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

    周落秋见证了一个王朝由盛转衰,再由衰转盛。她见证了无数人的命运,包括她自己,可造化弄人,她看不到她的结局。

    子时。

    夜深人静,只听得见夏蝉在草丛里叫得正欢。

    大部分人家在此刻都睡了,连村前的黄狗都耷拉着脑袋,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打哈欠。

    好静。

    周落秋今夜一直没睡。

    本想早早入睡,毕竟明天要早起去城里买绣品,哪知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挣扎一会后,入定时便披了外衣,悄悄从草屋里走出来。

    长夜无梦。

    她走了一会,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城郊附近的一个湖泊。

    她稍停了停,眼前的湖泊叫云间渡,湖水颜色偏绿,湖中多鱼群,故京城人士多来此处垂钓。

    她记得早些年孟桐还曾与她一起来这钓过鱼,那天天气极好,湖面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周落秋叹气,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想了,过去的遗梦再瑰丽也是以前了。

    周落秋再往前走,坐在了人们垂钓时常倚靠的木台上。时值九月,序属三秋,湖风潮湿而偏冷。天色太暗了,周落秋的感官在黑暗里无限被放大,她感知到悄然而至的湖风抚面,耳畔响过秋风扫落叶的瑟索之音,偶有游鱼在半夜惊醒,扫过尾音,留下扑通扑通的声音。

    周落秋微微阖眼,想起了最近几日听到的传闻。

    几日前她去卖绣品的时候,听到街上的人说,当今女帝有了身孕,怀了王夫秦时定的孩子。

    她那时正耐心地给一个负责采购的婆子介绍绣品,忽然听到旁人说“天佑隋孟,女帝有嗣”,她一瞬间如同被雷击中,呆了片刻,直到婆子把银子塞到她的手里,一把拿走了绣品,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周落秋随即把银子攥在手里,放到靠近心口的位置,一瞬间很难过,却又努力强忍住情绪,整顿衣裳,便转身准备回到她郊外的房子。

    她听到消息的时候原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回去的路上,人们都兴高采烈,高呼着上天庇佑,独她一人茕茕孑立,就算强颜欢笑也装不出来。

    可是事实摆到面前,她只能想象记忆中的她,超凡脱俗又谦和有礼,如天边月般皎洁。

    那般惊艳的人,也会选择婚嫁生子吗?

    周落秋想不出来女帝孟桐会妥协的理由。

    那般温和儒雅又骄傲的人,怎么会妥协呢?

    是因为孟朝皇室后继无人吗?

    是因为那些群臣口诛笔伐吗?

    可是她周落秋明明自请离宫了。所谓的祸水妖后,早在两年前就“香消玉殒”了。

    周落秋眼帘颤动,她自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当然还有别的可能。

    比如孟桐很早就不爱了,或者女帝喜欢上了男人。

    周落秋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一直觉得她和女帝孟桐相伴十余年,转折未免太快。或者周落秋潜意识中认为,哪怕女帝孟桐再觅新欢,也是与她相仿的美人。

    打击来的突然,她走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一下子跌倒了。

    腿摔的很疼,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眼泪倾泻而下,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有了出口。

    难过是真的,无助是真的,失望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

    周落秋不知道哭了多久,又独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先回到住处。

    毕竟她一个人独居,可以生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是三天前。

    周落秋是一年半前来到京城附近的,她没有对周围的邻居说过她以前的经历,旁人看她貌美又未嫁,便恶意揣测说她是某高官的小妾,被夫人赶出来了,还有说她是堕入贱籍的风尘女子,好不容易凑够了赎身的钱。

    对于周围的风言风语,周落秋慢慢习惯了,她年少时擅丹青,现在以刺绣为生,三到五天便绣些帕子鞋子或者接京城绣坊的单子,给大户人家绣衣服上的花纹,不能说手头宽裕,只能说温饱足够。

    她害怕的不是风言风语,而是不少单身汉见她唇红齿白,清秀脱俗,便起了歹心。常有人半夜敲她的门,她开始极为害怕,只能把门阀阀好,后来她养了一只大狗,想让狗子守门。

    周落秋没去过衙门报案,因为,从户籍上说,她早在天佑四年就暴毙了。

    毕竟,她周落秋的死讯早已被写入正史,谁又能想到她会在一个偏了又偏的地方苟且偷生呢?

    昨天,她给狗子喂食的时候发现狗子已经没气了,她检查了狗子的食物,才发现狗子被人投毒了。

    她发觉时后背一阵发凉。

    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人之心,其昭若揭。

    无非是看中她貌美又独身,看中她手里攒了些几两银子罢了。

    今天她给狗子下葬了,招来了不少村民驻足观望,他们在啧啧称奇,大概是这个女的居然会给畜生下葬哩。

    她一夜没睡,也不敢睡。

    从前在宫里常提防周围人,生怕自己被他人暗算,步步为营,与孟桐互相扶持。现在提防周围人风言风语,害怕半夜的敲门声与心怀鬼胎的单身汉。

    看似环境变了,她却觉得压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活着却发觉是怎么做都是徒劳。

    周落秋叹了口气,思绪回到儿时,那时有算命的道士来到府上,指着儿时的她,对母亲说

    “此女聪颖,未来有母仪天下之姿”

    那时母亲听道士说是皇后命很高兴,父亲却摇了摇头,不让周围下人说出去。……

    现在看来,那个道士只算对了一半。

    未央宫四载母仪天下,确实是难遇的皇后命。

    可周落秋一生命中多灾,多坎坷,也是极为不顺。

    周落秋轻轻脱了鞋袜,试了试水温,九月下旬,已然入秋,又在深夜,水很凉。

    水凉是不假,可周落秋继续脱了外衣,向前再走一步,湖水到膝。

    她小时候很喜欢下水游泳,却总被父母说不文雅不端庄,后来入宫了,被人陷害推到水里差点溺死,从此便害怕冷水了。

    可是人都会变的吧。

    至少她现在不害怕了。

    周落秋继续往前走,她的双腿触碰到湖底生长的青荇,湖水涌动,裹挟着她纤细的腰身,此时湖水已经逐渐漫过她的腰。

    湖水真的很冷。

    但周落秋没有犹豫,一步一步走向湖水深处,冰冷的湖水没过胸口,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了。

    还是压抑的感觉,好像她的一生,一直被困,一直被囚,一直在试图找出路,一直是无疾而终。

    她心口疼的更厉害了,不知道是因为窒息还是因为压抑而心痛。

    周落秋在深宫里自诩清醒聪慧,十年辗转,不知与多少人明争暗斗过,对所有人都设防,没想到最后出手伤害她的是自己的枕边人。

    在深宫里为顺美人哭丧的时候,哭起来也是这般压抑,半夜悄悄为良妃烧纸时,周落秋怕被人发现,硬生生把眼泪憋住没落。

    周落秋继续往前走,快到湖中心了,腥咸的湖水没过她的朱唇,她慢慢闭上了眼。

    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一帧帧地放,她自己,到底是谁呢?

    是徽州知府的嫡女周落秋,是废帝的仪妃,是当今女帝的景安皇后,是小隐于市的绣娘刘氏,也是如今在云间渡里的将死之人。

    “落秋”

    “小姐”

    “小主”

    “仪妃娘娘”

    “皇后”

    “刘绣娘”

    无数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她突然觉得头好痛,她似乎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只觉得一生好仓促,好讽刺。

    湖水汹涌,浸泡着她的发丝,在湖里待的时间太久,她的四肢有些麻木了。

    ……

    周落秋最后想起了她,孟国女帝孟桐。

    在意识完全消散前,想起那人上挑的眼尾,朱红的唇,想起初见时她清冷矜贵的模样,好似天边缺月。

    可是周落秋头痛的厉害,快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了。

    那她自己呢?她到底是谁?

    她应该离宫吗?还是说她就不应该进宫呢?

    她自己也想不清楚了。

    湖中心水流湍急,湖水漫过了她的头顶。

    她本能的挣扎了一下,随即完全沉入湖中。

    溺死了。

    谁会在意她的死去呢?无人知。

    曾经风华绝代的景安皇后,最后竟然悄无声息地溺死了。

    毕竟在天佑四年,女帝孟桐便昭告天下

    “景安皇后周氏,暴毙,薨逝于未央宫,年三十,入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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