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水声回荡。
简单的居民房里,沈灵毓平躺在床,无聊的摆弄着左手腕上的红结。
子时三刻,屋里开灯,借着窗外路灯渗进来的微光,腕上红结颜色红到发黑,像是被血浸泡过,又放在日头底下晒干了。
沈灵毓嗅到窗外潮湿的雨气。天气预报说夜间有暴雨,提醒居民关窗。沈灵毓屋子里的窗户都大敞着,要不是现在的治安水平还没有高到能夜不闭户的地步,她连门都不想关。
不然不方便那位鬼小姐找上门。
沈灵毓打了个哈欠,困倦的揉了揉眼睛。她不喜欢熬夜,但是干她们这行的,隔三岔五就得熬一场,没办法,服务对象白天不大出门。
沈灵毓是个二十一世纪的灵师。
七天前,师傅给她排了个活,让她去给一户有钱人家的小姐招魂。
按照师傅给的地址,桐城二环的私人别墅区,沈灵毓登门拜访。一对看起来保养的不错的中年夫妻给她开门,女人泣涕连连,男人看她的目光起伏着怀疑。
沈灵毓在房子里四处看了看。别墅太大,走的她腿酸,看完之后一屁股坐在客厅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上,对中年夫妻——她这趟活儿的老板,竖起两根手指。
女主人掐着自己的人中,哆哆嗦嗦:“两,两天?骄骄她就剩两天了?”
周骄骄就是需要被招魂的小姐,他们的女儿。
沈灵毓:“……是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们先听哪个?”
周父扶着妻子,“先听坏消息。”
“坏消息是,你们房子里有四个人,但只有三个魂。周骄骄的魂魄已经彻底不在这里了,这种情况招起魂来很麻烦。就算是找回来了,也可能变得痴痴傻傻的。”
周母一听,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周父则问:“我们家里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哪里有第四个人?”
“保姆啊,她在顶楼晒被子呢吧。”
周父面色微变。刚才沈灵毓没有上过楼顶,连通往顶楼的楼梯都没去,怎么会知道保姆就在顶楼。而且保姆真的在晒被子。
看来面前的女人虽然年轻,但是有两把刷子。
态度比刚开始恭敬了些,周父亲自给沈灵毓倒了茶,把妻子拖到沙发上放好,搓着手,紧张的咽了口水:“大师,那好消息呢?”
“坏消息也是好消息,房子里四个人,三个魂。”
周父往前倾身。怎么又变成好消息了?
沈灵毓打了个响指:“周骄骄的魂都不在这里了。如果还有四个魂,你猜第四个魂会是谁的?”
闻言,周父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沈灵毓摸了一下沙发,感慨纯手工的就是不一样,坐起来比她家里那硬邦邦的梨木沙发舒服多了,等攒够钱她也买一套。
起身,拍拍周父的肩:“所以是好消息。说明那个鬼魂还没有找上门——你也不想家里有一个不认识的鬼魂吧。好了,带我去看看周骄骄。”
跟随周父来到二楼卧室,推开门,卧室装修走的公主风,看得出来周骄骄是个备受父母宠爱的小公主。周骄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卧室窗帘关的死紧,一点阳光都没漏进来。卧室也跟着显得阴沉沉。
沈灵毓绕着床走了两圈,伸手摸摸周骄骄的脖子,又扒开她的眼皮看了看。人的魂魄不会无缘无故离体,要么是被人强行带走,要么是因为拿了什么不该拿的,被吸引着前去某个地方。
周父的脖子伸的老长,眼睛跟随沈灵毓的动作移动,又不敢贸然上前,唯恐对方是在做法事,他再冒冒失失给打断了。
沈灵毓最终停在周骄骄的手腕上。她分开周骄骄交握在胸前的手,拎起右手,睡衣滑落,露出一段洁白细腻的手腕。腕上佩戴有一枚白金镶钻手链,还有一圈殷红的,编织精巧的红绳。那绳像是活的,盘踞在周骄骄腕上,仿佛是吸着她的血才能变得如此艳丽。
“你见过这个手绳吗?”
周父愣着摇头:“没有。但是骄骄她经常买各种各样的首饰……这个手绳是有什么问题吗?”
沈灵毓目露同情。
“这是个阴亲结。顾名思义,结阴亲用的,用来把两个死人的魂魄连在一起的绳结。”
建国之后破除封建迷信,这种东西在大城市里应该已经很少见了,不知道周骄骄这个天才是从哪里搞过来的,还堂而皇之的戴在手上。
路边捡的东西不要随便往身上乱放啊,真的会出事的。
周父瘫坐在地:“那,那大师,现在该怎么……”
难怪送去医院,各种仪器都用上,死活检查不出来问题。后来实在没办法,才不得已求助玄学,中间几经辗转,终于联系上一位姓玄的大师。
玄大师说派她座下的弟子过来。
沈灵毓仔细查看着那个绳结。周骄骄戴的是个阳结,一般给死去的男方用,另一半阴结此刻应该正戴在某位鬼新娘手上。按照周父周母的说法,周骄骄已经戴了五天,结阴亲用的阴阳结会自动吸引鬼魂“双向奔赴”防止走散,按理说,鬼新娘应该已经在找过来的路上了,说不定已经和周骄骄的魂魄相见了。
“还有机会。”沈灵毓直起身,“这东西一旦戴上,就会不受控制的去找结阴亲的另一半。换个人戴就行了——鬼新娘最知道周骄骄的魂魄在哪儿,这边一旦换了人,她自然会发现不对找上门来,等她找过来的时候问问她。”
周父道:“问,问鬼啊?直接取下来扔远一点不行吗?”
沈灵毓无语:“重点是找到周骄骄的魂,光扔不问也找不到啊。”
周父又道:“那谁,谁来戴?”
这时,周母不知何时醒了,已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他们说话,猛然冲进来,扑通一声在沈灵毓面前跪下:“我愿意!只要能救骄骄,我愿意戴!哪怕以命换命也行!大师啊,求求你救救我们家骄骄吧,多少钱,多少钱我们都给你!”
沈灵毓道:“周骄骄捡到的是阳结,自然是男人来戴,效果更好。”
周母立刻看向周父。
周父眼神躲闪:“可是,这样会有风险吗?那个鬼,问她就会回答吗?”
“不一定啊。”沈灵毓摊手,“看对方好不好说话的。好说话的鬼自然会告诉你,说不定还能把周骄骄领回来还你;不过要是遇到脾气差的……”
这么好的房子大概会变成凶宅。
周父脸色顿时比躺在床上的周骄骄还白。
见状,周母再度请缨:“大师,只是男人戴效果更好,女人戴也是会有效果的对不对?给我戴吧,我想救我们家骄骄,我就这一个女儿,等女鬼来了我跪下来求她……”
沈灵毓有些于心不忍。她见不得女人哭。
伸出手:“我来吧。”
说罢,手指在周骄骄手腕上一拨弄,那红绳结下一秒就出现在她掌心。
其实她刚才话没说完。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周父周母这样的普通人是看不见鬼的,看不见,即便鬼新娘想沟通,也困难。
最适合的是她自己,她天生阴阳眼,不光能看到人,还能看到鬼。
那鬼新娘要是不配合,大不了就把对方捆起来上点手段,强行逼问一番。
周母愣了,“大师……”
面前面容冷酷的女孩,似乎和周骄骄是差不多的年纪。还年轻,正是如花似玉的时候。
“不过——”沈灵毓拖长声音。
周父马上道:“您说,大师您说。”
“事成之后,我要你们家一样东西。”
周父做好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忍痛割爱:“您说!要什么都行!”
“我要你们家那套沙发。”
沈灵毓想过,靠自己赚钱买实在是太难了,她存不下钱,不如直接要。
周父:“???”
竟是狮子小开口?
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沈灵毓斜睨他:“不同意就算了。”
周父周母赶快连连点头,别说一套沙发了,就是十套他们也买得起。
沈灵毓把阴亲结戴到自己腕上,离开了周骄骄家的别墅。
一连七天,每天晚上,她都躺在床上等鬼新娘到来。
因为阴亲结的缘故,沈灵毓等着等着迷迷糊糊睡着之后,梦里会出现一个朦胧的女人。
女人长发如瀑,看不清脸,纤弱如同翅膀沾水的蝶,身上带着缱绻潮湿的水汽。
女人向沈灵毓伸出手,带着温凉的触感,若即若离。
这次也是。
一阵诡异的风旋进窗内,窗帘被掀起一角。窗外暴雨如注。
沈灵毓感到有冰凉的水滴到脸上。
又睡着了吗……沈灵毓睁开朦胧的眼。
她是仰面躺着睡的。此刻,一个白衣女人漂浮在她上方,身体呈半透明状,透过女人的身体,沈灵毓能模糊的看到房间顶灯。
女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见沈灵毓睁开眼,惊慌的向后退去。
沈灵毓嗅到水的味道。不止是雨水,还有河水特有的土腥味。
女人是在河里淹死的。
她冒雨前来,这么大的雨都没有盖过河水的味道,尸体想来是在河里泡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被人看到,女人下意识想走。
她胆怯而不舍的看了眼沈灵毓腕上的绳结,短暂的犹豫过后,往窗边飞去。
沈灵毓等了她好几天,怎么可能让她走掉。
当即伸手拽住女人的手腕。
果然冰凉潮湿,和梦里的触感一样。
“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