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6.

    沈净高考那年,我们村里恰好有一座新的寺庙落成。

    这座寺庙是我们周围几个村里的善男信女们出资建设的,在落成的时候,寺庙特定立了功德碑将所有捐赠者的名字和金额记录下来。我伸手摸了摸最前面沈音敏三个字,小楷刻的这三个字显得格外的清秀娟丽。

    我在心中忍不住嘀咕道:沈老师的名字刻在碑上还挺好看的。

    看起来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

    完全不像学校里那么张牙舞爪。

    彼时,我们跟着母亲来寺庙里吃斋饭。

    沈老师隔着我们坐在上座,今天的她还是那么圆圆滚滚的,庞大的身子坐在板凳上几乎占据了一半,沈净小小的身躯挨着她坐在身旁。远远地我能够看到沈老师,不停地将桌上的菜都夹到女儿的碗里,边夹边道:“囡囡,多吃点斋菜哦,这都是佛祖开过光的,你吃下去以后保管长命百岁。”

    沈老师不发脾气的时候还是挺和善的。

    笑呵呵地像弥勒佛。

    傍晚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坐在寺庙前的空地上折元宝。

    折元宝对我来说是非常解压的事情,看着那一沓沓黄纸在自己的手中变成了一只只圆滚滚的元宝,再将一摞摞金黄色的元宝丢进香炉中燃烧。从前我始终不明白,既然都是要烧掉的,干嘛不能直接烧掉呢。

    对此,我姐姐直接就反问道:

    既然你总是要拉出来的,为什么还要吃饭呢?

    为什么不直接将食物丢进粪坑里了。

    我被她的歪理邪说搞得不知道怎么反驳,就只能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神情。

    我喜欢看元宝在香炉里一点点燃烧,金黄色的纸慢慢被火苗吞噬变成黑褐色的灰烬。这些灰烬对于那些信徒来说,则是非常珍贵的产物。寺庙的住持会根据他们的贡献来分派,有些人会将香灰和香草装在一起来制作香囊,有些人则会和酒服下去以此强身健体。

    沈老师都将这些香灰装进罐子里。

    听说她每天早上起床都会上前拜一拜。

    这辈子她只打开过两次这个罐子,第一次是自己的丈夫病重的时候,她将香灰洒在丈夫睡觉的枕头上,后来她的丈夫还是不治身亡了。丈夫死的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像是被抽断了脊梁骨一般,整个人只能瘫软在地上。

    这个被她唾骂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离开了。

    但沈老师似乎并不那么高兴。

    她第二次打开罐子的时候,是沈净高考的那天。

    去考场的那段只有一公里的小路,高考前夕我陪姐姐走了六七遍。我们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在演练各种突发事件,要是没带准考证怎么办、要是中途迷路了怎么办、要是路上被坏小孩踢了一脚怎么办……那些我们在社会新闻里看到的各种突发情况,尽管知道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但姐姐总是在想万一这个分子是自己该怎么办?

    沈净就不需要考虑这么多了。

    沈老师早早地就在考场附近租了一个陪读房间,考试前三个月就已经搬进去住了。

    那天沈老师贴心地给女儿做了早餐,一根烤肠两个鸡蛋,寓意着考试能考满分。临走之前沈老师还郑重地将罐子里的香灰取出来,冲泡后给女儿喝下去,她希望自己寄托了半生的佛祖能够给女儿一点好运气。

    她这辈子已经吃了太多苦了。

    她只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一个光明的前途。

    然而这个愿望也终究落空了,沈净因摄入香灰过多而腹泻,脱水直接晕厥在考场中,剩下的两门考试直接缺考。

    时间在流逝,沈净高考以后的生活还在继续。

    7.

    有次我和妈妈在池塘里洗菜。

    碰到了村里的婶婶们和沈老师闲聊,隔壁婶婶就笑着问沈老师:“你说你好歹也是个读了大学的老师,怎么还迷信这些鬼东西啊?”

    沈老师听闻此话,立刻将手中的衣服丢在一旁。

    站起身来破口骂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这个当妈的还能害她不成?我怎么知道她身体这么单薄,完全受不了这么重的福气。”

    婶婶倒也不会忍她的脾气,阴阳怪气道:“我能有什么意思?还不是心疼沈净只能多读一年高三了,本来凭她的成绩上个重点大学是没问题的吧。”

    沈老师哼了一声,道:“要我说还是她命不好。”

    说完,她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开始了自己的输出:

    “这还是她自己没有上重点大学的命啊。”

    “我们娘俩真是可怜哦,从小命都不好。你说我一出生就在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好不容易想通过上学改命吧,还偏偏摊上这么个窝囊废老公、这么个傻姑娘。”

    “我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全花在她身上了,从小我就没让她做任何家务。别人有的东西我向来都是不吝啬买给她,衣食住行就是和城里那些小姑娘比,她也差不了多少啊。咱们这十里乡村的,那个姑娘能有她这种待遇。”

    “自从她爸去世以后,这死丫头就越来越沉默了,有时候半棍子都闷不出一个屁出来。真是跟她那个死人老爸一模一样,你们说我这辈子操劳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希望她能过得好。她以后过得好了,我以后也能享享清福。”

    沈老师一旦开始了诉说模式,就像是一个停不住的发动机。

    也不管周围人群的劝慰。

    嗡嗡嗡的声音始终在耳边徘徊。

    这些唠叨声像是一只小虫子,顺着耳道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里。虫子在脑海里不断转弯前进,一会儿钻进眼睛里弄下了几滴眼泪,一会儿钻进鼻子里瘙痒让我觉得很痒,但更多的是在嘴巴上,无数次我都想脱口而出:

    你真的是为沈净好吗?

    但这个问题我始终没有问出口。

    直到很多年,沈老师去世以后我也没有来得及问。

    8.

    沈老师去世的消息是母亲告诉我的。

    那时候我刚毕业在北京工作,姐姐先我一年在上海工作了,不过我们那时候经济都比较拮据,都没有给母亲寄多少钱补贴家用。有时候,反而是母亲收了稻谷以后,给我们发给两三百块的红包加餐。我们母女三人散落在南北中三个不同的城市,每天最幸福的时光就是下班回家后,窝在床上给她们打视频。

    我会小心翼翼地将镜头端正好。

    尽量不让母亲看到我那个只有十平米的飘窗房。

    她很难想象这么小的房间一年的租金竟然是她一年的收入。

    那日,母亲照常同我们话些家常,便提起了沈老师母女的近况。

    沈净第一年高考因身体原因没有达到本科线,第二年发挥正常分数非常高,但那时候沈老师的病情已经有些征兆了。病情和衰老同时击中了沈老师,她那个圆滚滚的身躯很快就像泄了气的气球,身上的肌肤软塌塌地耷拉在上面,平日里那么生气勃勃、充满斗志的人,在这短短一年里变得垂垂老矣。

    沈净为了照顾沈老师就近选了本省省会的一所师范大学。

    图的就是公费师范不要学费。

    母女俩就靠着退休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相依为命。

    或许人在临死之际,对很多事情都会显得格外平和。

    沈老师开始变得非常温和,她安静下来的时,竟然是个这么优雅的老太太。

    她好像不再刻薄、不再暴怒、不再哀怨了,每天早上起来就提着个篮子去菜场买菜,把中饭做好就放进保温盒里,等中午沈净有空的时候来吃。自己吃完以后就去公园里坐着发呆,偶尔精神气好的时候也会和其他老头老太太唠唠嗑。

    有天她在公园里看到了一个正在写生的大学生。

    她看着那个女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或许是沈老师的目光太炙热了,那个女孩上前来攀谈,说是想给她也画一幅油画。沈老师看着女孩头上的棕色法式平顶帽子道:“那我可以戴上这顶帽子做你的模特吗?”

    那女孩欣然答应。

    沈老师自那天以后也爱上的油画,在最后的那段时间里,她除了吃饭睡觉和化疗几乎就把所有的时间放在绘画上。有时候画公园的白鸽、画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常常就是四五个小时都不动,直到脖子僵硬了才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沈净自出生以来见到的都是咋咋呼呼的母亲。

    眼前这个人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

    9.

    沈净此时回头去看母亲短暂的一生。

    沈老师于1960年出生在一个大家庭中,家里面有三个姐姐、四个哥哥,作为家里最小的小孩向来备受父母和兄姐们疼爱。1978年参加了国内第一届新高考,她是家里唯一上了大学的孩子。大学毕业以后就被分配到镇上高中当语文老师,毕业没多久就经由父母们安排同一个男人结婚。

    二人虽是父母包办婚姻,但意外地聊得来。

    两个乡村青年都很喜欢文学。

    只可惜婚后不到两个月时间,那个男人就因投机倒把罪被枪毙了。

    听人说,那天他去外婆家里拜年,看到她们村里满地都是大西瓜,想到了家里的妻子很喜欢吃西瓜,于是就找村里的瓜农买了一车西瓜。男人用板车推着西瓜往回家走,路上遇到了以前的几个老同学,看到这西瓜这么新鲜,就纷纷也想拿几个回家吃。男人本就不拘小节,直接给他们一人送了四五个,但那些同学也都很客气,直接掏出钱就丢到了车上。

    这一幕被一旁的路人见到了。

    那人为了五块钱的举报奖金将此事揭发到警局去了。

    一车西瓜、一条生命和五块钱。

    沈老师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这几个字眼放到自己身上会如此沉痛。

    琴瑟和鸣的生活如同镜花水月。

    沈老师自己职业也受到了影响,学校原本想将她开除的。但当时的校长觉得沈老师年轻漂亮、专业素养还很高,就力排众议将人保了下来,条件是要求她下嫁给自己的侄子。

    而校长的侄子正是沈净的父亲。

    也就是沈老师口中的孬种。

    她的婚后生活可谓是鸡飞狗跳,生下沈净以后身体受损,自此以后都无法再生育了,自然就完成不了公婆想要她传宗接代的愿望。沈老师忍着他们的污言秽语,在丈夫的漠然中独自一人将小孩长大。

    似乎一切都有预兆。

    沈老师去世那天很平静。

    那天她从医院做完化疗看着天空上的那朵白云,回到家里以后将房间收拾了一遍,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那件蓝色连衣裙安详地躺在床上。那件曾经合身的连衣裙,如今穿在这个瘦瘦小小的躯体上显得格外宽敞,仿佛身体里还能装进很多苦难与忧愁。

    她平静地给沈净打了一个电话。

    两人的对话如往常一样简单。

    “囡囡,今天是初八嘞,家里我只做了斋菜。你晚饭想吃荤腥的话,记得下课回来的时候在那个十字路口买点凉菜哈。”

    “晓得了。”

    “快递也记得取下哈。”

    “知道了。”

    “生活费我打你卡里了,省着点花。”

    “不用给我打钱啊,我平时吃住都在家里能花几个钱哦。化疗才是要花钱的,你的退休金也不是很高哦,攒了点你就自己平时多吃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嘞。”

    “囡囡,晚上回来给我带个西瓜,今天突然很想吃西瓜了。”

    “医生说晚上尽量不吃西瓜了,吃多了你半夜又要频繁上厕所嘞。一晚上不睡觉血压又要升高。”

    “那就不吃西瓜了,我也不爱吃西瓜。”

    “给你买个橙子可以不?”

    “不吃橙子嘞。记得帮我把挂在阳台上的那顶平顶帽收一下,我最近很喜欢那顶帽子,总觉得戴着它浑身很舒服。”

    这便是她们母亲最后的一场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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