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忙从锦棠家跑出来,裴沚左右都看不到孤山的踪迹。
他急得满头汗,也不顾东南西北,捡了一条路就跑,边跑边大喊:“孤山!孤山!”
喊完又觉着白搭——一只鹰能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天已半黑,白日里再显眼的东西到了这会儿也都失去优势。裴沚本就眼神儿不好,正犹豫要不要拐回锦棠家里拿盏灯,不料正好看见已经收工,准备去寻他的符离。
符离提着个灯笼和食盒,借着光看清了远处的人影,“主子!我来接你了!”
裴沚叫道:“丫头!来得好!”说完便冲上前抢了她的灯笼。
符离吓了一跳,看着裴沚越跑越远:“殿下!您去哪儿呀?天都黑了!”
裴沚喊回去:“不用管我!见到锦棠姐,帮我跟她说声对不住!”
从村尾锦棠家一路跑到村口,又碰上下工回家的熙莹一众,也都纳闷儿公主殿下这是要上哪儿去。可裴沚哪儿敢说呢?插个秧都能让她们揶揄半天,给她们知道他放跑了祝情的鹰,可不得被笑话上半年!
半年后他死了还是活着都难说,一想到直至临终前都要沦为笑柄,裴沚怕极了,遂全当没听见。
跑着跑着,跑到实在跑不动了,裴沚眼冒金星,扔了灯笼,忙捂着肋骨蹲下大喘气。
一边喘,一边回忆在忘忧河的日子,脱离那地方堪堪一个月,再想起来竟都像是前世的事了。
忘忧河终年天寒地冻,出门就是一踩一个坑雪地,几时像今天这样狂奔过。来一趟斧头山,什么罪都让他遭过一遍,裴沚咬牙切齿地想,想他到底是来嫁人还是来充军。进山之前的鸿图大计还想得起来几分呢?裴沚现在满脑子只剩秦若水和他老子可真可恶。
埋头沮丧好一会儿,头晕消失殆尽后,裴沚才重新打起精神,撑膝起身。
一站起来,就发现旁边的石墙上有一团肉乎乎的黑影,俩大眼睛发着幽光,正歪着脑袋和裴沚对视。
不是它白苍孤山还能是哪个?
裴沚遂大叫:“你这泼鸟,让你化冰哥哥好找!”
言罢,就扑上去欲伸手去抓。
而孤山这家伙反应灵敏,看见一个大张着胳膊的人要来逮它,于是又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
把裴沚急得又忘了它听不懂人话,连唤三声它的名字。
孤山才不理他,扑棱棱地掉头就飞。
眼看着这鸟往梯田的方向飞去,裴沚心道糟了,那是山口的方向!
经过先前在村里的一通跑窜,裴沚似是习惯了两条腿当车轱辘的感觉,也觉不出累了,遇到坑洼不平的地方还能一起而跃。
可长腿的终归是跑不过长翅膀的,孤山可以飞着上梯田,裴沚却还要一阶一阶地迈。
只迈了一会儿,裴沚又开始体力不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许是看懂了这个人此时十分狼狈,孤山那家伙竟还好心地停了下来,落在最顶端的那一阶,似乎是想要等等他。
裴沚这次却吸取了教训。快接近它时,他放慢了动作,压低身子缓步而行,像一只伺机偷鸡的黄鼠狼。孤山这鸟则不把敌人放在眼里,对方已经逼近,倒还有心情收拾自己的羽毛。
裴沚看准时机,全力一扑!
可还是失败了。
孤山再一次躲过追捕后起飞,裴沚整个人都前摔趴在了地上。他扑空吃痛,费力地想要撑地起身,忽觉眼前愈来愈亮,竟有一处光源正向他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裴沚懵怔抬头,瞧见两个年轻的异族女子。
一个一头乌黑卷发,一双瞳似蓝如碧,夜里却是瞧不大清楚。孤山那泼鸟此时正站在她的肩头。
另一个则浅发浅眼,手中提着灯笼,光线仰照更显她五官深邃。她凑近后看清是何人趴着,两眉微蹙:“裴枕凝?”
裴沚倒吸一口气。
原来,风擎两国折进斧头山的两个郡主,竟是风傲雪和雷凌。
**
裴沚逃出玄清城的那几日,要去寻的人正是风傲雪的堂兄,风国的二王子风玄。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只说风傲雪和雷凌——前者乃是风无烟的幼弟所出,另一个是雷霆自己的私生女,因其母没有名分,所以才只封了郡主。
两人都是天生的凡胎,不能驭灵,这是裴沚幼时参加两国开灵式的时候就知道的。
驭灵者打娘胎里就带灵,因此所谓“开灵”,并非要解除封印,而是把皇家子女的灵“开”给天下其他人看。最早先提出“开灵”这一说的是哪国,已经无法追溯,裴沚只打心底认为这是个相当损的主意。
即便是能驭灵的孩子,当着众人的面自证“并非凡胎”的清白,无异于等同于拍着胸脯告诸天下人,自己值得被期待。
可毕竟并不是人人都是了不起的裴枕凝。
裴家兄妹的表弟,司空胥那小子可不正是如此?堂堂八尺男儿,只因好巧不巧投了司空家的胎,却没有同人万人之上的才能,就连他都觉得自个儿是“废物”。
更不用说宗室里那些凡胎。当年开灵式上,风擎的嫡系都出了驭灵的世子,风傲雪和雷凌贵为郡主却只能被忽视,坐在帘后听大人们互相炫耀,并对哥哥们寄予厚望。
裴沚那时已两次在开灵式上“请灵”失败,到了别国也无法坐上客席,而是和她们待在一处,三个人面前垂有厚重的纱幔。
风傲雪打小就是个自来熟,仗着别人看不见他们,就主动搭话:“你就是裴澜她哥?”
裴沚向来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便装没听见,也就不搭理她。
“哎,别不理我呀。我知道你叫裴沚。”风傲雪忙做解释,“我只是想说长宁真厉害,她一个人能驭五种灵,她可真幸运。”
……肤浅。
少年裴沚心中不屑,慢慢开口道:“澜娘是天生奇才不假,可若不是她自己也有心,奇才也是庸才。归根结底,事在人为,万事以心为本,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说澜娘幸运的人不曾见过她之努力,拿我与她作比的人也未能参透我之天赋。”
长篇大论的,风傲雪听进去了但没怎么听懂,只稀里糊涂地“噢”了一声。
倒是一直很安静的雷凌,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
裴沚这才瞪大了眼睛,扭过头看她们两个。
多年过去,再度和她们重逢,裴沚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在斧头山。
而且是以裴澜的身份。
这两个人都和当初变化不大,除了个子更高了,都从小美人出落成大美人以外,雷凌仍是很安静,风傲雪也依旧是个自来熟。
她一笑就露出俩酒窝,安慰他道:“你不会干那些活计才正常,长宁公主近人神是神也是人,总要有点不会的才算人吧。你若连庖厨之事都精通,那我这些年不是白活啦?”
风傲雪的语气轻松,但裴沚知道,她们二人曾经的日子并不好过。
有的时候裴沚会感到庆幸,若命中注定他和裴澜二人之中要有一个出生为凡胎,他会始终希望是自己。
这世间之大,能给一个女儿家施展拳脚的地方却很小。也只有像澜娘那样强大,一神之下万人之上,才有可能让所有人都对她尊重而听她调遣。更多的女子则是像风傲雪和雷凌这样,身为郡主的她们尚且还要被当成个礼物送出去,更遑论一些身为凡胎却非贵非胄的女子了。
裴沚心中苦涩:“你们本不该在这里。”
风傲雪又笑:“说得好像你早就认识我们一样。不过,我们倒是早就见过你哥哥,只可惜,”她顿了顿,“世子殿下走得太早。”
裴沚苦笑,什么也没说。
风傲雪又接着说:“但其实吧,现在这样也不赖。你大概会当我在胡诌,可祝情起码比外面的人要拿我们当回事。”
裴沚皱起眉:“熙莹姐也这么说。你们……”
风傲雪:“看吧,就知道你不信。我可不迷那些神神鬼鬼的,你不要想着是他蛊惑我了。虽然有点儿不太合适提起,但是你哥曾经说得好:事在人为。如今的斧头山并非一朝一夕间建成,你比我聪明,你该想得通。”
又说:“我们这些个凡人,来了就是来了,送我们来的人有目的,我们没有。你和我们不同,你也是带着目的来的吧?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祝你成功。就算不成功,在这儿待着不也挺好么。你看,你还有我呢。”
说罢,风傲雪就从草垛上站了起来,拍拍裤腿,准备告辞。
“我们刚跟祝情下山回来,饿得头疼,得走了。”她一边解释,一边把雷凌肩膀上的孤山抓了往空中一抛,“还有,锦棠姐没同你说吗?孤山本来就是祝情当信鸽养的。它精得很,会自己开笼子,饿了自己就回来了。”
裴沚窘着点点头,看着孤山在天空中黑暗中撒欢盘旋,逐渐消失不见。
直到风傲雪也走远了,一直很安静的雷凌才不紧不慢,也从草垛上跳下来。
裴沚没跟她有过什么交流,现在只剩两人了,难免有些尴尬。
雷凌则不觉有甚,泰然走到裴沚跟前,一言不发,只直勾勾跟他对视,直把人看得心里发怵。
好一会儿,她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变矮了?”
然后,就与他擦肩而过了。
什么意思?她们和澜娘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裴沚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
和二人告别后,裴沚也准备回到竹林去。月光倾泻,他拖着长长的步子走在无人的村路上。裴沚垂着脑袋,一边想着风傲雪的话,一边忧伤地沉思。
直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影子和另一个人的交叠。
抬头一看,是刚刚回山的祝情。
昔日玉骨冰清的美人殿下经这一天下来,早已变得像只灰扑扑的野猫,不仅衣服上全是土,就连符离早晨给他梳好的三股辫也已经散开,头发丝上都缠着一搓一搓的泥。
祝情看着裴沚,对方不知是借着黑夜壮了胆还是怎么,早前还不敢同自己对视,此时那一双玲珑目蒙上雾气,竟直勾勾地盯多来,甚至还微微扬起了脸。
裴沚苦涩涩道:“祝大人,您怎么才回来……”
原本这话并没有别的什么含义,只是想起风傲雪说过他们是一道出行,为顾及常情才提了这么一句。
但他实在控制不住白天里积攒的委屈,导致那语气听起来,竟有一丝怨怼。
裴沚自己也意识到了,一下子就噤了声。他欲解释,却被祝情啼笑皆非地打断,“殿下,叫我祝情就好。”
祝情眼里映着月光,他的笑容很浅,却每一分都实实在在盛满了情。
裴沚摸不透这个人。
他总觉得他的确喜欢澜娘,可又喜欢得不多,他的体贴和好奇都恰到好处,裴沚担心的事情全都没有发生,祝情甚至都没问过他任何一个问题。
就连随口胡扯的“怕生”,祝情也欣然接受,“新婚之夜”弃他而去,然后整整一日都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两人无言相对,僵持不下了一会儿,裴沚感觉到对方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是没有耐心的那个,只能认输。一天结束,早前的恨呀憎的全被抛诸脑后,裴沚朝着祸首诉起了苦:“祝情,我什么都做不好。”
对方却什么也没说,只仍静静地看着他。
算了。同他讲什么呢?裴沚再次垂下头,转身准备离开。
忽只听得身后,祝情道:“殿下,你会使算筹吗?”
“啊?”裴沚停下脚步,“会…会一点儿。”
他在抚水大营做生意那些年,既是算账,怎可能连算筹都不会使。可碍于眼下身份,他只能回答得糊弄。
好在祝情放过了那些细枝末节,只道:“好。下月初五祝某下山,不知殿下是否愿意同去?”
裴沚瞪大眼睛:“我能下山?”
祝情说:“当然。公主是嫁于祝某,又不是卖给我做苦力。”
裴沚哑口无言。同样的话,天知道他今天暗着念叨了多少遍。
不过既能偷得一日清闲,裴沚自然没有理由不答应。祝情半开玩笑地作了个揖,裴沚也干乐两声,挥挥手叫人平身。
如此议妥,月黑风高的再纠缠也无益,还是赶紧散了为妙。
谁知祝情又道:“等一下。”
裴沚警惕道:“干什么?我不是说我怕生——”
高大的祝情一步就迈来他跟前,俯下身,两人的距离这下仅有咫尺。男人偏着头停在裴沚的耳侧,一呼一吸间的热风拂过他的侧颈。
裴沚搞不清楚状况,他紧张得要命,却又跟被点穴似的做不出任何反应。
祝情绕着他的脑袋环上双臂,裴沚整个人被包裹,他惊恐地睁大双眼,视野被祝情的肩膀夺去大半,一时只看得到天边的月亮。
可是,他们似乎又没有真正地挨上。
祝情从自己头上取下木簪,他的发瞬间如瀑倾泻。他另一手挽起垂在裴沚颈后的长发,绕圈打结,然后将那木簪发结中穿过,将一条马尾固定在了他的脑后。
“好了,这样以后干活会方便些。”祝情说着,从裴沚身前退后,仍是微笑。
他自己则随便向后拨了拨头发,棱角分明的无官没有被那厚重的青丝削去丝毫。
半晌,裴沚缓过神来。
他咬紧了嘴唇,手指抚上残留在颈侧的余温瘙痒,嗫嚅道:“…没想到,你人还怪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