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觅独自一人坐在那座巨大的山上,周围不时有鸟儿飞到他的肩头,他开始愉快地看看那些吵闹的生物,然后又瞬间变脸愤怒地把它们赶走,最后开始发呆,直到夜幕降临,他看着暮色一点一点下去,从山的那边消失。

    突然,他站起身,朝着日落的方向走过去,慢慢地,慢走变成了疾步,最后他跑起来,他想起了父亲临走前的话:

    觅,去逐日,我们在那等着你。

    说完这些,这个陪伴了他十八年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奔着太阳而去。

    他哭喊着追逐父亲的背影,却一直也追不上,只能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那片光亮中。然后,又无力地看着那片光亮暗下去。

    自此,他成为了地球上最后一个逐日族人。

    夜晚,觅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星光,沉默着,在一片寂静中他静待着晨曦的到来。

    等到微光从东方缓缓出现,将这片大地照亮,他才站起来,他的发梢上裹满露水,躯干上沾染了泥土,脚底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塞满污渍,皮肤经过多年的暴晒也是黝黑黝黑的。只有脸上嵌着的一双眼睛还是透彻明亮的。

    “我也该走了。”他心里想着。

    此时,那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耀眼无比。

    他想睁开眼晴去盯着那团烈日,却被刺得流下眼泪。

    “我要练就一身坚硬的皮肤!”他这样想着,毕竟只有和父亲一样,有铁似的皮肤,熔岩般滚烫的血液他才能够经得起太阳火热的炙烤,跟上族里先辈们的步伐,登上太阳!

    他在荒原上走啊走啊,终于看到地平线的那一端有了尖锐的突起,他跑起来,那尖锐越来越大,是一座山!觅加快了步子,朝着那座山跑去。

    走近了才发现山体陡峭而尖锐,一丝笑意在觅的脸上蔓延,正合他意!

    那嶙峋耸立,尖锐强硬的岩石组成的山,定能将他的皮肤磨砺的坚韧无比。

    他一只手攀上岩壁,宽大的脚也跨上了一块结实的岩,粗糙的岩石将他手掌上,脚底上的茧再次打磨,他感受着岩石的触感,内心激动。

    汗水从他的两颊落下,滴落到岩石上,溅出一朵小小的花,刹那,又马上消失在阳光下。

    这些日子里,有小鸟落在他肩膀上,有雨滴砸在他的躯干上,有大风吹的他几乎落下山去,有雪花飘落在他的眼前。但觅只是一声不吭的攀爬着,向上向上!

    “他们就是这样做的!”他暗暗地想着,几乎快要咬碎了牙齿,才终于登顶。

    他的皮肤经过日晒雨淋变得更加粗糙黝黑,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还不够。”说罢,又朝着更远的方向前进。

    不知走了几番昼夜,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茂密的荆棘林。看着那些刺与藤蔓,他扬了嘴角:“快了快了。”

    那些刺刮过他的皮肤,却没留下任何痕迹,自己还被磨平了棱角。觅一手扯过这些柔弱的植物,狠狠掷在地上。失望的眼神扫过这一片荆棘。

    一只麻雀在老树上抖了抖翅膀,叽叽喳喳的叫起来。“你说北方有一片大湖?”觅眯了眯眼睛,看向那只柔软的小小生物。

    “叽叽叽叽叽叽。”

    “谢谢,再见了,我去那边看看。”觅愉快地对那只麻雀说到,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向北方走去。

    又走了许许多多个昼夜,他才遥遥地望到了那片大湖。

    巨浪在风的裹挟下,暗含着汹涌的力量,拍打着湖周围的岩石,一下又一下,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觅也跟着抖动了一下,眼睛却跟着亮起来。他抬起脚,走近湖岸,接着走进湖中。他用手抓住礁石,稳稳地立在那。

    浪,一次高过一次,次次都重重的拍向他,这细腻的水,看起来如此的绵软,却比那荆条更加狠厉,一遍遍地淬炼着他的身体。但他只是稳稳地站着,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

    夏去冬来,湖水结了冰,连同觅也被冰封在那块礁石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冰块外面的世界。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他心中对逐日的渴望日渐增长。

    他等待着,等待着。终于,当一只小鸟停留在他头顶上的冰块上的时候,他知道,春天来了。

    剔透的冰寸寸融化,当觅的双手被解放出来,他高高地抡起拳头,重重的砸在躯干上的冰块上。冰块随之碎裂,四散的碎冰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他活动活动四肢,尽管头发还在不停的滴着水,他却早已热切的看向那一轮暖日。丝毫不畏惧刺眼的光线,只直直的盯着,直到有眼泪从眼眶落下。他才缓缓低头。

    “是时候了。”

    夜幕来临,星空还是这么的好看。这一年,觅有二十八岁了。他想起十八岁那年父亲远去的背影,他再一次沉默地等待着晨曦的到来。

    太阳,升起来了。

    他迈开了步子,越走越快,他的身躯变得硕大,轻而易举地跨过了曾经他需要卖力攀爬的高山,越走越快,他跑了起来,跃过了北方的那片大湖,广阔的湖在他的面前变成了小水潭。

    他,终于开始追逐他的太阳了。

    这是他一个人的太阳。

    他追啊,追啊,不曾停息。

    不知何时,他的身旁多了一条巨大的蟒。觅盯着太阳,不曾注意,直到巨蟒“嘶嘶嘶嘶”的开口,他才向身旁撇去一眼。

    “年轻人,不要妄图直视太阳。”

    “为什么?”

    “我见过的直视过太阳的生物,都化为了灰烬。”

    “是吗?”他是逐日族人,显然不会相信一条蟒蛇的话。

    “对啊,十年前,我还远远地见过一位和你一样的巨人,在阳光中化为了灰烬。”大蛇吐了吐舌头。

    十年前。

    是他的父亲吗?不,他的父亲是伟大的逐日之人,不可能。父亲一定早已登上了太阳,因为他有着比他还坚硬厚实的身躯。

    他沉默着,没有再与巨蟒说下去。

    而那愚蠢的大蛇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在百年前我还见到过许多这样的巨人,他们都化为了灰烬,所以,年轻人,停下吧。”

    觅减慢了速度,直至停下,他恶狠狠地盯着蛇,“你骗我。”大蛇被年轻的巨人吓得打颤:“没...没有”然后再也不敢停留,飞快地爬走了。

    觅看着蛇爬走,然后又继续向着太阳的方向追去。

    日复日,年复年,逐日的时光里,他听见风在耳边呼啸,看见云在空中聚散变化。跑啊跑啊,他跑过了四季,在这长久的日子里,他的世界没有夜晚,永远都是一片光亮----他正追逐着太阳。

    跋涉了万万里,觅感觉他身体里的血液越来越滚烫,好像要烧来了一般,但他也觉得自己离太阳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觅发现他的前方出现了白色的小土堆。

    那里,有着令他感到熟悉的东西。从血脉中蔓延出来的,那种熟悉的感觉。身体越来越烫,草裙,毛发早已在这高温下化为了灰烬,只有他那坚硬无比的躯体还存在着。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了那是什么,是族人们燃烧后化为的灰烬。

    原来是真的。他想起巨蟒说的话。

    父亲和族人们没有登上太阳,他们在一片炙热而耀眼的阳光中化为了灰烬。就如同他们的老祖宗夸父一般,倒在了逐日的途中。

    但他没有失望,冥冥之中族人们牵引着他来到了这里,仿佛世界上最古老的召唤一般。这是逐日族人的使命!

    觅的眼中有什么在涌动,比天空中的太阳更大的一枚太阳在他的心中升起。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然后迈开步子,冲入了那片光亮。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同学们,这篇课文的意思是,古时候有一位名叫夸父的巨人追赶太阳,在追赶太阳的途中,喝光了渭河和黄河的水,然后想要去北边的大湖喝水,在半道上渴死了。然后他的木杖掉在地上,化为了一片桃林。”

    “老师,为什么夸父要逐日啊,他是傻子吗?”

    年轻的教师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庞,想了想,缓缓地说道:“不,他是勇敢而伟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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