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五十分,我和往常一样到达了高层专用电梯的队伍末尾。高层大厦的电梯十分拥挤,每天早上必须提前十分钟到达楼下才能在十点整前赶到位于三十七层的办公室。如果想要时间更充裕一些,就必须再提早一点,而我偏偏是个起床困难户。
电梯几乎会在可到达的每一层楼停下,缓慢的电梯好像刚刚启动就开始减速,狭小空间里的人数渐渐减少,最后只剩我一个人,不断响起的柔和女声终于念出了“三十七层到了”。
从电梯间里看上去较为原始的一侧出去,然后顺着走廊右转两次,就能到达公司。我通常称公司为“事务所”,因为我的老板喜欢这么叫,但事务所的名字太长,我根本没打算记住,所以我至今也没法凭记忆准确地说出事务所的全称。
一如既往的一周开始了,本该是这样的。
事务所的门窗大敞着,浅色的隔断上一片空白,从三十七层的窗户灌入室内的风呼啸而过。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地方一片死寂,就连会客桌上的绿植也消失了,此时,楼下的铁道上传来了火车减速行驶时发出的空荡荡的碰撞声。
“解散了,倒闭了,你不用再来了。”我突然回想起来,最后一次和那个人分别前她说了这样的话。自窗口俯瞰灯火零星的站前,只有驶出车站的动车的车窗看起来仍有一丝温暖。本以为只是和平常一样闹着脾气,只要过上一夜她就会彻底忘记,没想到这次动了真格。
喜欢质数、性情古怪、在工作日上午十点钟准时在办公室现身的那个人不是侦探,只是个爱读侦探小说的投资人而已,却乐此不疲地出现在这里。
尽管她消失得如此突兀,我也没有丝毫意外,好像她本就该是这样才对。
与她初次见面的是我被前一家公司炒鱿鱼后的第三个月。虽说就业形势艰难,但我也没有养家的责任,可以不紧不慢地找新工作。不过到了第三个月怎么说也会开始感到焦虑。我决定换个方式,随手从报纸上找了一则招聘广告拨通了电话,没想到就这么成了。
我找到的是一家名称末尾为“侦探事务所”的公司,在这个国家,侦探是个很稀奇的物种。我没有接受面试,甚至电话里也没说几句,电话另一端的女人音色比大多数女人更厚实,她告诉我:“他缺个助理,请你在下个工作日过来。”这通电话是周四拨出的,近期也没有法定节假日,所以就是第二天,或者说明天,不知道为什么接电话的人用了这么古怪的说法。
电话里无法得知更多信息,我还以为我的雇主会是个性情古怪、作风古朴的老头,毕竟这年头还在报纸上刊登招聘信息的地方少之又少,不过会拨通电话的我兴许也是个不亚于他的怪人。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站在了这座高楼前,空气中弥漫着火车站台上的特殊气息。并非贝克街,也不是米花街,而是紧邻着本市历史最久的火车站的塔楼。接近市中心、交通便利、租金不菲,能够俯瞰火车站,怎么想也不会有驻扎在此处的公司通过报纸招聘。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中了最近的新型骗局,毕竟这样就能逃过反诈中心的检测了。
乘上上午九点四十分的电梯,上午时段使用电梯的高峰期已经临近末尾,但还是有很多人聚集在门口。等待了快五分钟才有一班电梯返回一楼,我开始庆幸自己今天提早了二十分钟到达。
不断重复开门关门这一工序的电梯一定不知道它让我的紧张缓和了多少,我惴惴不安地走出电梯,位于我左手边的是一间看起来颇具规模的公司的前台,商务感的灰色地毯一直延伸到电梯间的边界,而右手边则明显是电梯间本来的模样。我跟随着墙面上的指引,从右边出去,向着3709的方向前进。踏着色泽冰冷的大理石,我的皮鞋发出“咯噔”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高层写字楼的廊道即使白天也完全靠人工光线照明,静谧的压力自两边的墙面迫近。转过第二个拐角后,公司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整面的玻璃自动门后是写有公司名的隔断,背景的颜色既不是蓝色也不是绿色,说不上来应该叫什么。而上面的公司名实在是太长了,竟然分成了两行。如果将其作为侦探小说的封面,似乎过于乏味,让人没有翻开的兴致。
我刚走到玻璃门的正前方,门便向两侧分开了。随着机械轨道运行的声音,隐约能够听到有人在隔断后交谈。我此时才意识到,这里没有前台。于是我绕过隔断,迎面撞上了两个人的视线,他们看向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正确的做法是现在掉头回家。
我还没吭声,和我干瞪眼的一男一女便兀自开了口。
身着休闲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一板一眼的高个子男人惊讶地说道:“还真有人来啊?”
“我不是说了吗?”从电话里听到过的女声嗔怪着,她与想象中一样是微胖的体格,看起来就像一名女歌唱家。不过她没有穿着华服,脚上甚至踩着一双拖鞋。
“那个……”我谨慎地打断道,“我是今天新来的……”
还未等我报上名号,他们便一脸了然且同情地点点头,热情地把我带到了会客用的区域。与紧挨落地窗的开阔视野相比,这里的陈设实在是略显寒酸。且不说桌面上用空咖啡豆罐子栽种的绿箩,已经产生裂纹的陈旧沙发与网络上能够查到的公司创建年份完全不相符,像是随便从二手市场里搬来的,两边的沙发还有微弱的色差。坐上去也感觉里头的填充物完全丧失了弹性,我已经可以预感到等我站起来后上面会留下我屁股的形状,莫非他们完全不考虑客人的尴尬吗?
刚才的两个人又吵吵闹闹地走开了,我环视四周,除了没有前台以外,似乎一切都和正常公司别无二致。办公室的空间并不大,桌子放得很紧凑,矮矮的隔板拢起每个富有个性的工位。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提供充足光线的同时,朝向北方的落地窗外透入柔和的自然光。唯一的隔间似乎就是留给老板的,也就是我即将成为其助理的那个人。
“老板现在还没来,你就在这里等等吧。”为我端来茶水的是那个高个子男人,纸杯中盛着淡淡的黄绿色清茶。大概是刚刚冲好的,摸起来有些烫手。
我捏着纸杯的上缘,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此时时针已经逼近整点,在我之后却没有任何人进来。趁着男人还没离开,我问道:“请问其他员工呢?”
“我们这里的员工几乎都在外面办公,毕竟是‘侦探’,”他有些为难地皱了眉,好像还不适应这个鲜少出现在母语里的名词,“只有接待客人或者整理资料的时候他们才会回来。我和白榕,就刚才跟我一起的那个,我们两个是处理财务和法务工作的,会一直在办公室。不过,这些都跟你的工作没有太大关系,因为老板和大家不太一样。”
“他不是侦探吗?”
我听见面前的男人从鼻孔中发出轻蔑的声音:“他就是个闲人而已。他不会处理公司的工作,虽然也没什么要他处理的。如果他太无聊了就会自己找事情做,你只要听他差遣就好了。”
我懵懂地点点头,男人的语气大有让我自求多福的意味,令我不禁担忧起自己未来的日子。他的视线忽然瞥向一边,我用余光偷偷观察,刚才在对话中出现的女人正在不远处对他挤眉弄眼。男人撇下我走了,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声。这一句我记忆犹新:“黄濂,你别把人家吓跑了!”
我现在简直就是瓮中之鳖、釜底游鱼,黄濂和白榕像哼哈二将一样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窃窃私语,让我产生了如果现在逃跑,说不定会被他们喷出的迷烟困在这里的错觉。手中的茶水变得温吞,我无暇品尝它的芬芳,时钟的指针就这样缓慢地挪动到了十点整。
我没有听到一点脚步声,玻璃自动门冷不丁地弹开。来人以呼唤爱宠般的语气喊道:“小黄!小白!早上好!”随后是重重一声,双手拍在办公桌的隔板上,我转过头,装扮张扬的背影镇压住了哼哈二将。只听声音,我判断这是个年轻女人,也许是办公室的文员吧,我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
“你要的助理来了。”黄濂没有抬头,冷淡地报告。而白榕对待那人稍微热情一些,她抬起下巴示意对方我所在的方位。
宛如慢动作镜头一般,从长长的刘海下、严实的浅蓝色口罩上露出的双眼逐渐对上我的视线。我完全没料到这个人就是我的雇主,还没来得及重新紧张起来,那双与我一样的棕色瞳仁便已令我心生莫名的安心感。或许是因为光看外表时,她只是个与我年龄相近的普通人。
我的雇主并没有多打量我一眼,举起一只手招呼道:“跟我进来。”
我像是课堂上突然被点名的学生,又像是收到惊吓而应激的猫头鹰,完全变成了一块只会行走的木头,大脑空空地追上去推开那扇在清透的办公室中显得过分沉闷的厚重木门。
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但火车驶来的声响穿透了玻璃。办公室的装潢与陈设显然比外头要高级不少。仍是由整面落地窗代替一边的墙面,相对的另一面则是巨大的书柜。北光并未照亮深木色的书柜,犹如外国电影里的布景,错落的书籍之间几乎没有留下空隙。粗略地扫过书脊上的文字,我看到的好像全都是侦探小说。
与书柜同色调的实木办公桌上只放着一台合起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皮革质封面的笔记本,外加一只穿在黄色挂绳上的车钥匙,应该是刚才她带在身上的。空荡荡的桌面令我想起那个男人对我说的话:“她就是个闲人而已。”
闲人坐在书桌前的办公椅上,弯着腰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东西。她不断将凌乱地叠放着的文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又继续伸手摸索,看她这架势,好像得把自己的头也塞进抽屉里看个清楚才能找到了。我只能站着等待,趁着这空档继续观察四周,角落里放着长沙发,但没有其他桌子了,我要在哪里办公呢?
抽屉快被她掏空时,她终于长舒一口气,直起腰来:“这是我的名片。”她说着,将手中的东西扔给我。抛物线精确地落在我的怀中,黑色的名片夹很有商务感,真皮的手感也柔韧得无可挑剔,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递名片。
我自助领取了一张名片,双手将名片夹递回,却遭到了拒绝。她摆了摆手:“反正我也总是忘带,你就帮我拿着吧。”我低头扫了一眼名片的内容,长得夸张的公司名还是分成了两行,正中间写着她的名字。
“林均。”她摘下口罩,没有化妆、不加修饰地呈现在我眼前的果然是张平凡的面孔。
说是人如其名也不为过,用高矮胖瘦来形容她全都有失偏颇,甚至外表也难以一眼看出性别,简直就是处于平面直角坐标系的原点上的人类,现在只显露冰山一角的奇特个性又让我将她和游戏里的初始角色设置区分开来。
她朝我伸出手,嘴角略微扬起,这更像是第一次和大学室友见面的场景。我有些晃神,几秒后才想起回握住她的手。微凉的温度自掌心沁入,她纤长的五指骤然收紧,捏住了我的手。
“吴永,‘永远’的‘永’。”我在自我介绍时总是将“永”字咬得很重,生怕被人当作无用之人。
“没有永恒?还挺有道理呢。”林均松开我的手,我现在确信她刚才的笑容只是一种基本礼节而已。她似乎很中意我的名字,但我的父母大概没想过那么多,我也无法再为她提供任何与我姓名相关的话题,只能跟着干笑了两声。
某个周五上午的十点零三分,我的助理生活就从这一尴尬的场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