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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风国边境四处是风无烟的暗骑,直接过境麻烦重重,裴沚便带领着浩浩荡荡的一队人辗转南下,先到耀国地界内的定州,再走商道进入风国都城马前。

    这之后裴沚的行事需要愈发谨慎,身后的这些人就没必要同行了。解散之前,裴沚给领头的结清了足够多的银子,自己只取刚好需要的盘缠和其他一些保险起见可以换钱的首饰。

    随着人群被他一道撵走的还有车辆和马匹,裴沚左思右虑,尽管他可以轻而易举混入商队,但还是进城去一趟镖局最为保险。

    大部队解散在阙州和定州接壤之处,从此地向西北行进,不消半天就能走到距离此地最近的县城义阳。

    城门口一般都设有供旅人歇脚的茶馆,裴沚进城后先是找茶博士问清楚了镖局的所在,又就近找了一家裁缝铺,试上了一身颜色朴素的圆领袍。

    裁缝铺的老板娘不常见长相这般体面的客人,一时间赞叹连连:“姑娘生得俏,这发一束起,真真似个英俊的公子哥儿!”

    谁教他进门的时候还是那一袭长裙,裴沚只得客气一笑,到底还是承下了这声夸:“多谢。”

    老板娘又说:“您脱下来的这身衣裳?”

    “麻烦您帮我改短一点儿,”裴沚想了想,道,“我拿回去给‘家姐’穿,他比我稍矮一些。”

    之后结过账,拿上包袱,裴沚再次以男儿身走出了裁缝铺。

    按照刚刚从茶博士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城里镖局的人月初前往淮州送镖,归期应该约莫是今日戌时。一看天色还早,裴沚便干脆又找了个戏楼耗时间。

    台上情情爱爱听得裴沚心烦,他招手付给领班一个银锭,请他们换唱一出《劫天问》。

    戏楼的人倒是没有不愿意,毕竟一场戏顶多一个时辰,不唱这个也要唱别的。可出手如此豪阔只为听一出早被唱烂的戏,戏楼领班不解,但到底拿钱办事,不敢怠慢,便也忙呵令戏官们更衣换妆。

    只是,分明是裴沚点名要听的戏,他自己却挑选了一个不大靠近戏台的位置,招呼小二上了一壶茶与一碟云糕。

    原本就在戏楼里的看客们一开始十分不满,今日的戏单上分明就没有《劫天问》这出戏,他们都是为了听别的戏而来的,却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纨绔给截了道儿,便都抱怨连连。

    但真等戏一开场,倒也都安静下来了。毕竟别人花钱请全场人看戏,走了多不划算,干脆不看白不看。

    又过了一会儿,“祝元虎”粉墨登场,细密的私语又起。

    裴沚这才嘴角一扬,慢悠悠地呷起了茶。

    “这祝元虎也当真是绝情,渡王与世子问天不顾他身份低贱,一个视他为己出,一个待他如手足,亏他下得去手!”

    “放着好好的半仙儿不当非要劫天,最后把神明得罪了,也害得整个渡国都不得好死。可怜呐……”

    “我可听说了,这祝元虎这些年不声不响闭关在斧头山,都是在伺机准备下一次劫天!”

    “还来?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做梦都想被赐灵,他到底是哪里缺根筋——”

    这些,才是裴沚真正想听的东西。

    他在忘忧河与世隔绝太久,仿佛千年狐狸在山里修仙成精,人间事于他之遥远,无异于银河于九州之迢迢。

    除了若水和秦姥,裴沚几乎很少和人打交道,自然也不知道天下局势。虽偶尔从抚水大营的官兵口中听到些许风声,但若水所言不假,那一群酒囊饭袋狗嘴吐不出象牙,你一嘴我一句,还没等裴沚听出个什么名堂,他们就已经话锋一转,开始痛骂起了上苍不公。也就一个乌日恪,识得几个字讲故事还有条理些,偏他人不正经,一天到晚净想着怎么占自己便宜。

    半仙儿才有资格入朝为官,他们这群凡胎就只能守着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混日子。

    每念及此,裴沚难免心中一酸,仿佛那乌日恪也不那么可恨了。他总觉得他们和他一样,又何尝不是一群可怜人。

    但想归想,裴沚到底不甘他这辈子只能做个替人写淫词艳曲,给人揩油却怒也怒不得的废世子。

    若水既拉他入局,那么他便不能辜负。

    他不仅要救澜娘,更要救他自己。

    需要的细节全部入耳。裴澜放下茶盏,微微凝神,在心中解起了九连环。

    **

    八百年前神明现世,赐五灵与五个杰出的族群,五个族群各自踞地立国,从此九州大地五分。

    其一,沙河雷氏,骁勇善战,堪比人狼,赐灵以“雷”,是为擎国。

    其二,豫中容氏,染布望族,富甲一方,赐灵以“炎”,是为耀国。

    其三,漠北风氏,草原霸主,打猎游牧,赐灵以“地”,是为风国。

    其四,江南司空氏,书香门第,世代行医,赐灵以“木”,是为芷国。

    其五,极境裴氏,雪域异族,出世脱俗,赐灵以“冰”,是为镜国。

    八百年之初,这五国之间曾有过规模较大的战争,大抵是因为同为天之骄子的自负心,彼此都坚信自己有能力统一九州,自然也不肯做他人之附庸。于是或主动出击,或铁壁抵守,终是无一方轻易占得上风。

    那些年毫无结果的拉锯也教几国顿悟,他们之间厮杀,轻则两败俱伤,重则玉石俱焚。

    于是便立下君子协议纷纷弃战,这才有了数百年的所谓天下太平。

    协议达成之后,五国之间从此楚河汉界,互不干涉了几代人。但九州之上资源分散,旱的旱极,涝的涝极,尤其是分处沙漠和草原的擎与风两国,当初二者之间的争夺最烈,而如今也是他们的境地最窘,却谁都拉不下来脸先去请援。

    冷战的结束,是以不喜战乱,爱好和平的镜芷两国的联姻为标志。

    镜,芷两国第一次联姻,是裴沚与裴澜的曾祖父那一代,芷王将最小的公主嫁入玄清城。

    礼成当日,前来玄清城观礼祝贺的除去公主的娘家人,竟还有一向隔岸观火的耀国一脉,和争执多年却无果的风国与擎国。

    利用我镜国好事借坡下驴,裴沚心中冷笑,觉得风擎二国也忒会打算盘。

    一场国际间的喜事缓和了五国之间的关系,自那之后便也常来往,互相帮扶。虽说心里不一定真的情愿,但事已至此,再什么劲也都得放到暗中去使。如此,倒也相安无事度过了一段时光。

    直到三百年前,一个无名小国的兴起。

    这个无名小国便是那传说中的渡国。

    十年前随着渡国的灭亡,记载有关其历史的典籍已经很少了,裴沚自诩曾在少年时代饱读经史万卷,他所见过的有关渡国的事迹也不过寥寥。

    仅听国师半真半假地讲过,渡国的出现与曾经的耀王容昭有关。

    三百多年前,当时的耀王前往岭南一代巡访,不幸迷失,遭遇狼群围攻。

    那时的岭南是仍是一片未开垦的蛮荒之地,人烟稀少,山林险要。群狼青目獠牙,流着口水朝耀王一行人逼近,耀王的随从为保护,主动擎兵器上前,但最终不敌,还是几下就被狼扑倒啃咬。空气中霎时血腥浓郁,惹得狼群更加疯狂。

    此劫之解,本是驭一场大火,烧死那些畜生们便是。

    但无奈置身于深林,周遭郁郁葱葱,生气盎然,这是在一马平川的中原绝对看不到的自然好景。

    一把火点燃,死的就会不只是这些狼,而是整座山,和山中其他花草动物。为自己独活而残害无辜的生灵,一向吃素守戒的小耀王容昭是万万不肯这么做的。

    本已做好了赴死之心,可就在为首的狼王朝容昭血口大张跃起扑来时,不知从何处延伸来一处灵巧的弯木,从容昭与狼王之间穿过,使那毫无防备的畜生一口下去,爪牙嵌入,挣脱不得。还未等反应过来,又从四面八方飞来几支粗实的藤蔓,回旋数圈,顷刻之间就将凶狠的狼圈困进方寸,呜呜咽咽,仿佛一群丧家犬。

    容昭心中一惊,驭木之术,难道有芷国一脉在此安居不成?

    可是很快,从上方乘风而来的一人瞬间打消了他的猜测。

    那人轻飘飘落下,看到身上被咬了个大窟窿的耀王仆从,来不及做自我介绍,便忙蹲下为其检查伤势。

    狼那一口恰好咬在他左边肩膀,此时血肉模糊,再不作处理恐有性命之忧。那人于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伤口处,片刻之后,一凉意袭来,被咬的仆从偏头一看,伤口处竟结了一层薄冰。

    不仅驭木,还能同时驭冰驭风,曾以为此等奇骨加身都不过是传说,今天竟真的给他撞见一位!耀王一行人在一侧瞠目结舌,一时间竟忘了道谢。

    施救的那人也不见怪,笑笑而后作揖道,我已将这位朋友的血止住,暂时可以不必忧心。只是林中险恶,天也快黑了,诸位不如随我回村,先休整疗伤再作打算。

    对方所言在理,容昭只好点头答应。

    于是便由那人领着,继续向深林行进,百余尺后,便闻一阵肉香扑鼻。穿林而出,只见几缕炊烟袅袅,一处傍山而居的村落映入眼帘。

    而随着潜入渐深,每至一户,即可看到院中光景。村民们驭火烧柴,托风炒菜,小儿们堆雪塑植花草,更有顽皮捣蛋者手执铜棒聚雷星,灿然闪耀,烟火般眩目。

    此等深山老林里有人居住已是天大的稀罕事,看到这如梦般的一幕,耀王这才怔怔叹道,莫不是在下冲撞了神明?

    施救人闻言开怀大笑,道,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神明兼济天下,我等凡人仅有余力思考一日三餐罢了。

    说罢,便领容昭一行人进入自家宅院中,由女主人为伤者疗愈,自己则掌勺烧饭,不消半个时辰,五菜三汤。

    打进山起就没吃过正经食物的容昭被这一桌家常饭暖了胃也暖了心,霎时间眼眶湿润,忙握紧救命恩人的手坦言道,我乃中原耀国之主,现下坦白意不在卖弄,而是若恩公日后到中原,请务必到映华宫拜访,在下定倾我所能回馈今日之恩。

    这番肺腑之言听得那家夫妇也颇为动容,施救者与之回握,热泪盈眶道,举手之劳,何至恩情之说。若阁下真要报我,便请阁下回到中原后不要向世人提起此地。

    容昭不解,忙问这是为何?

    施救人便道,实不相瞒,我等伤透了心才隐匿于这山林之中,早已发誓不再过问世间事。如今偶遇阁下一行,当真算得上缘分。缘分若未尽,我等不必刻意去寻也终会相见;若不再见,则我等在阁下一生中的职责已毕,接下如何,就看阁下自己。

    而至于因何伤心,容昭也愧于再打听。

    休整数日后,全村人齐聚与耀王一行人道别,由施救人送他们下山。临别之时,依依不舍,相顾落泪而无言。

    不过几日的停留,容昭却仿佛在岭南寻得了自己前世的家人一般,回到中原后都日夜思念,辗转不能寐。

    最后实在难以忍耐,到底还是与众臣说与。可众臣都未亲眼目睹,王上所言玄之又玄,只当是王上因政事劳累导致魂颠梦倒,便宽慰道,王上的恩公被人辜负不肯出世,王上若解此心结,不如与之再会,倾数授予一腔真心,则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做臣子的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可正苦闷的容昭一听,便大彻大悟,顿时决心誓要以自己之诚心请恩公出山。

    众臣所言,容昭深以为然。他虽不是系铃人,但他只知只因这一铃而将恩公一村世代困于隔世之境,实在太不公平。

    容昭于是奔走其余四国,将实情相告,并请求诸君与他同行。四国一开始并不相信,但考虑到时任耀王也曾鼎力相助多次,也便都情愿遣人与之走一遭,只当还其人情。

    于是就有了后来岭南山下,容昭率五国来者万余人抱拳高歌。

    年仅二十,意气风发的小耀王在山前向恩公立誓——

    我容昭来世不过二十载,庙堂血雨,手足相残,舞勺之年继位,束发之年遇刺,待到及冠,一颗心本已垂死。但神明念我一生坎坷,安排恩公与我相遇,救我性命,赠我忠言,我白得好处,却恨自己无能,不能抚平恩公心中伤痛。

    旧事前尘,本该不知不论,不责不劝。可奈何我每每行至山川河海,阁楼庙宇,总是痛憾不能与君共睹美景。对于恩公心结,我不敢予评,只求恩公给容某一个机会,让容某奉上一个别样的世间。

    掷地有声,荡人心腑。容昭的恩公人在山内,山前的声音却声声入耳,惊魂动魄,听得他面是潸然泪下,心是百感交集。

    如果可以,他又何尝不想再看看人间?只是背负着痛与疤的并不只有他一个,而是整整一个村的人。最终,容昭的恩公还是以沉默回绝。容昭也不气馁,此后五年内又足足来了三次。

    最后一次来时,容昭带着刚学会走路的世子,请求恩公看他一眼。

    容昭的恩公到底无法,只得出山。现身前,他违心想好了所有绝情的话,只为彻底让耀王死心。可是,当他一看到小世子白白胖胖,憨态可掬,一双手张着作势要他抱,他一肚子话瞬间都作烟消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人间有厉鬼,人间也有这样可爱无瑕的幼儿。

    再看其他人,他们一村也早已被耀王感动,站在不远处无言落泪,纷纷表示愿意出山。

    于是三天后,耀王的恩公带领一族在数百年来第一次踏出了山门。

    而他,便是初代渡王楚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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