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祝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化冰,我们到了。”
而裴沚来的路上只顾慌神,闻声才终于惊觉,他们这可是在飞啊!
他睁开眼,把脑袋从祝情的胸膛撤开,让猛浪一般的劲风有机可乘,登时扑了个他满脸。
裴沚向下瞰去,层层叠叠的云如幕帐被掀开,大片大片的草原湖泊如就同画卷一般,在他眼前舒展开。
少年时坐在角楼上俯览繁城,和当真腾飞在苍穹之中,睥睨万象的感觉竟如此不同。裴沚心中一股莫名的情感正在翻涌澎湃,他意识到,这原来就是妹妹澜娘一直以来所看到的风景。
翠绿无边,一条宽旷的河蜿蜒曲折,即便在这样的高度也望不到尽头,像是条通天渠。
水清如镜,一丝不苟地倒映着天空,让人不禁幻想,若是坠进去,非但不会幽困于河底,反会一步就跻身于神明所在的云霭中。
沿着这条河,一座座的圆顶帐毡错落有致,马匹、牛羊、人群在其间穿梭。祝情和裴沚二人离地面越来越近,他们也就听得越清晰。此处的热闹不同寻常,人们吆喝着、叫卖着,帮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劳动成果在这集会上亮相。
看着那人头攒动的集市,裴沚兴奋难捱,同祝情的孽啊缘的全都抛之脑后,满心只剩期待和好奇。
可祝情所选择的降落地点,却是离集市大约有一里地的一个驿站的后方。
裴沚没有为此失落,只因他明白祝情的顾虑,甚至还觉得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祝大人胆子也太大了些。我不让你去风无烟的地盘,你就跑到膺州来!”四下无人,裴沚却还是异常紧张,缩在祝情身前,警惕地东张西望,“这可是雷霆眼皮子底下,若是给他发现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有匹拴在不远处的马许是无聊久了,抬起前蹄“吁”了一声,把裴沚吓得“呀呀”叫着,跳着躲到祝情的身后。
他手抓着祝情后背的衣裳,露了半边脑袋去瞧,发现是自己大惊小怪后,又不免觉得尴尬。
裴沚刚要松开祝情,却被对方转过身来,扶着手腕,“化冰,你害怕?”
“……害怕不行么?”裴沚见他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遂羞恼着别开头,“我现下与你…与你‘同流合污’……要是给雷霆撞见了,他惹不起你,但至少得一道电先劈去玄清城!”
越想越气,又干脆转过脑袋来继续骂:“我知道你祝将军乃是天之骄子、举世无双,可做人还是要低调些。你祝情不忌惮他们,但他们却会忌惮你,为此不免徒生事端,你就不嫌麻烦么?还有啊……”
两瓣莹润樱粉的唇开开合合个不停,祝情少见地在裴沚说话时走了神,肖想起了别的事情。
裴沚滔滔不绝好一会儿,终于发现不对劲,一下子没了脾气。
“祝情,你在听么?”
祝情笑了两下,未置可否。只忖了一会儿,然后松了双手,改而抚上裴沚的脸。
只见对方收了笑意,越靠越近,裴沚惊慌失措:“你干什么!”他想要向后退去,可祝情却捧着他的脑袋不肯放开,手上有不容抗拒的力道。
祝情死死盯着他的嘴巴,裴沚心道不妙,本能地缩起脖子,紧闭双眼。
可在一片黑暗中,裴沚等待了好一会儿,他以为的事却并没有发生。一阵热息扑来,裴沚感到自己的额头短暂地凉了一下。他这才惊讶地睁开眼,看到祝情正从自己额前撤离。
“……好了。”祝情这才放开了裴沚,规矩地退后一步。他面带微笑,看起来可恨又无辜。
他解释道:“祝某对化冰和自己都施了幻术。这下别说擎王陛下,若是我们就这样回到斧头山去,宝怜怕是当场就要取我二者性命。”
裴沚瞪大了眼:“你做什么了?”
“祝某的幻术不精,并不能操控幻象,因此只是能让其他人认不出我二者。具体变成什么样,我倒是不大清楚。”祝情顿了顿,问,“化冰,现在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子的 ?”
裴沚闻言,这才察觉到,尽管对方施了幻术,可祝情依旧是祝情,样貌未变,衣着打扮也都与来时一致。
因为他是凡胎,所以才看不见的么?
想到这儿,裴沚有些尴尬:“实不相瞒,祝大人在我眼里还是祝大人。”
祝情托上下巴,道:“嗯……幻术的确和施术者的意志也有关系。或许是因为,祝某想要以原本面目给化冰看的愿望更强烈些,幻象才不起作用吧。但在我眼中,化冰可是已经变样了呢。”
裴沚觉得挺有趣,忙追问:“我变成什么样了?”
“这个嘛……”祝情神秘兮兮地,微微俯下身来,同裴沚视线相对,“我看到的化冰,是‘将军夫人’。”
裴沚一听,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一下由白转红。
这人为了戏弄他,竟又在信口胡诌!
裴沚一把推开祝情,不再搭理他,连自己到底长什么样也不好奇了,而独自朝集市的方向走去。
祝情惹了人闹别扭,却暗暗地心花怒放,几步就追上去,重新挽起对方的胳膊。
两人一起无声并行了一段路,裴沚忽而咬牙切齿道:“脑门儿贴脑门儿那一出,也是祝大人编的吧?”
“……哈哈,”祝情忍俊不禁,攥紧了掌心里对方的五指,叹而投降道,“被你发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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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同属塞外,风擎二国都是由不同部落凝聚在一起的国家,风俗习惯上大同小异,唯独可以拿出来说道的就是二者之间不同的政策。漠北三十一部实行自治,而沙河则是如其余几国一般,以国都灵海为核心,将权力集中于此。
灵海是一个没有城墙的城市,或者说,整个擎国的各个市、府、郡都没有明确的边界。
裴沚曾在书上读到过,整个擎国境内,西部的边境是绵延不绝的雪山,凡人和牲畜几乎都难以在那里居存。而自中部,直到与风、渡、耀接壤的这片土地,则是一望无垠的牧场草原。而这就给划定特定的辖治区域增添了不少困难。
可为什么即便如此,初代的擎王还是坚持要区分府郡,把这片草原如同宰牛似的,一刀一刀,非得切成比中原还复杂的一个又一个城市呢?
书上如是写道:只因为那时候的擎王,觉得这样够“排场”。
这时候已经是晌午,太阳挂得老高。这里所有一切都和玄清城,乃至都城双离大不一样,没有一堵又堵逼仄的冰墙,一眼望去看到的不是让人窒息的拥堵,而是明媚碧蓝的天,和翠绿油润的草,一齐奔向远方,在地平线相接。
人们可以自由地在任何一个角落安家,这儿的天地没有方圆,那么他们也不需要规矩。
对于擎王陛下的品味,裴沚不予置评。但就凭眼前这幅景象,擎也是当得起“排场”二字的国家。
裴沚脚踩着塌软草坪,晒着尤为闪耀的日光,他有种错觉,好像这太阳离他很近似的。
“祝情,你快看!有卖糖角的呢!”
裴沚无比兴奋地扯着祝情的袖子,虽是对人家说话,头却全然不舍得转回来。
两人在集市中越走越深,行商的家家户户前都各有各的热闹。尽管已经见识过景颐小镇的集会,但这里是塞外,人们卖的玩意儿新鲜,人们自己也新鲜。
这里也有其他中原来的人,但更多的都是大胡子大辫子的塞外人,个个生得人高马大,裹着皮袍,脚踩皮靴,看上去十分威肃。姑娘们也都美得不像话,一个赛一个地婉曲又挺拔;白花花的胳膊露一条在外头干活,手臂又细又结实,哪怕不拿针线而拿屠刀,动作也一样流畅漂亮得惊人。
裴沚早已目不暇接,瞪圆了眼睛左顾右盼,大千景象尽收眼底,唯独祝情不在其中。
在裴沚就要丢掉祝情,独自跑去由一个打奶糕的摊子前时,忽感一阵阻力。回头一瞧,是被对方拽住了袖子。
祝情看了眼经营摊子的长辫子姑娘,语焉不详道:“化冰,你觉得那位姑娘好看?”
裴沚懵懵的,看看那姑娘,又扭过头来看看祝情,明白过来。
他哭笑不得地说:“一个姑娘家,也能叫祝大人介意么?”
祝情叹了一声,道:“化冰这就不懂了。你就是多瞧一眼路边的花儿,祝某都醋得慌。”
裴沚乐了两声,对着祝情招了招手。
祝情便微微俯了身,听到裴沚凑在他耳边,窃窃私语道:“祝大人,偷偷告诉你,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我好像喜欢男人!”
祝情闻言一怔,手上倏地一松。等他缓过神来时,裴沚已经溜去那奶糕摊子前。顺带着,连腰间的钱袋子也一并没了踪影。
祝情没想到,他这一松手,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内,都再难将人捉回自己身边。有太多新奇的东西能将裴沚吸引走,他辗转于摊铺间,不着家的燕子一般流连,压根儿不在乎祝情的怀抱空了多久。
……这可不妙。
许是良心发现,就在祝情再也按耐不住,就要去抓人时,裴沚忽地脚底打旋儿,从某个铺子前转过身来。
祝情开始还当他看错了,等裴沚走近,才确定了对方确实扭扭捏捏,似是有话要说。
“是钱花完了么?”祝情憋着笑道。
“……那倒也没有。”裴沚挠了两下头,眼睛同祝情对视一下,就莫名其妙地害起臊,“就是……你懂他们这儿的话么?”说着,指了指向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摆了棋摊,却不是围棋、象棋,而好像是他自己做的棋。我想同他学来着,但他不会讲中原话,所以我来问问你,你能替我传话么?”
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确实有一个本地的少年,坐在棋桌的后面,也面带着和善的笑,正朝这边看。那少年瞧着约莫同林羽一般大,却有着不符年纪的壮硕。尖下巴,上挑眼,没蓄胡子,生得倒是十分英俊。
祝情本不会说他们这里的方言。但他却说:“懂的。”
又看着裴沚,佯作抱歉地道:“但是,祝某不能替你传话。”
“啊?为什么——”
祝情鲜少会拒绝他的要求,裴沚刚要问出个究竟,却又一次忽然明白过来。
“……祝情,你不讲道理!”裴沚一下气得蹦起来,“难不成从今以后,我连同他人说话都不许了么?!”
祝情故作痛心,把玩笑开得真心:“唉,若真是那样就好了。”
可瞧见裴沚的眼睛越瞪越大,马上又要爆发,祝情便迅速坦白道:“其实祝某不会这里的话。对不起,化冰,刚刚我哄你的。”
裴沚气笑了,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
但祝情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嘴巴还没张开,祝情就忽地长臂一揽,捞着他囚进了怀中。
“……化冰啊。”祝情把下巴搁在裴沚的肩膀上,嘴里絮絮念叨着他的名字,叫魂似的,“化冰、化冰、化冰。”
此人莫名其妙的,裴沚吓了一跳,忙看向四周,同时手上用力推搡着,“祝大人!你不要同我搂搂抱抱的,我还不知道在人们眼里我是个什么东西呢!”
祝情却不在意:“是什么都无所谓。是什么,祝某都不在乎。”
裴沚想笑:“那若是个彪形大汉呢?若我比你还高还壮呢?”
祝情闻言,这才直起身来。
裴沚还当他是脑中有画面了,知道膈应了,刚想出言揶揄,就听对方说:“那祝某就搂不动你了。化冰,你行行好,换你搂搂我吧。”
裴沚惊恐地道:“你这个疯子……”
祝情装作没听见他这一句,只将视线越过裴沚的肩膀,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他牵起裴沚的手:“化冰,走,我带你去那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