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日,宁城第一监狱,晴。
寇生走在黄土路的最右边,双手抱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烈日照在他眼皮上,又亮又凉。
他进去的时候东西就少,出来带的自然也不多。
老狱警把这个破包递给他的时候,顺手就颠了下重量,眉头顿时锁紧。但他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寇生面前的刑满释放证明书,示意快点签。
手指敲击实木桌子的叩叩声让寇生抖了一下,他弓着腰,一边抓笔写字一边低声说:“是,警官。”
办公室不大,站三个人就有点挤,稍微不急的人只好等在一边——那是送他出狱的监区民警,很年轻,也很健谈,二十出头的样子,剃了个寸头,看着利落干脆。
民警刚进办公室的时候就热情洋溢地跟老狱警打了招呼,还带了一罐菊花茶,用保温杯装的。
虽然菊花茶没送出去,还被老同事硬着声调用规章制度教育了一顿,但民警两手揣着保温杯傻笑,热乎得像一只金毛。
他眼疾手快,一见这犯人拖完了最后一横,立马探身过来接过证明书,看一眼就乐了,“哟,真别说,你这姓跟我们这地儿还挺搭哈。”
老狱警板着脸呵斥他一句,“别瞎说!”
民警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老狱警横看他一眼,就没说什么了——鲁莽是年轻人特有的权力嘛,理应得到宽宥。
寇生僵直站在一旁,大脑空白。
在他耳朵里,老狱警和民警这些交谈就像从雪山顶部滑下的一滴水,都不用特意请太阳来照,一转眼的功夫就没影了。
这是病,他脑子里记不住太多东西,只好把这些日常的小事都丢掉。外人看来就是这人呆呆愣愣,没有表情也不会接话,活像个傻子。
直到他耳边炸开一道声音,“嘿,发什么呆呢,走吧。”
犯人垂下的手指抽搐着空握了一下,连风都没抓住。
民警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寇生跟在后头,手腿摆动的幅度很小,频率很高,走起来像个电机失灵的小木头人。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四步,三步,两步……
啪,皮鞋踩上走廊,清脆的一声。
阳光刷一下洒下来,从头到脚照亮年轻民警,他就像光的化身。
他没抬头,甚至略微眯了眯眼,咕哝着抱怨了一句,似乎是说今天忒热,出了汗晚上又要洗衣服。
警官自言自语,没有跟他说话,寇生一直谨小慎微提着的心没有派上用场。
他放松了心神,又有点失落。
但只隔了一会儿,前方嗓音爽朗,“你这人真怪,别人一想到出狱回家不知道多高兴呢,你反倒木着张脸。”
只有狱警才能用这种语气说话,寇生腰背一直,条件反射般喊出。
“是!”
“欸欸,别。”民警往后摆摆手,示意他别这么紧绷,“你别这么怕,字都让你签了还能出啥岔子?现在就还剩点手续,我们去财务那领完你的路费,欸,就完事啦。”
“是,警官!”
这道声音就像一根紧绷的弦,颤巍巍的,随时都可能断掉,崩自己一手伤,或者崩别人一脸血。
民警刚入职不久,对刑满释放人员格外热忱,觉得他们都是被治好了的小动物,就该活活泼泼奔入森林,去落叶下找榛子啊,去高树上叼干枝筑巢啊,好好过完下半生。
带着寇生跑前跑后办完手续,一路把他送到大门。
“走吧走吧,可别再回来了。你被咱政府改造好了,现在就是清清白白一人,出去以后要自尊自爱,有事就去找社区,你不比别人低一头。”
寇生抱着双肩包回头,八月的阳光照在他的青皮头上,后面是年轻民警挥舞的手和大喊。
“别回头!别回头!好好做人!”
他抱紧怀里的包,郑重地对年轻民警点头。
他会的。
所以他一个人抱着包,从黄土路走到柏油路,再走到遍布裂纹裂块的破烂石砖地。
从脱下囚服到穿上工服,他用了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