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 少女与乌鸦
在那或许早已被遗忘的中古,猎巫的阴霾如同永不散去的夜幕,笼罩着大地。一位面容沧桑的老者,踏着月影,拜访了国王。他恳求国王手下留情,放过那些正值豆蔻年华,却不幸被权贵视为“异端”的少女们。
国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挥手间,一具古朴的天平在昏暗中显现,一侧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圣经。
“吾主曾启示于我,若凡间女子之躯,不得重于神圣之言。” 他高傲地昂起头颅。
他密语吩咐侍从,随即,一位无辜的侍女被选中,成为这场荒谬审判的牺牲品。她颤抖着,眼中满是对未知的恐惧与绝望——显然,无人愿意成为烈火下的亡魂。然而,无情的侍从们剥了她的衣物,将她如同牲畜般置于天平的一端。
肌肤触及冰冷的石盘之际,未及感受其粗糙,重力早已将她拽入深渊,连同她那颗破碎的心,一同沉沦。
国王见状,怒火中烧,见那衣衫凌乱的身躯竟重于圣经,便欲降下无情的判决。
“来人,朕身边竟藏有……”
“且慢,陛下。”老者轻叹,手中灰扑扑轻触地面,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力量,天平竟缓缓抬升,将少女从绝望的边缘拉回。她愕然坐起,难以置信地瞪着对面的圣经。
“陛下,显然,她并非女巫。”侍从恭敬地向国王报告。
国王的目光转向老者,挑衅之意溢于言表,却猛然惊觉——老者的眼眶深邃如夜,空无一物——他是位盲人。那黑洞般的眼眶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让国王心生寒意。
此时,一阵细微的蠕动打破了沉默。那位衣衫不整的少女,正卑微地亲吻着国王的足尖,以表感激。国王冷笑,抬脚踏上她的背脊,于自我麻痹中重拾傲慢。
“看,此乃上天赐予朕的神器,可辨女巫之真伪。而今,朕怀疑,你是该死的巫师。先祖有遗训: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也试试这天平的审判吧。”
老者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睿智,老朽不再赘言。但老朽想要用一个古老的故事,换取一日时光,与陛下共叙。”
国王闻言,兴趣盎然,一脚踢开脚下的少女,正襟危坐。女孩从侍者手中夺过衣物,在对方耳边恶毒地咒骂了两句,便偷偷离开了。
“说吧,朕给你这个机会。”
“老朽所求,不过一日光阴,以一段尘封往事,换陛下片刻静听。”老者的话语,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如同夜空中最幽远的低吟。
于是,老者开始了他的故事:
从前,有一位小女孩,即使她长得十分惹人喜爱,她也从未踏出城堡一步。
庄园中,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位小姐,可是,除了几位小姐的哑仆,无人见过她的真容。于是,游手好闲的人们总爱谈论这位神秘的女孩。有人说,她是一位天使,不宜在凡人面前露出真容;有人说,她是一个疯子,被囚禁在古堡的塔楼;而流传最广的,是“小姐天生残疾,无法出门”这一说法——因为传出这条消息的两位仆人的头颅已被做成风铃,高高挂在庄园的大门上。有时,颅骨中风干后蜡封住的眼球与之发生碰撞,叮叮当当,似在表明风的来访。
确实,这位小姐是一位残疾人——自她诞生起,她眼眶之中便空无一物。公爵与公爵夫人在看到他们的女儿时都吓坏了,以为自己受到了撒旦的注视,如果没有老公爵的劝说,或许这无辜的生命早已消逝于无名的黑暗之中。
随着女孩的长大,她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如果忽略空洞的眼窝,她如同天使下凡般动人。公爵与夫人松了一口气,至少可以确定女儿不是撒旦派遣来监视自己的。但是,为了自己的声名和地位,他们不得不将女孩囚禁在塔楼上,派遣几个可信的哑仆去服侍她。哑仆们可怜这位永远见不到父母,更妄论得到父母的爱的小姐,便自愿留下来,以无声的陪伴她,温暖她孤寂的心灵。女孩看不见他们的脸,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是能够感觉到他们的体温,他们的怀抱——这似乎早已足够,或者说,她不再敢奢求更多。
夕阳将古堡的影子越拉越长,大理石墙壁上爬满了的藤蔓,台阶上覆着的青苔,在夕阳下也被染上了昏暗的黄色,以至于好似枯萎一般。在太阳即将落山的一刻,一位哑仆推开厚重但腐朽的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女孩仿佛是得到了命令,缓缓从安乐椅上起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招了招手。哑仆赶忙上前去,托住女孩素白而纤细的手臂,防止她摔倒。
“快送我去就寝吧,伊甸阿姨。我累了。”倘若是平时,在这静谧的黄昏时分,女孩的声音总会显得轻柔而略带倦意,她以最亲昵的称呼唤着那位最贴心的哑仆——在女孩心中,伊甸不仅仅是仆人,更是她在这孤寂世界中的挚友,是那份能穿透黑暗、给予她温暖与安心的存在。
那位名为伊甸的老仆总会向女孩微微鞠躬,轻轻握住她的手,接引着她走下螺旋的楼梯。烛火摇曳,也仿佛在为它那失去视觉的主人指明,直到她躺在舒适的床上。
女孩最喜欢的活动是坐在塔楼的最高层的安乐椅上吹风,因为只有这时,哑仆们才不会打扰她,让她能够在这小小的鸟笼中自由地呼吸——公爵大人用黄金制作了一个巨大的笼子,辅以玛瑙与翡翠点缀,笼罩在顶楼的天台上,仿佛在这金丝编织的牢笼中,她也能拥有翱翔天际的错觉。据传,他还暗中找寻到了一位女巫,以一根肋骨为代价,将巨笼施上阵法,让笼子与灰暗的城堡融为一体,并遮蔽游手好闲者的目光。每当时间来到傍晚,便有一名哑仆搀扶女孩去休息。
而今天,女孩却有了其他的打算。通过空气,她嗅到这个夜晚不会下雨,也嗅到了将要却还未绽放的野蔷薇,于是,她请求伊甸阿姨将她的小床搬上楼,她想要睡在风吟与花香之中,想要在明日的第一时间感受到花开。老仆用手碰了碰女孩的右臂,以表示同意,便轻轻托住她纤细的腰,让女孩再次坐到安乐椅上,再将女孩黑色裙摆上的褶皱抚平,挂饰摆正。女孩甜甜地笑了,双手合十,做起了每日的寝前祷告。她想要她的主保佑,让她能够度过美妙的一晚。
夜慢慢地浓了,月华透过穹顶的金丝抚摸躺在安乐椅上的女孩,可惜女孩对此浑然不知。不过,对于她来说,明日清晨能感受到到第一颗朝露的诞生,那便是上天的馈赠了。
右手似乎有人碰触。
“伊甸阿姨,是你吗?”女孩感到奇怪,她并没有听见床铺挪移的声音。
无人应答。
“伊甸,伊甸阿姨!假如是你的话,再碰碰我的右手吧。”
一个尖尖的物体碰了碰右手,触感冰冷,却不锋利。
“咦?伊甸阿姨,你拿着什么吗?”
老旧的木门再次被打开了,在“吱呀”的一声中,女孩听见了翅膀挥动的声音。也许是塔楼外的飞鸟吧,她并不在意。
“伊甸阿姨,你还在吗?”
提着灯的女仆摸了摸女孩的右手。
柔软,褶皱繁多,是她熟悉的女仆的手,女孩放下心来。
随即,她听到了床铺移动的声音。
“扶我到床上去吧,我累了。”不再有床脚与地面的摩擦声后,女孩扶着安乐椅上的雕花扶手,缓缓起身。女仆赶忙将手中提灯放在茶桌上,拖住女孩的手臂,将她向床边引去。
一步,两步,三步,似乎要接近床了。
女仆将女孩抱起,女孩也随之发出一声惊呼,随后,身体接触到了松软的床垫。
“谢谢伊甸阿姨,天色已经不早了吧,快让大家都去睡吧。”
伊甸向小姐举了鞠躬,托住她的右手亲吻,又为她盖好被子。
“嗯,晚安~”女孩用被子蒙住了头,不再言语。
女仆敲了敲茶几上的提灯,将烛光熄灭,便轻轻关上木门,在小姐的安乐椅对面打了地铺。
是夜,不知何人摇响了八音盒。
空灵的夜曲。
如真似幻的子夜。
无人为之和声
无人睁着双眼。
女孩有了梦,在梦中,她见到了一双眼,一双属于乌鸦(The Raven)的眼。
当梦中的空间变为纯白,漆黑的乌鸦便无处遁形。
打量着眼前的身影,女孩感到一阵欣喜,原来这就是视觉吗?
白色填充了原来漆黑一片的世界,一切都似乎如此欢欣明快。
“请问,您是…?”女孩向乌鸦送去问候。
“嘎嘎,嘎嘎。”乌鸦答。
一人一鸦注视着对方,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天蒙蒙亮。
女孩睁开双眼,明知见到光明的可能渺茫,但是她还是由衷地期待,可那双空洞的眼眶给她带来的,依然是永久的黑暗。
即使生活还是如往常一般,但是尝到了光明滋味的女孩更加憧憬那梦中的生活,即便只有黑与白。坐在安乐椅上,女孩开始想象何为色彩。
草是绿色的。把草放入口中慢嚼,清甜中带有苦涩,还有淡淡的香味。所以绿色是清新的、淡素的。
雨是灰色的。雨将原是湛蓝的天染灰,让空气凝重压抑,而雨后的世界却未被染上它的色彩——因为世界一直是漆黑的,从未明亮。雨后的世界到处是淡淡的绿色香味,为何依然是漆黑的呢?女孩不解。不过在她的心目中,灰色是奇妙的。
太阳是白色的。因为祂,漆黑的世界得以被染上白,雨得以被染上灰——白色是最神秘的染料,不论是灰色还是绿色都从中分化而出,白从不会作为一位旁观的过客。世界脱胎于太阳,正如色彩脱胎于白色,所以白色是包容的,随和的。
她想要拥有一对眼球,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世界,以至于直到很晚,她还未能入睡。
年老的女仆早已睡去,又是谁在触碰自己的右手呢?
冰冷、尖而不利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接着是手臂、肩膀。
乌鸦在肩上停下,用黑色的喙蹭了蹭女孩的脸。
也许是因为伊甸特地为女孩留下了一盏夜灯,女孩的脸在乌鸦眼中显得灰暗而苍白。
“啊,是你。是乌鸦先生吗?”
乌鸦轻轻啄了啄女孩的右手,表示赞同。
“乌鸦先生,您能帮帮我吗?我想拥有一双眼睛。”
乌鸦啄了啄女孩的左手,迟疑两秒,又啄了啄右手。
“是我唐突了,乌鸦先生,抱歉。”女孩沮丧地将被子蒙上脑袋。
“对不起。”
“哇——哇——”乌鸦飞走了,祂想为女孩实现愿望。
祂来到一片丛林寻找眼睛,一株玫瑰愿意将它的眼睛献出,送给女孩,因为它还有很多,不在乎这一对。乌鸦很是高兴,谢过后便叼着那对眼球赶回女孩身边。
祂来到女孩床边,将女孩的眼皮缓缓张开,将玫瑰给的眼球轻轻地推入眼睑之中,在一切都完成后,祂合上了女孩的双眼,便扑闪着翅膀,离开了。那对眼球便在女孩的眼睑中定居了下来,生根,发芽,不一会儿,便含苞待放。在被清晨第一颗晨露灌注之后,女孩眼中的花骨朵终于绽开。那是一对从猩红之中诞生的白玫瑰,清晨为它们接生,朝露为它们接风洗尘,将红从纯净的白上洗去。猩红的液体从女孩越加苍白的脸上滚下,滴落在洁白的枕套上,晕染开来。
空洞的眼眶中仿佛有了异物,女孩有些不适应,她想用手去揉一揉那早已麻木的的眼睑,却被一双手挡下了。她奋力张开眼,终于看到了世界。
“伊甸…阿姨…是你吗?伊甸阿姨?”她抬头,透过玫瑰,望向这双手的主人。
女仆颔首,向女孩微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女孩惊恐地盯着被唤作伊甸的老仆。
她看到了她的梦魇,那个巫婆,那剐去她双目的巫婆,那曾经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使她亲眼“看”到自己的眼珠从眼睑中剥离的巫婆。
那枯枝般的手指,曾在她无数次的噩梦中,无情地伸向她的眼眸。巫婆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那是对□□的蔑视,对恐惧的无尽玩弄。
“伊…甸…伊甸阿姨,如果你在的话,请拍拍我的右肩吧。”
伊甸伸手拍了拍女孩。
错不了。她依稀记得那个女巫的中指上也有这枚戒指。
“伊甸阿姨,扶我到安乐椅上去吧。”女孩强装镇定,从床上缓缓起身。
但是最为亲近的人怎么会害我呢?女孩很是不解。伊甸的举止是多么轻柔,多么优雅,与梦中那残忍粗暴的女巫完全不同。
一方面,是那些刻骨铭心的梦魇,将恐惧与绝望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另一方面,是伊甸给予她的陪伴与关怀,真实而温暖。
一颗怀疑的种子就此埋下,女孩试图在记忆的碎片中寻找答案,但每一次努力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所阻隔,让她无法触及真相的彼岸。她只能在这矛盾与不解中徘徊。
和往常一般,伊甸扶着女孩,坐上了安乐椅。
“伊甸阿姨,今天下雨吗?我闻到了雨水的气息。”
老仆拍了拍女孩的右肩,将黑色的伞蓬打开,罩住笼子,假如有闲人向塔楼上瞧,一定会看到在昏暗的塔楼的顶层,有一朵黑玫瑰在绽放,神秘而诱人。
不一会儿,雨幕如同绒布缓缓铺展,细雨初时,轻柔而隐秘,它们轻吻着古堡,发出细碎而幽远的回响。但不久,这细语渐渐汇聚成河,仿佛地下世界的怨念被唤醒,挣扎着冲破束缚。雨丝逐渐加粗,化作银线,交织成一张庞大的网,将世界紧紧束缚。
风,起初只是轻柔的叹息,随后却化为狂野的咆哮,它挟带着雨水,如同愤怒的亡魂,在夜空中肆虐。雨滴不再是单纯的落下,而是带着力量,每一次撞击都像是重锤敲击在心脏上,让人心悸。它们在空中狂舞,形成一道道水幕,模糊了视线,隔绝了光明。
草是绿色的,当舌尖轻触其叶,清甜与苦涩交织,宛如古老咒语,缠绕着淡淡的、仿佛亡魂低语的芬芳。这绿色,不再是清新淡素,而是深邃、阴郁,如同墓穴中渗透出的寒意,让人心生敬畏。
雨是灰色的。铅灰色的帷幕,缓缓降临,遮蔽了原本苍白的天空,将世界笼罩在一片压抑与绝望之中。雨后,世界并未如常人所想那般恢复色彩,反而更加沉沦于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沦于永夜的深渊。那淡淡的绿色香味,不过是黑暗中唯一的慰藉,如同亡魂对光明的渴望,却永远无法触及。
太阳,那苍白的圆盘,悬挂在灰暗的天际,不再是温暖的源泉,而是冷漠的旁观者。它的光芒,虽能穿透黑暗,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近人情的白,将世界染成了死寂的灰与无尽的虚无。这白色,不再是包容与随和的象征,而是空洞、虚无的代名词,它让一切色彩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苍白与绝望。在这由太阳主宰的世界里,万物似乎都失去了灵魂,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无尽的黑暗中徘徊、挣扎。
随着老人停下了讲述,国王冷哼一声。他显然并不喜欢这个故事,但为了彰显自己的宽容与仁慈,他抽出宝剑,拍了拍老者的右肩。“朕念你年迈无知,特赦你今日之罪,并赐予你一日自由时光,以作悔过。速去歇息,勿再言语。”说着,他瞥了一眼左右护法。
左右护法架起老人,将老人拖入地牢,只留下一串沉重的铁链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
是夜,国王梦到自己的双眼开出了猩红的玫瑰。
他猛地坐起,却听到从不知何处飘来的低语。
那声音苍老而微弱,却又异常清晰。
那老者似在他耳边呢喃着他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