出下方鲜血淋漓的场景。往下看去，右裤腿已经全部被鲜血染红。

    他伤的很重，但不得不继续全力奔跑。

    布满血丝的虎瞳越来越近，沉重的呼吸几乎打在小人身上，张大的嘴中分泌出幽绿色的腐蚀性液体，似乎只要猎物挨上一点，就会当场毙命。

    浓郁的血腥味吸引着虎头怪物不断向前追逐，它明白猎物跑不了多远。

    怪物的爪牙已经近在眼前，郁言荃忍住腹部的疼痛，脚下突然转向，朝右后方跑去。

    “吼——！”

    早已不耐烦的猎人一把抓断拦在身前的树，鼻子不断地抽动，搜寻猎物的踪迹。

    郁言荃坐在树干上，一手轻轻掩住腹部的伤口，一手捂住口鼻，避免过大的呼吸声被怪物所察觉。

    树林好像恢复了寂静，但郁言荃不敢轻举妄动。

    多次的试探后，他早已明白这怪物的狡猾善变。

    郁言荃斜靠在树干上，剧烈地疼痛使他的眼前出现幻影，又支持着他在全力逃命后保持清醒警惕。

    他一动不动地维持现在的状态，直到……

    一根灰色的羽毛从眼前飘过。

    他曾在那怪物身上见过！

    “！！！”

    郁言荃迅速回头，闪着猩红光芒的巨大眸子已在面前。

    这该死的家伙会飞！

    郁言荃脑海中闪出千万句脏话，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

    他的头，好像被咬掉了。

    ……

    内脏，在消失。

    ————————

    禁闭的眸子突然睁开，郁言荃从床上坐起，迅速走到窗边不断喘着粗气。

    死亡的阴影在脑海中闪现，心脏一抽一缩间引起致痛。

    肺好像快要炸掉，胸膛起起伏伏间拉扯着气管，全力奔跑后又受到极大惊吓，肾上腺素分泌过多，一时间无法恢复。

    郁言荃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观察身处的这间陌生的卧室。

    这种情形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还在梦中。因为死亡，从一个梦掉进了另一个梦里。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是他经历的第七个梦了。

    自从两年前，蔚蓝的天空被透明的玻璃替代，人们陷入沉眠，无法醒来；身处梦境，无法逃离，在时而美梦，时而噩梦，时而光怪陆离，时而真实清晰的梦境缝隙间沉沦。唯有意志坚定者可以离开自己的梦，进入到别人的梦中，解救梦的主人；或者，杀死他！占据他的梦！

    不断地进入梦，深入梦境缝隙，才可以接触到那面悬于天空的镜子，获得操纵梦境的权柄。

    唤醒所有人，或者永陷于梦中，皆在一念之间。

    而郁言荃，想要醒来。

    他想要拥抱清醒的世界，仅此而已。

    所以，追逐那面镜子，是他唯一的方法。

    从什么都不懂的菜鸟开始，到如今他已经解救了五个人，进入到梦境的第二层。

    这里远比第一层危险，掉入第二层的梦境充满了执念。

    梦的主人陷入得更深，甚至逃避现实，不愿醒来。

    比如，他在第二层的“首战”，也就是上一场梦，梦的主人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他在极度暴躁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一对儿女，被关入精神病院中。

    当郁言荃点破真相时，他陷入了疯狂。

    恶心的男人没有半点悔改，固执地认为妻子孩子还活着，用欺骗自己的方法逃避现实，不愿醒来。

    他的身形被梦的力量扭曲，化作和他扭曲的思维一般无二的怪物，一只虎头蛇尾的食人兽。

    他杀死了郁言荃，以此来维持梦境的稳定。

    啧，真是个烂人。

    时间回到现在的梦境中。

    这是一个现代风格的卧室，很像灾难发生前的家。但陌生的全家福和相片昭示着灾难的发生。

    郁言荃快步走进洗漱间，琥珀色的瞳对上镜子。

    这不是他的脸。

    这副面孔的主人有一张标准的娃娃脸，微微鼓起的脸颊肉，白净的面孔配上琥珀色的双瞳，显得懵懂无害。和郁言荃自己的脸很不一样。

    标准整齐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右胳膊上有学生会的臂章。

    一个很秀气的男大学生。

    他好像替代了梦里的NPC。

    这种情况很少见。

    大部分时候，进入别人的梦，他都会是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一个闯入的外来者身份。

    代替NPC身份进入梦，这还是第一次。

    郁言荃从洗漱间出来，尝试转动门把手，门纹丝不动，是死的。他扭过头探索房间，不出意外地找到两张相片。

    一张是全家福，画面上的三个人笑得灿烂，站在中间的人他很熟悉，就是他现在的脸，左右是年纪稍大的一男一女，应该是这副面孔的父母。而在画面最远的地方，站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面容冷毅，隔绝了画面里的其他人。

    这是这副面孔的哥哥…？郁言荃猜测。

    另一张是合照，这张脸的主人与同学的合照。

    同样干净整洁的校服，一模一样的学生会臂章。

    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会是梦的主人吗？

    未等郁言荃放下手中的相片，叮铃铃的闹钟声从身后响起。

    整个世界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一切事物逐渐变得朦胧，有一种英国音乐剧转场的错觉。郁言荃现在原地，手中的照片凭空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卧室的柜子，在扭曲旋转间转变了形态，墨绿色的黑板取代它挂于墙面。

    一切回归正常，视线重新清晰，他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教室里，手里捧着语文课本，正在早读。

    郁言荃把书本贴近，用空白的书页遮挡视线，悄悄观察周围的“同学”。

    他们都没有脸。

    是梦中NPC的典型特征，人类思维所诞生的产物，很多地方上都表现出其特有的模糊性。

    主要场景的很多地方都被省略、简化，比如说他拿在手里的空白课本，再比如这堂没有老师的早读课。

    扫视过后，郁言荃确定梦的主人不在这里，起码现在不在。

    他没有找到在相片中看到的男生。

    郁言荃在脑中思索着，到大片阴影落下。

    他抬头，发现是两个无脸人站在他桌前：一个额头上写着“班长”，一个下巴处刻着“学委”。

    两个无面人一左一右抬起郁言荃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