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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意料之中,长宁公主回到镜国的消息很快就在九州大地上传开。镜国之外的四国纷纷遣使者送来贺礼,为欢迎公主的回归,也为祝贺她即将到来的喜事。

    原先这位女菩萨自称要以一己之力去阻止魔头祝情,而后又不吭不响消失,人们曾暗嗔这公主太过小姐脾气,身居高位却喜怒无常,心中有过好一通贬责。

    如今公主回归,自称是之前出去游猎忘了时间,现在要重新兑现诺言,人们便都立即改口,又都纷纷称她是随性不羁,自由潇洒。

    “不愧是长宁公主,沉鱼落雁!女中豪杰!”

    若水学着那些人的语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边观摩裴沚梳妆,边贱不嗖嗖地拍手叹赞。前几日他被这小子使诈灌醉,本想亲自去擒,却被芷国的二殿下做了好事,小仇小怨不报憋得慌,便要在人走前可着劲儿臊白。

    裴沚被丫头们托着下巴折腾地不自在,偏开头道:“快闭嘴吧,听你夸人比听你骂人还难受。”

    他难受了,若水也就释怀了。于是嘻嘻一笑,站起身来挥挥手遣退了梳妆丫头们。

    朝铜镜中看去,裴沚的一头乌发已经被玉钗拢起,松散垂在脑后,更加称得他脖颈修长。

    若水与这对兄妹自小相知,却也不禁感叹,即叹这裴沚和裴澜确实生得极为相似,也叹这等惊世美貌偏偏世间有双份。裴澜自小到大就不爱施脂粉,如今裴沚要扮作她,若水便也做主让丫头们省去了描眉画眼这一步,只提笔蘸丹,在其额间落下一点朱砂。

    再细细观察,若水注意到裴沚眉角的那颗小痣。忽又没了主意道:“要不还是遮一遮?公主幼时和祝情见过,别再让他疑心。”

    裴澜却一哂:“寻常人谁看这么仔细,我爹都不一定知道我有这颗痣。再说路程那么远,走到了妆也全掉了。不遮不遮。”

    这话难听却在理,若水撇撇嘴,很容易就被说服了。

    梳妆过后,距离启程还有些时候。若水要去主殿督点,裴沚则被塞给了符离,由她领着在临行前逛一逛相别五年的玄清城。

    尽管宫人们知道公主并没有回来,但裴沚这身打扮在院墙间穿梭,撞见的人们第一眼都难免错认,下意识地要给他行礼。而当想起他并不是裴澜时,又都急忙直起还没蹲下去的身子,别开头快步走开了。

    他十分好笑:“不是说宫里换了新人,又没见过我,怎的一看到我还跟撞上瘟神似的?”

    符离进宫晚,但也听宫人们多少提起过有关小世子被逐出宫的事。

    宫人们都说世子是神罚,是煞星,私下里都不称世子而直呼其大名,甚至有人连提起都觉晦气。可符离作为同世子一样的凡胎,她不懂那些神啊魔的,只是打心底里觉得无辜的世子很可怜。

    世子那时不过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生来就困于深宫,能积什么罪?非要寻本溯源,也该寻到其父母身上才是。

    但念及其父其母何等身份,符离有些尴尬:“…这些人不懂规矩,若是给若水大人见了,肯定好一番教训的。您可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又垂下头,苦涩涩道,“反正在我心里,殿下就是殿下。”

    闻言,裴沚失笑。小丫头未免太率真,他竟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笑了一阵子,裴沚道:“符离,你今年多大?”

    没想过裴沚会问起自己的事情,符离一下子紧张起来,脸蛋红扑扑的,“回…回世子殿下,奴才刚满十六,入宫四年了。”

    裴沚点头:“我被送出宫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也就你敢这么叫我。”

    看到裴沚抬起手,符离以为自己要挨打,闭紧眼睛等待着巴掌落下。

    然而,世子修长的,好看的手,最后却轻轻停在了她的发顶。

    “走吧。”裴沚揉揉她的脑袋,难得温柔。

    等他把手撤了,符离才敢睁开眼。世子的背影叫一袭浅衣拢得瘦薄,她有些想哭,忙一抹鼻子,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

    两人沿着宫墙一路弯弯绕绕,最后竟是绕进了裴沚少时最爱探访的璧园。这处花园由司空皎从芷国带来的几个驭木的仆从照料,才得以在这万年凛冬之中仍旧百花齐放。

    一群红红绿绿之中,裴沚看到了意想不到的身影,他喜出望外:“这么巧,二殿下!”

    那身影也看见了他,脚底抹油急急要开溜,却被提起裙子奔来的裴沚一把揽住肩膀,压低了半个身子。

    裴沚故作痛心疾首状:“哎呀,我说表弟!你哥哥我再废物,这以前好歹也是堂堂世子。见了面招呼不打就要跑,这不合规矩吧。”

    他此时作的是长宁公主的打扮,司空胥被裴沚拉扯得极近,却红着脸梗着脖子不敢回头:“有话好好说,你你你先放开……”

    “太让人伤心了表弟。”裴沚哪儿肯放过他,“我还不是看你暗恋了我这么些年,如今我马上要嫁人,你此时不多看两眼,以后哪儿还有机会呢?”

    司空胥终于炸毛,这才回过头要捂他的嘴:“你瞎说什么!我喜欢的明明是澜姐!”

    裴沚则轻巧地避开,抽出胳膊后退一步,打量起来司空胥的全身。

    一改前些天干净利落的武者装束,司空胥卸掉了锦纹的护甲和狠戾的刀剑,在这玄清宫中穿着素青的道袍氅衣见人。瞧那生疏劲儿,就好比给犬犊子拴了铁链,裴沚松开他后也直不起身,颔首屈背,站得很是别扭。

    “裴澜你就甭想了,你要操心的事儿可多着呢。”看够了,裴沚敛起笑意,寒着声音冲人泼起冷水,“今儿怎的换了身行头,宽袍子大袖子,不如骑装舒坦吧?”

    司空胥猛然抬头,一惊:“你说过不会!”

    又一瞟,瞟到了裴沚身后眨巴眼睛的符离,便强忍怒火压着嗓子,“…不会告诉我父王和大哥的!”

    二位殿下这天儿聊得吓人,不用回头瞧,裴沚就知道符离的小脸儿一定都憋绿了。便微微侧首,示意符离让她先走。

    然后,裴沚接着道:“我是说过,可你干嘛信呢?我这人惯会讲瞎话糊弄人,我当你早就领教够了。”

    司空胥被他说得垂头丧气,干脆一屁股坐在池塘边的假山石上,托起脑袋不再吭声。看那架势,竟真像是在反省当初为何轻信裴沚。

    半晌,才忽地一拳头砸在大腿上,崩溃道:“……我就不是行医的料!”

    “典籍晦涩,研药无味,开肠破肚这种精细活儿我更是做不来。从小看着分家的哥哥姐姐舞棍拿刀,我觉着有趣就偷偷学,父王发现后罚我跪祠堂,又把我撵回去读书。剑的招式我一炷香就能熟记,可那些药啊草的名字我怎么都背不住…我,我,我就是个废物!”

    司空胥好委屈,郁闷至极恨不得大哭一场。裴沚微微蹙眉,总觉着他那自贬的话像是在哪儿听过。

    裴沚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二殿下,言何至于此啊!首先,你不算废物。”

    司空胥茫然抬头。

    “…何况么,一条路走不通就换别的,你比这世间大部分人都强。”巴掌打完了理应给个枣,裴沚又缓和了神色,将其扶站起来,“我虽不信天命,但天资这东西不同,生来是猪狗,活多长时间也变不成龙凤,你说是这个理儿不?”

    理是此理,但也说得忒难听了,司空胥一脸怨色地看他。裴沚却摆了摆手,让他把话听完。

    “可这猪虽好吃懒做,却是力气大;这狗呢,嗅觉灵敏耳听八方还长有一口利齿,比狼不上,咬人却还是疼的。芷王陛下医者仁心,他宽厚待人,人未必敞亮待他。耀国忌惮我们镜芷,可你父王却放松军备,这就无异于猛兽自拔牙爪。天下大同的想法很好,但那是在这天下的所有人都势均力敌的基础之上。容十三娘不动你们,风无烟呢?雷霆呢?最可怕的,如若他三者像当年合力攻打祝情那样夹击你我,你父王又该当如何?”

    见司空胥脸色刷白,知他听进去了,裴沚便将手搭在了他的肩头,“要我说,你这只精骑挑得甚对。在拿刀动枪这事儿上,你和你的兵就是龙凤,可你最清楚不过,你们没有受过正儿八经的操练,空有外壳没有里子。我看那些孩子同你差不多大,又一个个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到底是来给你当部下,还是……”裴沚说着,稍稍垫脚,附在对方耳边,“被抓来暖被窝的?”

    司空胥一下甩开他的手,破口大骂:“一派胡言!我的兵个个出身望族、家世显赫,上至与我同宗,下至官门贵子。我芷国的好儿郎岂容得你在这里编排——”

    裴沚陡然冷笑:“你也晓得你的人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可一旦上了战场,谁又比谁高贵?刀枪无眼,别说你的兵,就连你也照捅不误!你难道就甘愿让这群出息儿郎成为蛮子的刀下亡魂?!”

    他弹了一下司空胥的脑门儿,狠狠地说,“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不练兵训兵,你的人到底只能算是一盘散沙!现在瞧着像回事,靠的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脑热,和你二殿下的身份。你此时有钱有闲,养得起也使唤得动他们,可将来等你大哥坐上王位,你两袖一甩做了国公,再是‘废物’也能靠血脉拿俸禄过日子,你的兵呢?他们赌上身家性命跟着你犯下欺君之罪,你拿什么回报他们?”

    司空胥被连环炮轰得愣怔,磕巴道:“我、我还没想那么远…… ”

    裴沚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偶尔想到这么远也不是什么费脑子的事。我替你指条路?”

    “你的人,我来替你带。”他说着,顿了顿,“我刚好有一位…关系还不赖的旧知。他带着一支兵驻扎边陲,掌兵经验老道,训练下属有方法。最重要的是,他多的是时间。你的人跟着他,不出一年必定脱胎换骨。你只需如实答我——人数共多少?可都会驭灵?”

    “三千精锐,驭木者八百人……”司空胥已经乱了阵脚,没有丝毫犹豫便托了底,“你懂带兵?”

    裴沚坦坦荡荡:“纸上谈兵罢了。”

    又道:“但是我的旧知实战过,而你拥有本钱没有头绪,这就是我的底气,也是我的交换筹码。如若来日当真天下大乱,你的这支兵才是你们芷国的灵丹妙药。”

    他说得如此煞有介事,像是笃定了天下一定会大乱。

    司空胥懵懵地听着,似懂非懂,好一会儿,才问道:“可、可是,你要兵做什么?”

    “因为我也想当龙凤呀。”裴沚眨了一下睫。他扯下根发钗送进少年手中,一头乌发一下子披散下来,黑漆漆地像条招魂幡。

    他眉眼弯弯,笑起来如同下蛊:“你我都是猪狗起家,搭个伴儿不寂寞罢了。你别一脸嫌弃——我做猪,让你做狗,我们成交?”

    **

    “你跟人打架了?”若水大老远就看到披头散发的裴沚,等他迈进主殿,压紧嗓子发作,“我好容易给你收拾出一身像样的行头,你倒好,又给摘干净了!白瞎我起那么早。”

    “真当我大姑娘?”裴沚也低声呸道,“一头累赘,还没到斧头山脖子先断了。”

    主殿内,各国使者分列而立。行至人群前,裴沚收了心,搬出那一套他最擅长的礼节,向各位远道而来的大人问好。

    其中有个大人,一边捋须一边慨叹:“哎哎,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长宁公主美貌惊为天人,定能俘获魔头祝元虎的心!”

    听听,说话不如放屁。裴沚面儿上笑着,肚子里大骂了一句去你的吧。

    几来几回,该顾的礼数周全都顾到了,若水便作揖与各位大人告辞,领着裴沚和符离就要送他们上路。

    就算不是真的成亲,但是为了不让祝情瞧出端倪,送裴沚出嫁的阵仗还是相当大的。裴沚生平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护送着,不大自在地在一堆婆子丫头的搀扶下上了轿。

    稳妥坐好后,裴沚将手伸出车窗,被若水握着攥在手里。

    “化冰,祝情那边你放心。”他神情难得严肃,“公主承诺过进山前会自封灵脉,他一定会检查,这样一来你替她去反而是好事。祝情早就见过公主,你顶着和她一样的脸,你身为凡胎无法驭灵,他不得不信。”

    不得不信么…裴沚苦笑不语。

    “且我打探过,去岁被送入斧头山的两位郡主曾于五月分别会面了风擎派来的使者,使者确定两人都安然无恙,这证明祝情在短时间内应不会伤你。只要他对你产生了信任,我们就有机会。”

    裴沚稍忖片刻,后道:“若要十成的把握,要他信我几分?”

    若水如实说:“那有点难,你得让他爱你到死去活来。”

    这确实难为人。

    都说那祝元虎乃是凶狠好色的狂徒,什么样的美人他没见过,“爱”这玩意对方有没有都不一定,就算有,他裴沚有什么本事让人家爱上他呢?

    若水自然也觉荒唐,便接着说:“但是爱么这东西,虚无缥缈的。喏,所以这东西给你防身。”

    透过轿窗,他又塞给对方一个锦绸包袱。

    裴沚接过掂了掂,挺沉,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把短小精致的弯刃匕首。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难免有露馅的可能。年底我若没来寻你,你就用这个在捅他心口一刀,它被施了法,可暂时致其失智。他醒了便会忘记一些你的事情,你当心糊弄,之后再伺机逃跑。”

    这说法玄乎,裴沚不信:“都捅心口了,才昏迷?”

    若水摇头:“十年前渡王何其拼命地将他心肝肺都捅穿了,他不也还活着?我敢让你捅他要害,就是因为他不会防备,而他不防备,则恰恰证明这寻常玩意儿威胁不了他。这刀只可用一次,并且有失败的风险,你务必小心,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要轻易动用。”

    裴沚“噢”了一声,重新将刀用布包好。

    若水还没说完:“…话虽如此,但你要记得你只是去拖延时间的。待我寻到公主,马上就去接你。”

    裴沚则摆摆手:“知道了,还怕我假戏真做么。”

    若水笑了:“毕竟世子殿下实属重情重义之人。”

    裴沚又想骂:“重情重义却落得如此下场,你告诉澜娘,叫她以后可千万要狼心狗肺一些。”

    到此,该交代的也都交代完了,若水又添了一只手,紧紧包裹住裴沚的。此行一去,不至死别但也是生离,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多年,嘴上再不饶人,有段时间不能再见,临了终归是不舍。

    裴沚以同样的力道回握了一下:“还有要说的么?”

    若水哽声道:“包袱里还有你爱吃的杏仁酥和梨花糕,你…你勤剃腿须罢。”

    随后,随着一声令下,一行人启程。

    车驾来到城门口时,镜王裴徵和王后都已等候多时。镜王一如即往神色复杂地看他经过,司空胥那小子则吃苍蝇般拧着张脸,一边搀扶着早已泣不成声的姑母司空皎,一边时不时朝车轿这边看。

    符离心里不好受,向裴沚征求道:“殿下,我们停一下吗?”

    停下做什么,真的像即将出嫁的公主那样与父母三拜而别吗?裴沚叹口气,说:“接着走吧。镜王不是来送我的,他是来看我有没有逃跑。”

    符离低眉,默默点了点头。

    她没看到的是,外厉内荏的世子殿下在轿内稍稍侧过头,用手背又快又轻地蹭过了眼角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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