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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此后几日间,风玄和符离俩人仍是把裴沚当祖宗似的,大门不给出,二门不让迈 ,饭好了喂嘴边,恨不得解手都替他去。

    那日与祝情吵过,两人落了个不尴不尬的局面之后,裴沚就再也没见过他。他心中因有悔而急,却又明说不得,只能时不时站在院中,隔着篱墙和厚郁竹林,朝村落的方向巴望。

    又不禁暗暗怨怼——不管怎的,他二人这该算和解了罢?就算还没有,可眼见着就差这临门一脚,祝情该自己看着办,继续来他这里报道才是。眼下山中就四个大人和一群丫头,祝情这般不露面,难不成是想叫裴沚去找他么?

    明明是他先招惹他的!

    一日清晨,裴沚扒着大门望眼欲穿,牙齿咬得吱吱响:“…风玄,这几日你可见祝情了?他忙什么呢?”

    他出不去门,符离和风玄因要照顾女娃娃们,一天少说也要往村里跑三趟。

    风玄一面耙着地,一面回忆着答:“见倒是见了几次。有几个女孩子喝了羊奶闹肚子,他帮着瞧来着。”

    又想到什么似的,忽地把苕帚竖起来,支着下巴感叹:“不过,这祝情还真是有点东西。尽掌五灵不算,又曾是统领万众的将军。我原想,他该也是个不沾阳春水的金贵人,哪知却也懂药理、甘劳苦,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裴沚听了,咂摸着他那措辞:“听你这意思,怎么像是你对他改观了?”

    风玄叫人说中了,却又赧于承认,便又重新耙起了地,嘴硬道:“那倒不至于。我就是看你昏迷的那几日,都是他守着你照顾你,又给你做饭,又为你擦身子……”

    裴沚通体一震:“擦什么?擦哪儿了?怎么擦的!”

    一旁晒衣服的符离一直没工夫搭话,听到这儿,才急忙道:“只擦脸手!其余都是我来的。”

    裴沚吓都要吓死了,叫她喂了颗定心丸,一颗心又枯木逢春般,渐渐重跳起来。

    怨不得世人都讲,这世上最折磨人之勾当不过做贼。生怕被拆穿,终日心虚惶恐,走在路上怕风吹草动,躺在被窝里怕恶鬼敲门。

    自己说话要字斟句酌不算,别人的言语更是要仔细揣摩,确定不是那般意思,才敢安心。

    裴沚感觉自己一下子老去十余岁,身和心都在这日头高照的清晨中疲累不堪。他憔悴地走回院中坐下,无奈又忿忿道:“两只手一张脸,这有啥可擦的?你都能帮我擦!”

    风玄讪笑两声:“这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么,祝情是你‘夫君’,还是不一样的。再说了,反正他还得帮你喂药……”

    “喂药!”裴沚一拍桌子站起来,一时间自己写过的、看过的所有话本片段都从脑中闪过,脸刷白,心登时跳得飞快,“……怎么喂的?!”

    符离已经离开去忙别的了,院中只余二人,裴沚屏息凝神,深感自己的一条命都拴在风玄这小子的舌头上。

    而风玄全然不懂他为何这般反应,愣了,一边比划,一边说:“就是掰开嘴,拿着碗灌呗,还能怎么……”

    “好了!”裴沚汗颜着打断,一甩袖子,“扫你的地吧。”

    **

    但确实没想到,风玄一个塞外儿郎,向来瞧不上繁缛礼俗的人,竟也会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傍晚,俩人喂完那群女娃娃,又回到竹林来喂自己。风玄借着闲聊,向裴沚描述起了那日场面,而后者听着,不禁觉得好笑。

    “你那么瞧不上司空胥,他吼你,你倒是真由他去了!”

    风玄刚拿起筷子,听见裴沚这么说,无语得又给放下了:“在你眼中,我就这般不识大局么?再者,他乃是你表弟,不让我碰你也是应该的。”

    又神色忽变,咬着牙道:“反正,要是风傲雪给别的浑小子摸,别说是吼,我非杀了他不可 !”

    风玄眼里似能射出飞刃似的,裴沚瞧着,微微涔出些汗。他想到前阵子,自己对着风傲雪又是拉手、又是脑门贴脑门……便一下噤了声,心虚着,好一会儿没再开口。

    但无论怎样,这趟山下得算是有惊无险。他俩与司空胥已通过气,后者带着情报安全离开,也没有人发现他并非裴澜。好戏前的铺陈就此告一段落,之后恐怕都难有机会这么折腾了——裴沚心中有几处猜测等着求证,要等他读完司空胥带来的禁书,恐怕才能作出下一步打算。

    “符离,风玄。这些日子辛苦你们,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裴沚左手拢了右边袖,高着手擎了擎茶盏,一饮而尽,眉间眼中尽是真心,“接下来咱们会轻松一阵。符离,你之后也不必处处守着我,我要闭关琢磨些事儿。”

    自家主子向来是个有主见的,符离不敢拦劝,却也免不了担心他会废寝忘食。她只嘻嘻一笑,机灵又委婉地道:“晓得了!那符离还按饭点将菜饭放在您门前,次个钟头再来收。”

    裴沚心知肚明,莞尔而笑:“好。朝食我吃粥,午膳肉鱼,晚上随一盅桂花酿,可别少了我的。”

    风玄“唔”了一声,又放下了筷子:“那你要是觉得闷儿了,我就站你门前,给你唱我们那里的歌谣听。”

    裴沚乐了:“究竟是我闷,还是你闷?甭操心我了,风玄殿下那么会揉面,趁姐姐们回来前多给丫头们炕几个饼吧。”

    风玄哂笑:“没机会了。明儿个十五,她们要回山了。”

    裴沚一听,眼睛睁大:“哎呀,善极!”

    原本,裴沚就也打算等女人们回来以后,再合上门闭他那关。但之前听风玄说,风傲雪一众得知他病了,说什么也要跟着一齐提早回来,是祝情出言相劝,众人这才作罢。

    但尽管当时作罢,有朝一日回了山,定还是要先直奔他这儿来的。

    相处不过个把月,但裴沚彬彬有礼,脾性可爱,时而宰相般老成端重,时而幼童般狡黠顽皮;年纪是一众女人中最轻的,又生了那一副顾盼生姿、梨花带雨的好模样,叫村中上下所有女人,没一个不疼他,不打心里爱他的。

    裴沚有幸承蒙这许多心意,纵他是天上当差的天兵天将,无论于情于理还是于心,他也都该抽誊出一两日给女人们。叫她们亲眼看见自己好全了、能活蹦乱跳了,才算懂事。

    女人们次日便要回来,倒是为他省去许多时间。为了看上去有些活人气儿,这天夜里,裴沚早早就上了榻,临睡前又嚼参又啃枣,半夜还流了一回鼻血。

    翌日他起了个大早,对镜一照,瞧见自己成了个血糊的花脸,吓了一大跳。刚又想大喊符离,却兀然记起昨晚刚说过,要让人家接下来过一阵子清净日子。

    遂只好自己佝着身子,打来水擦脸。又想到自己天生肤白,大病初愈又没什么血色,于是手巾移到唇边时,故意留下了血迹没有擦拭。

    穿好衣裳,裴沚还照着那描绘市井的书中插图,别出心裁的给自己梳了那街上女子们的头型。又拉开匣屉,想要穿金戴银,却一眼瞅见躺在一堆钗钏中的,那柄素雅又显眼的玉兰木簪。

    裴沚犹豫片刻,还是将它簪在了头上。

    这下万事俱备,只等贵人至。

    朝阳高照,风和日丽。裴沚坐在堂屋里竖着耳朵,刚听见一阵似有若无的叽喳,一群细嗓子越来越清晰可闻,他便急不可耐,提着裙袂奔到院中。

    他在篱内,女人们尚在篱笆外,有谁刚露了个脑袋,裴沚就尖声高喊:“——姐姐们呀!”

    一众姐姐们中,锦棠尤为将裴沚看作是亲生的。她因心下焦灼,最后几步路脚步快得如同碎絮,便成了群羊之首,率先到达了竹屋。

    大门吱呀一响,裴沚瞧是锦棠,忙兴冲冲地跑到她跟前,边转圈边说:“锦棠姐!你看,你看呐!”

    锦棠却一下愣了——这是叫她看什么呢?

    裴沚发髻梳得松松散散,簪子穿得像是给人钉进了脑壳。唇边有猩红干涸凝固,任谁瞧都晓得,那分明不是口脂,而是血迹!偏偏他今天还穿了一身白,看着竟是像极了披麻戴孝。

    瞧她不吭声,裴沚纳闷:“好姐姐,你咋不说话呢?”

    怔了半晌的锦棠闻声,竟忽地双手掩面,一下哭出了声。

    **

    “……我的姑奶奶!”

    连着擦湿了好几条手巾的汗和泪,锦棠才缓过劲儿来,同裴沚一道坐在石桌旁,抓了他的一只手可劲儿地搓,“大早上这幅模样,我还当是你烧糊涂了,魔怔了呢!”

    方才她一哭,裴沚就不敢再逞能,早已解释过来龙去脉。但却架不住女人们吓得不轻,她们仍是一个劲儿地埋怨,裴沚也只好跟着赔笑:“姐姐莫怕,我不是说了么,我那只是临时起意,想着收拾打扮一番,好让姐姐们眼前一亮……”

    又忽觉十分难堪,道,“我瞧那画儿上的姑娘都是这么梳头来着。还当是如今流行呢!”

    银朱和碧桃伺候过老耀王,也侍奉过宫中女眷。俩人站在裴沚的身后,一人一边头发盘弄着,碧桃笑道:“那画儿上画的光景,多少都有些杜撰。我二人还在宫里时,公主郡主间流行着一种‘春桃柳’的髻,我给公主绾一个。”

    裴沚虽不好意思劳烦,但姐姐们好意他也实在不忍拒绝,便由着二位去了。

    不过半月不见,又是晕倒,又是叫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女人们都心生怜怨,但也都说了一两句就不忍再责斥。风傲雪与他同辈,又是个直性子,别人不说了,她还要接着骂:“听符离说,你本来就不舒服,却还非要下个这山。下了山既没去找郎中,也没来寻我们,居然跑去喝什么茶!长宁,你怎地也变得这般任性了?”

    短短一段日子,这是裴沚第二次听到有人说他“任性”。上一次这样说的人是祝情,裴沚不甘承认,对其大发雷霆。

    可这会儿风傲雪也这么说,他心中既不气也不恼,甚至开始有些同意。

    并非是说者换了,所以他对这二字的态度也因此改变。而是,这也许本来就是事实,或早或晚,该是他裴沚的帽子,终究还是要落在他头上的。

    想通了这些,裴沚垂下眼,沉吟一会儿,苦笑道:“……确实,我是太任性了。”

    瞧他这般乖顺认罪,风傲雪一怔,竟一下子失了气性。

    她原就是个心软的人,裴沚既已自领罪责,悔不悔过的另说,至少眼下,她也同女人们一般,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了。

    看着这清瘦消沉的人,像那给风雨打蔫儿了的荷叶,秀妍如故,却是少了往日的灵动。

    少顷,风傲雪叹了口气,另说起了别的:“…听说,你跟祝情正闹脾气,是么?”

    蔫叶子一听,这下猛地挺起腰杆,拍案而起:“听谁说的?!”却忘了,自己一头长发还在人家手里拽着,叫裴沚疼得“哎呦”一声,又跌坐回了椅子上。

    “送你回山后,祝情又曾下过山找过我们一次。” 瞧他这反应,风傲雪便知大抵是如此了。遂接着道,“他将你平安的消息与我们说了,也提起你跟他吵架的事。”

    既是祝情亲口说的,裴沚这下狡辩不得,哼唧着:“……他连这都同你们说么?”

    又深感匪夷所思,恨铁不成钢似的,“跟你们在一处,他说我做什么?这不是缺心眼儿么!”

    锦棠叫他气笑了,仗着离得近,上手就戳他脑门儿:“你这丫头,人家惦记你,你还说人家缺心眼儿!”

    一旁的熙莹也乐了,道:“我知道殿下想什么。可是殿下忘了么?我同你说过,”说着,她俯下身来,凑到裴沚耳边,“和公子成过亲的人,只有你一个。”

    裴沚耳边一热,忙耸了肩膀去夹耳朵,可惜为时已晚,那声悄悄话已然钻进他体内,叫他烫得从头到脚都红了。

    好一会儿,他才瓮声瓮气地道:“……那,那他都同你们说什么了?”

    “发生了什么,就说了什么呗。”熙莹哈哈两声,“公子说他说错了话,惹你哭,惹你发脾气。问我们该怎么向你道歉,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生他的气。”

    竟是如此……裴沚听着,心中闷闷的,竟是有些隐隐作痛。

    要论道理,人家到底是惦记他身体,情急之下,不过说他句“任性”,竟是换来了何等长篇大论的唇刀舌剑!且刀刀直捅要害,这世人用来讨伐祝情的尖酸怨责,落进裴沚口中,叫天赋异禀的他用舌头一卷,便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何况,他明知道,祝情钟情于“他”。

    事到如今,裴沚心中悔愧丛生,他就是再狠心,也不忍再嘴硬了。他绞着手指,低着头不知道把话说给了谁:“……该道歉的,应当是我。”

    在场的人并非当局者,只能转述,却不好作评价。听见他自言自语,都面面相觑,却谁也都没说什么。

    未几,忽闻有谁喊了一嗓子:“哎!若是说不出口,那写封信如何?”

    大家伙儿都闻声望去,原来说话的人是兰钧。兰钧本就体态丰腴一些,又因胸前抱着个布包袱,只得扭着腰臀从人群当中挤出来,顶得一众人都哎呦乱叫。

    兰钧抱歉了几声,接着又眉飞色舞起来:“依我看啊,公子和公主殿下这是生了误会。可既是误会不是仇,那就可解、必须解。不然,若是像那话本中的人,因‘龃龉不合’,生出些‘阴差阳错’,岂不是不美……”

    裴沚抬起头,啼笑皆非:“那话本中的人‘冰释前嫌’的方法,便也是写信么?一来一回,黄花姑娘也成老太婆了,这不耽误事儿么!谁写的什么话本?”

    就等他问这一嘴了。只见兰钧忽地面目含羞,将怀中那包袱往裴沚手中一塞,“我下这趟山可算捡着宝了!这话本里的人谈情说爱那可真是一绝的。就是有点儿,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

    瞧她红着脸不说了,裴沚古怪起来,就开始拆那布包,周围的女人们也都探过脑袋来。

    可等兰钧的“宝贝”露出真容,裴沚一下子傻了眼。

    只见,那青布包的书皮上,赫然写着那让裴沚四肢百骸都如雷劈过的三个大字——

    “春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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