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文城,林宅。

    暖黄色调的光柔柔的覆在整个客厅。程语身着米白色的裙子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她对面的这个男人: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配着酒红色领带,将他的身材勾勒的匀称得体,修长指尖挟着的烟静静燃着,他抬手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略遮住了锋利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咳咳咳咳咳……”

    程语被呛到了,她不太能闻烟味儿,每次林峥抽烟的时候她就上楼了,今天特殊,有些事是她必须得做。

    “抱歉。”林峥从思绪里抽出来,见程语没走似有些诧异,火星被碾碎在了水晶烟灰缸里。

    “阿语,你有事?”

    他的声音低沉舒缓,一声“阿语”听起来缱绻像是将人溺毙在无边温柔中。

    林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程语的心微微一动但又很快沉寂下去,“我们离婚吧。”程语将离婚协议书从文件袋里拿出来,递给林峥。

    他接过来并不打开:“为什么?”

    林峥总是这样,即使是提出离婚,他还是一副波澜不惊,游刃有余的样子,程语心里不舒服,并不想多说:“是我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他蹙起眉似是疑惑,不自觉的摸着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结婚五年,林峥就没再将这枚婚戒取下,养成思考就摸它的习惯。

    程语实在不想在这种氛围里呆下去,温馨明亮的氛围是这个家庭的伪装:“你考虑一下吧,我们现在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你的一切我都不知道有、不了解,明明是两个陌生人为什么还要装作恩爱非常的样子呢?”

    林峥看着程语用“陌生人”来定义他俩的关系,程语声音不大,道来她的疑问,里面没有气恼没有无奈只是平静阐述。他心中如针扎般的痛细细密密的席卷而来:

    “我不会签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程语站起来转身要走,突然林峥抓住了她手腕,太急,烟灰缸被带了下去,透明的水晶碎成了一瓣一瓣,在灯火中折射出七彩的光,闪烁如星,灰黑色的烟灰撒在了程语裙子上。

    烟尘起又落。

    “可以不走吗?”林峥跪下来轻拉着她裙摆,手指拂去那沾染的灰黑:“对不起,把你弄脏了,我不想的。”

    林峥黑色如渊的眼睛平白多了几分落寞,程语却不由生出一股寒意。

    “我回来了,妈妈!”少女清越如黄鹂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让程语不知作何反应的僵局。

    程语慌忙把裙摆抽了出来,林峥也站了起来。

    林应雪丝毫不觉家里有什么不对:“家里怎么这么乱?”女孩儿只是有些疑惑。

    “小雪,妈妈让王姨给你做了菜,你洗手快来吃,不用管那些。”

    林应雪正上初二,正是抽条的年纪,不同于程语的清雅温婉,林应雪更有一种明艳感。林应雪并不是程语的孩子,程语当初和林峥开始交往的时候,就知道了林应雪的存在,见面的时候女孩儿还是小小一只,白白软软的,嘴里甜甜的叫着姐姐。那时程语刚刚大学毕业,看着软萌可爱走不动道儿,林应雪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他俩的感情推动剂。后来程语研究生毕业和林峥结婚,林应雪就直接改口叫了妈妈,程语也没有说什么,毕竟谁不喜欢无痛当妈呢,尤其还是这么可爱的团子。

    程语工作后很忙也没落下对林应雪看顾,别的孩子有的林应雪也会有,耐人寻味的是林峥对林应雪的态度:可有可无。正是这样程语和林峥离婚,最不放心林应雪,才想要林应雪的抚养权。

    晚饭,菜品很多但不油腻,林应雪小声和程语说着今天她们班谁谁谁怎么怎么,两个人都咯咯咯咯的笑,林峥看着这个场景眉才松了些。

    十月十五日,文城,智远大厦。

    “林总,夫人把离婚协议发您邮箱了,您看这——”张秘书看着老板山雨欲来的脸,“不用管,下午林应雪的课不用上了,带她去景荣那个局,我随后就到。”

    “那夫人那边?”

    “她不是喜欢画画吗?就说林应雪要去跟我拜访一位画家。”张秘刚出门里面就传出了杯子文件摔在地上的声音。老板最近心情不好啊,得让他们注意些,张秘心想。

    今天的夜晚似乎格外的让人舒畅,至少林峥是这么认为的。不同以往家里早早熄了灯,程语今天还没休息,煮了解酒汤坐在客厅等着他俩。浅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肩头,侧颜恬静美好,像一副油画,他突然不想出声了。

    “嘶-”林应雪穿了高跟鞋,在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忍不住呼,“小雪,你怎么了?”程语听到声响,朝玄关走来。“没事,妈妈,我困了先回去睡觉了。”林应雪将那双高跟鞋丢下急匆匆的上楼了。

    程语静静看着那双限量款高跟鞋被随意的扔在那里,无力感再次袭来“林峥,你……”

    “算了……”,见她要走,林峥从后面抱住了她:“你的眼睛里只有林应雪吗?”

    “你今天等我回来我真的很高兴。”男人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些红酒的醇香,温湿的气息扑在耳畔,像是恋人一样亲密无间。

    程语眼婕微垂:“你喝多了,去喝些汤吧,我休息了。”说罢就将他的手拂开。林峥不再说话,看着程语穿着她的兔子拖鞋一级一级上楼,“啪”楼上的灯熄了,仅留下厨房一点光亮。

    十一月十五日,程语还在邻市,自从和林峥说清楚以后,她近一个月都在外面出差。

    天空格外蓝,像一块纯净的蓝玻璃上面还挂着还未隐去的月。早上七点半的商业街上,每日的晨间新闻正在播放,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可以让每个路过的行人听的真真切切:“……十一月十四日晚间,一家名叫荣晟的高档会所发生火拼事件,现知死亡人数十三人,其中一人为文城高新兴企业智远公司董事长林峥,事件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

    程语感觉这个世界有一种荒谬感,“嗡嗡”手机开始震动,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程语接了电话,“妈妈,林峥死了,我让张秘去接你,你快回来!”,电话对面人声嘈杂,能够明显听到大件物品拖动的声音,还没说两句就警察带林应雪问话去了,电话被迫挂断。

    当程语赶回文城的时候,林家已经被查封了,理由是涉黑。林应雪在门口等着她,女孩子还穿着校服,像是刚从学校回来,眼眶红红的,看见她就扑到了她怀里,额头搭在她肩膀上,身体震颤。

    不知不觉林应雪快有她高了,“小雪,没事了,别害怕。”程语一下一下抚着她背。

    程语在林峥的遗物中找到了那份离婚协议书,让她想不到的是林峥签了字。这样少了她好多麻烦,她这五年工作也攒下不少钱,按目前来说供小雪读书生活不成问题。

    十一月十七日,依旧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林峥葬礼。程语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面色如纸白,林应雪着一黑色连衣裙站在她旁边,程语还是以林峥妻子的身份为林峥举办了葬礼,林家被封,不少人为避风头没来,但老一辈的交情还在,依旧有不少人前来吊唁。

    其中有不少人确实是带着些混黑的感觉,一位自称陈总的人前来,他也是那日晚上的幸存者之一,程语叫人接待,那人生的膀大腰圆,后面带了不少保镖,上前来给林峥敬了三注香,下来以后对着程语道:“节哀。”

    程语颔首,那人看着程语身后竟有些愣怔,程语轻咳了一声,那人微窘:“失礼了。”

    “妈妈,你喝点水。”林应雪给她拿了保温杯来。

    “谢谢。”程语望着湛蓝天空上被风吹成一丝的云彩,一段感情就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她并不想的。林应雪静静在后面看着她。

    十一月二十日,程语将文城的事情都办好了,林家没有查封的东西也都悉数分配。昨日给林应雪办了转学手续,程语现在的工作重心在兴市,自然要将小雪也带过去的。

    益升大楼,董事长办公室,当日林峥葬礼的陈总正同人谋划着,“确定是今天走吗?”

    “陈总,已经确定了,这件事情就包在我们身上,现在整个文城想要她命的人可不止我们,咱们坐收渔翁利就行。”

    从今天开始,林应雪就要去另一个学校上学了,程语让她去和老师同学告别,中午在学校门口接她。

    程语穿着米白色的绒裙,白白的领毛衬的她脸小小的,旁边放着一只浅绿色的行李箱,像个大学生一样,站在人群里张望,看到林应雪,眼睛都亮了亮:“小雪,这儿!”

    旁边的同学问她:“你姐姐?”

    “我妈妈。”林应雪没看同学诧异的表情径直向程语走去,在程语面前还跳了下,浅蓝色的校服扎着马尾的女孩青春洋溢:“小语宝贝久等了哦!”程语看着女孩儿明媚笑脸:“我们先去友善路那边,你舅舅在那里等我们。”

    正值午高峰,街上的车辆很多,走走停停的,程语和林应雪坐在后排,起初没感觉到什么,直到出租车师傅抱怨了一句:“这三辆车怎么总在别我。”

    程语一下子警醒起来,林峥的死并非意外,警方的结论是双方利益牵扯引发的,而另一方的人虽然死了头目,但势力还在,□□上的人最为记仇,难保不会对她俩做什么。

    “师傅,您能把那几辆车甩开吗?”程语有些慌乱。

    “行,您坐好了。”出租车师傅看见她的样子,也严肃了:“还是友善路?”

    “是的,麻烦您了。”

    与此同时,出租车后面的其中一辆车,“老大,我们应该是被发现了。”

    “开你的车,不要跟丢,必要时直接做掉。”一个带黑色墨镜,留着寸头的男人道,车里几人不再说话。

    出租车提了速,七拐八拐,引得车辆纷纷避让,“老大,前面五百米就是闹市路口了,咱们跟不住了!”

    “开枪吧……”

    “老大,要不在看看?开枪咱们就真脱不了身了。”

    “来不及了,如果那份文件真的给了警方,咱们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好下场,快开枪啊!!!”

    五、四、三,绿色离她们越来越近,但数字也越来越小,在出租车车头过斑马线的刹那,子弹撕裂了冬日带着阳光暖意的冷空气,后方刹车声一片。

    “哗啦”,出租车的左方倒车镜碎成了蛛网,一滴汗缓缓滴在了方向盘上。

    “阿言,我现在在旭远路,有人在追我们,他们拿了枪,好,我边跑边等你。”

    “师傅,哪里人多您就停哪里,对您再往前走点儿。”程语将钱夹中的钱都给了他,拉着林应雪下了车,因为是闹市区旭远路行人很多,但像她俩跑着这么急的明显的很,林应雪已经将马尾披散下来,校服外套也扔了,露出了里面的黑色运动服。俩人并不一起跑,不停的在人群中穿梭,后面的人也追了上来,“别跑!”当一人仅距离程语三米远时,林应雪从旁边冲出来,旁边门店的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手上,朝那人甩了过去,后面惨叫一声,算是慢了一步。

    “走!”林应雪拉起程语的手,“小雪,右拐……”

    右面是一条很深的小巷,俩人跌跌撞撞的走到小巷口,程言正在车边张望:“姐,快上车。”

    几人坐定,稳稳开出了巷子。“姐,你把衣服换了,穿我夹克。”程语应了,“现在怎么办?去警察局?”

    程语的脸色无比难看,语气是林应雪从未见过的严厉:“林应雪,你解释一下,你到底瞒着我干了什么!?”

    她连那声“小雪”都不再喊了,林应雪心里自嘲,只有林峥以为她是不问世事的天真,其实程语什么都知道,程语的无所谓只是对于她不在乎的人而言的,可惜林峥至死都不明白,还妄想她来绑住程语,真的是很可笑。

    “妈妈你猜的对,林峥是我杀的。”林应雪和她说,“呲——”车猛然抖了一下,程言在倒车镜看了林应雪一眼,林应雪回他灿然一笑。

    “为什么?”

    “妈妈,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的怎么世界上有这么可爱的人啊,比我更像小孩子,情感纯粹又热烈,真的美好极了。”

    林应雪好像想到了什么:“你还没出现的时候,林峥对我还行,当然他不会像其他父母一样事事都过问,甚至可以称的上冷漠,但那又怎么样,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吃不多的宠物罢了。直到你的出现,一切就变了……”

    她舔了下唇:“你别说,那种感觉真的很好,我可以和你们撒娇,去游乐场,吃你给我买的香草味冰激凌……我也像是个有爸爸妈妈的小孩儿了,我的同学说我没有人陪,我也可以大声反驳‘我爸爸妈妈刚给我买了新款娃娃,你有吗?’我有了底气,或者说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她轻叹了一声:“人得意忘形的时候,生活总会给你重重一击,你所看来的美好不过是泡沫虚影。我无意之中听到了林峥和张秘的话……”

    “陈郡杰那边怎么样?”

    “林总放心,不过是应家的走狗,应家都倒了多少年了,他翻不起大浪来。”

    “林应雪最近怎么样?”林峥提到。

    “小姐她……”

    “够了,她不是。过些时日带她见见人吧,时间长了点,别都忘了。”一只钢笔被林峥随意的扔到桌上,晕出了两团黑色墨迹:“到时候请人过来,让他们看看应家是什么下场……”

    程语欲言又止。

    “很不幸运,我被发现了……后续你们也可以猜到,他将人都挥退,掐着我的脖子:‘不要让程语知道,不然你活不过明天。’在这个时候他才暴露出了原来的面目,是我错的离谱。”

    “没过多久,也就是我经期刚来后半个月,我被他打包到了荣晟会馆见到了我本该叫伯伯叔叔的那些人,我穿的很少,高跟鞋上还有绑带……那天距离你出差回来仅剩三天。”林应雪将细碎的鬓发拢到耳后:“妈妈,你永远都慢一步,包括扳倒林峥也是。”

    “林峥死的很漂亮。”她低头扣着指甲,在林峥死后她就没做过美甲,指甲上的残红没有褪完,似乎有些不适应。

    “他因为离婚很是烦躁,工作上也出了些问题,我就小小的运作组了个局,当日我破身时所有看到的人都在,包括应家,泥人还有三分性,他们更是。我开枪打死了一个头目,场面就控制不住了。”

    “原本他是可以走掉的,但他回来拉我了,我拖着时间,人死伤很多,但毫无疑问林峥他又赢了,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直到我给了他一枪。”

    “我和他们说现在林氏我做主,就让他们都走了,当然,不服的也留了下来。林峥那时候还没死,胸口的血潺潺流出,在我白裙子上留下了火红的花,真是恶心,我是不想沾染上的,但我叫了你的名字,他就一直抓着我,我就让他把离婚协议签了,要不然他怎么死而瞑目了呢?”

    “后来我为了干净就报了警,妈妈,我现在真的干干净净了。”如露珠般晶莹的泪框在双我见犹怜的眼里,林应雪直直望着她。

    程语紧攥着手,她为什么没有一点为林应雪感到心痛呢?

    脑海中的破碎记忆一块块的拼凑补齐,形成了无比丑陋畸形的现实,她习惯了,看到了,却不深究,她也是始作俑者。

    泪从眼角滑落,林应雪接住了,她没了刚刚谈论那些肮脏事的从容,竟有些手足无措:“别哭。”凑过来帮她擦眼泪,呼吸可闻,林应雪的心跳动的很快,唇轻轻的碰了碰程语眼皮。

    微微颤抖的睫像是诉说着主人的不安,唇向下移,碾过了那颗唇珠,程语睁开眼睛却没推开她,她好像得到了许可,用的力也大了起来,吻如疾风骤雨般落下,有撕扯的感觉。眼尾上挑,原本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澄澈目光被那无边暗潮取代,竟有一种决然之感。

    “姐,后面有辆车跟上来了,咱们怎么走!?”

    “继续直走!”枪声再次响起,子弹划过车身火星四溅,留下白痕,“呯”后车玻璃碎了,程语将她护下身下,玻璃划伤了她的脸颊,血珠子渗出来林应雪抿了:“妈妈,我好高兴。”

    “阿言,你找个人多的地方把我俩放下,这样子不行,你太危险了!”程语没管她,“姐,不行,咱们快到了……”路边突然横冲出一辆挖机来,将那辆车隔断了,但挖机也跟在他们后面并不停,看着这个架势程言不由的骂出声来:“妈的,还是俩波儿人。”车胎在路上摩擦出胎痕,向另一边闹市区冲去。

    大型车进不了闹市,但程言也没办法开快。

    “阿言,我俩先下车,咱们分头走。”程语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程言看着他姐姐带着他所谓的外甥女儿跑远竟有些恍惚。

    程语对这一块儿并不熟悉,她俩好像进了一片老式居民区,居民楼掉漆很严重,显得斑驳陈旧,墨绿色的爬山虎覆盖了大半个楼面,瑟瑟作响,在外面走的行人年轻人很少,大多是佝偻拿着塑料袋的老人,咚咚咚的急促脚步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程语看到了旁边的消防站,拉着林应雪就往进跑,“哎哎哎,这里消防站搬家了,没看到牌子都拆了一半了吗?”有个人出来拦她,程语这才看请了本该干净整洁的大院里堆放着许多垃圾,“对不起,您可以帮我报警吗?我忘记拿手机了地点就说在这儿。”那人一脸诧异还是照做了。

    消防站下面是一处公园,“嗒、嗒、嗒”浓绿前是一群小孩子玩闹嬉戏,不少大人在旁边看护,阳光耀眼,“嗒、嗒、嗒”程语牵着林应雪往下走,程语感觉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不由抓紧了她,林应雪的手指抚了她手心。

    “别怕。”

    刹那,警笛长鸣,和光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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