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裴沚没参加过科考,却也体验了一番什么叫做“画眉深浅入时无”的刺激。

    不过写封信,女人们跟信不过他一样,吃了晚饭,竟又跑来叫他围得里外三层,让裴沚觉得自己这仿佛跟开着门上茅厕似的,谁路过都要瞅一眼坑里卧的粪是圆是扁,是粗是细。

    ——这话虽粗鄙,但裴沚这辈子从未如此紧张过,他也是头回知道,自己紧张起来竟是有这腹痛的毛病,叫他纵是天灵盖里闹乾坤,却一时间也只想得起这下边的事儿了。

    裴沚一手握着笔,另一手缓摁丹田,摁轻了没用,摁重了又好比火上浇油,直疼得他牙根一酸,汗是一汪又一汪地往下淌。

    光是因这被汗晕花了字,纸就废了好几张。擎等着替人跑腿的锦棠就坐在一旁,起先还乐,见裴沚没完没了又要换纸,一下急了:“姑奶奶!这都第几回了?照你这么写,三更半夜了也别想完事儿!”

    裴沚边拿袖子抹额头,边翁着声道:“写信是要动脑筋的事儿,您各位瞅着,我这脑子就跟上了浆糊似的……”

    这又拐着弯骂上她们是浆糊了,锦棠和其他几个女人哭笑不得,寻思这脑瓜不是转挺快的么?

    又霍地想起符离曾跟她说,她家公主油盐不进,唯独最吃人家激他。锦棠眼珠子转了两圈,心说有了。

    只见,锦棠忒夸张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吸过的气全都吐出来:“……过去总听人家说啊,‘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公主殿下这不过写封信,就跟公鸡下蛋似的,看来是书读得还不够!”

    众人的女人一听,都目瞪口呆,心想这锦棠说话也忒过分了些。却谁知,裴沚果不出她所料,闻声竟是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

    “岂有此理!”裴沚一手还捂着下腹,另一只手重新拂来一张崭新的纸,“我长宁听得人家说我懈怠懒惰,却最听不得谁嫌我没读过书!好罢,不就是封信么,我写给你看!”

    说罢重拾了笔,快刀斩乱麻地只写了一行字,又随便从那废纸堆里抽了两张折在一起,就草草折好装进信封,塞进了锦棠手里。

    锦棠还没反应过来,握着那半拼半凑的一封信,半信半疑道:“这就好啦?能行么?”

    “啊,”裴沚大言不惭地应着,点头道,“您放心,祝情看了这个肯定同我和好。”

    偏巧,这会儿在场的几个姐姐都是不识字儿的,虽都心觉古怪,但又不好不懂装懂,只得就此打住。众人心满意足,叽叽喳喳地离开了竹屋。望着那群远去的纤挑背影,裴沚这才得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等到大门一合,裴沚哧着,笑出了声。

    锦棠的激将之计太露骨,裴沚自然不会上当。但他正愁写不出来,又无法脱身,遂念着将计就计,先将这帮热心肠们应付了再说。

    他写给祝情的,其实不过短短几个字——“有事要议,明早你来。”

    而随便塞的那两张纸,也不过是早些时候帮符离记菜谱的时候,随手打下的草稿。祝情一看便知这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却能唬住不识几个大字的锦棠。

    至于这真正的信……

    数日不见,裴沚本就囤了一箩筐话,想要说与祝情听。好在,此夜还长,他有足够的时间。星辰与月也都明亮,安静地挂在天上,抚慰着他那悸动起伏的心,为他添了许多勇气。晚风也不请自来,像一只多情酥手伸进窗来,拂他的耳脸,揉着他的腑脏,叫他的腹痛也消了,脑子也慢慢地又能转起来。

    沉坐静思不知多久,裴沚心中有了主意,提笔浸墨,拢了袖就开始洋洋洒洒起来。

    只是,好容易能静下心,正值文思泉涌之际,却总觉得哪不得劲儿。

    裴沚执笔那只手的肘子压着什么东西,蹭得他别扭,又因袖子宽大挡得严实,左瞧右瞧瞧不到,便不耐烦地,用肘一蹭一甩,就甩出两页纸来,轻飘飘地落在脚边。

    他无意地瞟去一眼:当归,党参,山药……

    裴沚读着,眼越瞪越大——这不正是早前符离从姐姐们那里背来的,叫他补身子的药膳食谱么?

    他忙撂了笔,俯身捡起那两页纸,难以置信地又字挨字念了一遍。

    若这是食谱,那装进信封的那两页是啥呢?

    琢磨着琢磨着,裴沚忽叫人当头打了一棒似的,惊呼着拍案而起:“不好!”

    **

    裴沚扔了笔弃了案,在这漫山遍野都只余寂静的夜晚,火急火燎地一路狂奔。

    与一众人生活在此,裴沚才知道秦若水那时说“进山”而非“上山”,正是因为这斧头山不是居所,而是围墙屏障。

    整座山像个酒盅茶碗,碗底是一汪湖泊,女人们傍水而居,乃是地势最低之处。就算是远离村落而建的竹屋,也堪堪算是山脚下,远不用多费力气,就能来往。

    平日常听姐姐们说,祝情在山顶上搭帐篷,裴沚原以为只是话说得夸张。

    可他奔到一半,坐在正儿八经的半山腰上,累到一手捂着肋骨,一手揉起腿肚子,祝情的帐篷却还不见踪影!遂心想,原来这他娘才是真正的“上山”。

    裴沚在黑暗中,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之后,他休息了不知多久,又再次沿着那唯一的土路,不知走了多久,才有一个笔筒大小的尖顶圆身的幄帐,帐身高,帐中烛火的影在有气无力地摇曳,堪堪能映入他的眼帘。

    而回头望去,那泊湖已经只似砚台一般大了。

    裴沚滚了滚喉结,一下子生出些退却之心。

    没事儿把帐篷搭得这么远,裴沚要是早知道,便也早该对祝情卸下心防,知他是个清介有守的规矩人了。但他心一转念,想这会不会也是因为,祝情不想被打扰呢?

    想着想着,裴沚的脚步越来越慢,竟是又一次停驻了下来。

    此时,借着月光,他已经近到能看清楚帐身了。

    有顶中央耸,无隅四向圆。那帐篷本身搭得巧致,硬要说的话,却又有些中规中矩——那些年在抚水大营,士兵们住的也是这种最平凡不过的幄帐。可祝情是什么人,裴沚还当他的居所会如他的名声,更加嚣张一些。

    这种帐幄和风玄他们塞北的帐毡不同,仅能供人旅居,不能拿来给一家几口过日子。想来恐是放张桌子和床就没什么地方了,而祝情那样一个人高马大的人,在裴沚见不着他的日子里,竟都是日夜蜷缩在这小小的一隅中。

    在这里务事、发呆;在这里惦记他的心上人……夜里遭受彻夜难眠的折磨。

    裴沚忽地一阵心伤,他想起自己此前的那番话,不知有没有让祝情的毛病更加严重?窦阿吉这些日子都在山下,没有她为其清梦的时候,他又是怎么过的呢?

    念及此,裴沚痛定思痛,只好叹着气,默默把心里的退堂鼓给踹了,继续朝祝情的帐篷走去。

    可等他来到了帐前,好容易横下心来叫了几声,却是没人答。

    帐门夹着的一条缝隙却在忽明忽灭。这灯明明燃着,人难不成不在里头么?

    裴沚踌躇再三,决定不请自进。

    也罢,他想,如果祝情不在,那他就干脆利索地拿了信走人……

    而等裴沚一进帐,就不禁心叹,果不其然。

    祝情的住处表里如一,确实没有想象中宽敞。仅是站在门口,此中光景便一览无余:一副硕大的写字桌椅摆在正中央,又因四周堆满了书卷杂物,门前的这片空地已经不剩什么位置了。一扇古朴的四门屏风立在椅子后头,挡着的大约就是祝情的寝室。

    好歹是叫人闻风丧胆的神煞,这情景若是给世人看见了,怕是会叫人恨他也恨不透彻了。

    裴沚又是擅自闯入,又腹诽人家的私宅,他也自觉,这实在不成规矩。遂拍了拍脑门,驱清了胡思乱想,开办正事。

    祝情的案牍乱糟糟一片,满是信件和不知写了什么东西的纸张堆砌。裴沚秉持着主人不在,则非礼勿视的原则,尽可能仰着脖子,叫眼睛远离案面,只伸长双手在桌案上翻翻找找。

    找了一会儿,裴沚在桌角的一处摸出了熟悉的手感。他屏息凝神,眯着眼看去,发现正是他的那封信。

    遂大喜过望,连忙拽着信的一头,猛地就是一抽。

    可谁料,信的另一头正压在灯台下。

    裴沚这一抽,那亭亭玉立的灯台就似挨了一记扫堂腿,挺着身就往后仰去。他心叫,糟了!一边伸手去扑够,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灯台掉在了地上,裴沚下意识地就要往后撤,却见火芯与满地纸张脸贴着脸,却像是谁也不认识谁似的,预想中的大火没能燃起来。

    裴沚愣怔着,向前伏跪,要去一探究竟。

    哪知,那荧荧火苗怕生似的,竟跳动着从灯台上逃窜,和裴沚擦肩而过。

    裴沚蓦地扭头看去,发现祝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站在他身后,那火芯也已经跃上了他的手心。

    裴沚傻着眼,声音发颤:“祝情,你的火长腿了……”

    祝情却一掌托焰,苦笑着不语。

    他眼中,是近乎发狂的贪恋与思念。

    **

    “……此乃永生焰。”将人扶起来后,祝情解释道,“不燃不烫,只为照明。”

    说罢,还将它放到裴沚的手掌心。裴沚握着那小小的一团,像拢着一只柔软温的麻雀。他有些无语,心想这半仙儿的日子真是方便,连点个灯都要投机取巧么?

    而祝情却像是听见了他的腹诽似的,笑了笑:“不过,既是投机取巧,也就不能常用。不然很容易就忘了时辰,然后废寝忘食。”

    裴沚心里一惊,说话结巴起来:“干、干个啥能那么入迷,还废寝忘食……”

    祝情则托起下巴,佯装着思忖,道:“可能是…想心上人?”

    裴沚这下彻底语塞,下意识地抬起脸就要给人一个不客气的神情。却毫无防备地,一下对上他那双凌厉剑眉下的深邃双眸。

    又是那种眼神。

    祝情一向如此,嘴上油嘴滑舌,却也不耽误眼里含情脉脉。裴沚望着,又一次后知后觉,他的思念原来在见到此人后并没有消减,反而和对方眼里的深情相得益彰,越来越浓,让他觉得仅仅是这样看着,根本不够。

    裴沚惊异地发现,他来时明明打了一路腹稿,可真等见到心上人时,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倒不是因为了忘了个干净,而是他嘴只有一张,那真心话却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这个也想说,那个也想说,却都一窝蜂堵在嗓子眼,哪个也讲不出口。

    而祝情亦是满心思念等着宣泄。

    裴沚当他用情熟稔,却哪知只因对象是他,祝情才能够无师自通。他的话倒是能说出口,可上次他推诚置腹时,裴沚大发雷霆,眼泪是一串又一串地掉。

    沉吟许久,祝情最终忍下心绪,只伸出手,要去替裴沚拂开一缕垂在额前的发。

    这一边,裴沚也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见对方的手神来,他眼疾手快地把火扔了,誊出十指捉住,急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祝情似是没听清似的,微微一怔。

    裴沚狠了狠心,毅然地扬起头,坚定地重复:“…祝情,对不起。那时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在害怕。我不想承认,也是因为我怕极了,我怕你知道我说的都不是真心话,我任性又懦弱……”

    多日未见,裴沚又瘦了一些。这时一脸歉疚,楚楚可怜,叫人瞧着,更是心疼。

    见祝情不语,裴沚顿了顿,接着说:“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得信我,这是为了你好。但我会想法子,若你我……到那时我再……”说着,又摇了摇头,转而言道,“祝情,你要的认领,我给你。但除此之外,你什么都别问我,行吗?”

    语罢,他看了看祝情那安分被自己握着的手。裴沚犹豫了一下,轻轻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颊边。

    如若人的心能被拿出体外,那么这整个帐子怕都是要被电石火光给炸碎,外头看不到边的夜也会被撕开,让这天地间都云消雾散,明明如昼。

    祝情一片胸膛起伏着,纵他面上仍是平静无虞,可对心上人的向往分明就要冲破屏障。但他不知作什么想法,在这生死关头,竟是甘作搁浅的鱼,叫大手一抽,裴沚双掌间一下子空了下来。

    “…那可不行。”

    这下换裴沚怔在了原地。

    祝情心口不一,他暗暗吐息,只为放了长线,好钓大鱼。

    “那时祝某叫化冰不再追问的代价,乃是三问。若化冰不愿祝某探究,就也请化冰如实答我三问。”

    裴沚闻言,心中隐隐崩溃——祝情这家伙,装得像是风月老手,原来竟是这么不解风情么?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难道不该顺势而为,不该摸一下脸、牵一下手,说点儿他最擅长的情话,然后两人和好,此事翻篇儿?

    裴沚心觉失落,但奈何不占理的是他,遂也只能沮丧地点点头:“你问吧。”

    祝情这下却心满意足,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忽俯下身来,和裴沚平视,“化冰这几日,可有好好吃饭?”

    裴沚愣了:“……啊?”

    可见对方像是认真的,他一头雾水,试探性地答:“有、有好好吃饭……”

    祝情笑了笑,看着他那小了一圈的脸蛋儿,心里叹息道:化冰,你撒谎。

    又直起身来,转身拾起了永生焰和灯台,将它们重新放回桌上。一边道:“第二问。化冰,你昨晚可休息透彻了?”

    裴沚一面心觉古怪,同时,对方这问题又让他蹙起了眉——在忘忧河那五年,让他养成了觉长眠多的习惯,得以保存精力和体温,问他有没有休息好,于裴沚而言简直是一种侮辱。

    但碍于他现在还是裴澜,遂只能适当地答:“休息好了休息好了,今儿早起来,发现连眼都睡肿了。”

    又想起什么好笑的似的,呵呵两声:“我这对眼是天生有褶的。可今儿早起来,发现这眼褶竟都叫我睡平了,符离瞧见了,可吓得不轻。”

    见他乐,祝情也跟着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琢磨,那一双春里桃花似的眼若是没了褶,怕会细细窄窄,倒真像只小狐狸。

    俩人傻乎乎地对着乐了一阵儿,还是裴沚好心着,主动提醒祝情:“好了,还剩最后一问。”

    差不多弄清了对方在打什么主意,裴沚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原来,此人并非不解风情,而正是太解风情了,才要别出心裁地跟他打情骂俏。

    他原想着,剩了这最后一问,也该是些不痛不痒的,是对方想捉弄了他,再做他的救命稻草,给他台阶下。

    可是他又忘了——这可是祝情啊。

    了不起的祝情又在这一刻,褪去顽皮,换回情深。瞬息间,几个字又叫他念得恳切:“…化冰,多日不见,你可思念祝某?”

    而裴沚则是猝不及防,又一次中了这人的圈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祝情,好气又好笑,心想这人高高大大,生得这么俊逸轩昂,怎么偏偏,偏偏就是个……

    不知何时,裴沚一双眼已然湿润。他含着泪咬着唇,良久,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

    至此,三问已毕。

    祝情微笑着,展开了双臂:“那还不快过来?”

    裴沚低着头一抹脸,半挪半蹭地走过去,一头埋进祝情的胸膛。

    祝情紧紧环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头上,轻轻地道:“化冰、化冰……我也想你了。”

    ——偏偏,是个促狭鬼、滥好人。

    裴沚一面心里骂,一面哽咽着,闷着声道:“这要是换了人来做我这差事,祝大人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祝情则哈哈一笑,话终于说得有些狂妄:“化冰又说笑了。若不是你,又有谁能叫祝某这般那般呢?”

    好一会儿,两人都一直拥在一起,一直吊在梁构上的陆宝怜判断着是时机了,遂一翻身,轻轻落了地。

    她经过二人时,心平气定地冲祝情抱刀作揖,示意告退。祝情则闭了闭眼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但偏这时候,裴沚又想起他那封信,要抬起头来:“对了。其实我来这儿是为了……”

    “嘘,”祝情大手一使力,又将怀里的脑袋摁了回去,“咱们再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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