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其人(一)
江南戏班“惜花班”的班主顾盼,因为艺名单一个“红”字,被三教九流尊称一声“红爷”。
这艺名不是指眼上的油彩,也不是指戏途大红大紫。说来,这名字还带有几分调侃的意味。
十岁那年,顾盼第一次正式登台唱戏,以往他不过是在每场戏之间当个串场,插科打诨罢了,如今正式上场,唱的是经典曲目《红娘》。他长得本就是顾盼神飞,扮上更是明艳可人,声音虽然不能说像小女孩一般娇俏婉转,但玉落金石,别是一番动人。本该是一场角儿使出浑身解数,观众无不叫好喝彩的一场戏,却在散场时出了意外。
那时候顾盼还没有个正式的艺名,只是被父亲“小半”、“小半”的叫着。父亲虽对他无比严厉,练功读书时出错便动辄打骂,可也深切期望他成才,不仅要他学戏,更要读书习武、面面俱到。到了他该上台亮亮嗓子,扮几个配角探探路的时候,父亲仍叫他待在后台:前面唱着,来往换着衣装,顾盼就坐在那一笔一划,不出声。
这年年初的时候,小他两岁的师弟阮清秋在戏里扮娃娃生,一亮相就引得满座鼓掌,观众送的礼差点没淹了戏班的院子。外面将阮清秋捧上了天,只因他生在八月末,本地的文人便联名作了诗文,要班主把他艺名从“秋菊”改为“玉桂”,说他面上不起眼,一开口却最是清亮如磬,正合了桂花的意。顾盼的父亲身为班主,不仅忙于推脱外面递给阮清秋的各种邀约,还得督促这帮小戏子安心练功,莫要红了眼,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整出些什么事来。
阮清秋是个好的,心里早早有自己的主意,闲了就捉摸戏词,或是读一读小说话本,任别人到他面前怎么说,他愣是不接茬,久了一群小子也觉得无趣。言语讥讽几句倒也罢,若是动了手,怕是他们带着班主都得被外面的文人翻来覆去地骂。
心思最活泛的马明想到一招“隔山观虎斗”,倒跑来招惹顾盼这个少班主。趁阮清秋上台,他便凑到顾盼的小桌子旁,笑着说:“少班主,你瞧瞧,这后来的倒先大红大紫了,咱们这先头的,都要被比成老梆菜咯。”
顾盼没理他,只一字一句地写。
马明看他动作都不带停,眼神也没分给自己一个,转念又换了个说词:“唉,我们这些人被比下去倒也没啥,只是,少班主你分明比他阮清秋强上好几倍,我也是替少班主不服啊。”他见顾盼的笔顿了顿,心里得意,面上却不显声色,“少班主你又是班主的亲儿子,如今让那家伙在台前夺人眼目,你心里就一点想法都没?”
听到这话,顾盼只是开口:“我心里,该有什么想法?”他音色很亮很脆,只是音调很沉,只听声音,很像那种返老还童的老小孩,语气中透着和少年音不符的沉稳。
马明见他上钩,心里也是直乐,不觉脸上也带出一两分来:“这您要愿意上台亮相,他阮清秋还能和您比?到时候什么‘阮玉贵’、‘阮玉穷’的,早被观众忘到脑后去喽。”
迎着顾盼黝黑的眼眸,马明继续笑着出谋划策:“我看您上台这事也不难,只要您肯求一求班主,班主还能不愿意?外姓的那能比您亲啊,班主还能光看着外姓的风光不成?”
顾盼又转回去不说话了。
马明估摸着这事是要成,他也不心急,乐颠颠地跑去伺候下台的角儿们,给这个递个笔那个递个水的,这个“老板”那个“老板”地叫着,今儿分明没有他的戏,却忙了个不停。
等夜里下了戏,顾盼果如马明所想般,提着灯笼出了院子,到另一边找班主去了。
马明隔着个眼儿,看着那光绕过了墙,躺在床上只偷着乐。旁边觉得隐约有动静的顾小武懒得理他,只心里嘟囔着“怪事”就翻个身继续酝酿睡意。
只是等到了班主的书房,这谈话的内容却和马明预料的大不相同。
班主先简单校考了几句顾盼的功课,听他答得还算满意,才点点头说起别的:“前几日柳先生回信说你胸中自有一番经纬,我想着先生只是见了你的一面之词,而年轻人总是性情不定的,只怕先生夸你太过。如今看你不急不躁、对答如流,才信了先生的话。”
顾盼默默听完父亲的教诲,方才开口:“父亲,如今除了我,您座下的徒弟都已经正式登台演出,就连最小的清秋,年初也已经亮了相。”没等班主出言打断,顾盼平静地继续说,“我知晓戏子终归下九流,吾等不过暂求一个韬光养晦之地,绝不能与戏子之流同流合污,忘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父亲,戏子愚昧。”本想点头的班主听到这话,楞了一下,又听他说,“他们的眼睛能看见的,不过是三尺台上,铜钱铺满;三尺台下,喝彩满堂。有人站在那台上赢了满堂彩,他便要千方百计把他赶下来;有人站在那台下不言语,他也要满心忧虑地提防他。”
顾盼说:“我虽是藏匿于戏子之中,可戏子只把我当戏子。我若处处与他们不同,他们不觉得我淡泊,只当我装相,时间一久,说不得还觉得我可笑,在不知什么地方与他们的‘拥趸’提起,闹得世人皆知。如此一来,着实不利于我们隐藏自己。”
“是故,”顾盼拂开衣摆,两膝落地,“我恳请父亲让我登台,以藏于九流,以断小人之心。”
班主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感慨万千:“罢了,你既心中已有决断,便去吧。”
黑发在地上翻飞,听得“咚”一声轻响。
“儿顾盼,叩谢父亲。”
那日起,顾盼便着手自己登台事宜。选段、头面、服饰、动作、唱腔,一步一句皆不敢大意,挑好了日子,便找了时间暗自练习。
马明注意到顾盼的变化,每日对着阮清秋便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阮清秋却顾不得马明对自己的暗暗敌意,一天就寝时,他犹豫再三,手伸进被子握住顾盼的手腕:“师兄,你真要登台?”
顾盼掀起眼皮瞄他一眼:“我也该上台了。”
“我知道你志不在此。”阮清秋说,“我登台,是为名、为利、为财,为这些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奚落,我都愿意忍着、挨着,因为这就是我所求。”
阮清秋用力攥着顾盼的手,顾盼轻轻一拉,阮清秋就顺势将头靠在顾盼的肩窝:“那年冬天,我在檐下练嗓,班主告诉我要更刻苦;马明问我值得吗;师兄你却说我可怜,说我不得不吃苦,却没人问我想不想、愿不愿意生来苦命。师兄,你看的总是更高、更远:你说我们吃苦是因为这不公的世道,是上对下的压迫;你批评那些推翻王朝的人,总是更进一步剥削命苦之人,让他们的生活雪上加霜;你觉得班主的那些执念可笑,却还是顺从他,因为他苦正来自那些执念。”
“我知道你想走就能走,想要帮助天下的苦命人,你就能做到。”阮清秋看着顾盼的眼睛,“班主有执念却不聪慧,我年幼而偏执,班子里的人大多浑浑噩噩的度日,你是为了我们留下的。”
“但即便如此,你也不应该吃那样的苦。”阮清秋心里想:我的师兄不应该在台上卖笑,不应该被班子里那些人讥讽嘲笑,更不应该被那些老爷大人呼来喝去。他对顾盼说:“那些苦,我来替师兄吃!”我吃尽那些苦,师兄便不必吃苦。
不想顾盼却笑了,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抚摸阮清秋的头:“谢谢你,清秋。只是有些事,必须得自己做,他人不可以替代。”
阮清秋没再说什么了,两人就这样握着手,沉沉地睡去。
时间一转,到了登台那日。
顾盼登上那舞台,熟稔自如地如同千百遍在此间登场:棋盘翻飞,动作灵动,唱腔悠扬。不出意料,直到他退回后台,仍能听到那山呼海啸。看见顾盼,有的鼓起掌,有的吹起口哨喝起彩,有的只是沉默不语。马明站在一个妆台旁,脸上扭曲成一团;阮清秋坐在那里,依稀能看出他似是松了一口气。
一一向众人颔首后,顾盼坐到镜子前,从容不迫地卸了妆。
没料到散场时,班主又让人叫顾盼回去。他站起身来,干脆也没重新扮上,只重梳了头发,便登了台。
班主叫了声“小半”,让顾盼站到他身边。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爷正站在台下,看见顾盼的脸,眼睛亮了亮,继而又清了清嗓子说:“你就是刚才的‘红娘’?”
顾盼点了点头,他便一顿“之乎者也”。先是批评了一番顾盼的唱腔不够婉转娇俏,没有唱出“红娘”的俏皮可爱;又絮絮叨叨地说女人最要紧的到不是这娇俏,而是温顺可人,倘若这性子不够柔顺,即使有个什么才华才能的,也无济于事,不得丈夫的喜爱;不知怎地,他突然又话锋一转,说顾盼没有抓住女人的灵魂,他的演出便失去了精髓,白瞎了这么一张灵动明艳的脸……说着说着,这人不知是想起来什么,肌肉颤动起来,裂开嘴对班主说:“班主,我瞧你这的这些戏子,到不像文报上吹嘘的那样婉约动人,看来还是调///教/的不够,这戏子嘛……”
这种玩笑话在戏院不少见,戏与娼同属下九流,在这些老爷、大人的眼里,戏与娼又有何区别?即使这是在调笑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少人也心领神会的笑了起来。
本该是台上的小戏子羞愤难耐,台下一个个衣冠端正的书生老爷乘胜再调//戏几句;偏偏顾盼并不羞怯,他只觉得愤怒。众人看着他的脸,那双上翘的眼睛在愤怒的情绪中变得又大又亮,眼尾的一抹飞红更显他顾盼神飞、神采照人,。他开口,宛若九天神君般气势威严:“既然看官觉得我演不出娇俏可爱,那我便从善如流,只希望客官不会被我的女将军、女刺客吓哭才是!”
顾盼转身,只留给人们一抹惊心动魄的飞红。
所谓“不谄媚、不媚上”的格言警句,在这不公的世间总有种默认的说法:文人不攀附权贵是傲骨清流,戏、娼不讨好他人却是不知好歹。
顾盼本该也遭一会冷遇,谁知当日在台下的文人看官不知怎么想的,竟比年初时追捧阮清秋还要热烈几分,不到一旬便有数十篇诗文称赞他“俊美威仪如天上仙君”,硬是要给他一个“红公子”的雅称。班主起初写名牌时,还坚持要写“小半”,待另起一个艺名再替换,可后来也挡不住这群疯魔文人的糖衣炮弹,最终只取了一个字作为顾盼的艺名——“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