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谅

    春雨将两人的声息浇得渐弱,一刻钟后,柳续靠在檐边收了伞,将娘子半拥着入门,点了灯烛。

    府中人皆睡下了,只留玉兰芙蓉迎着雨,摇曳不休。

    谢灵犀换了寝衣,将头上簪钗皆取了下来,一头秀发自然而然披在骨骼分明的肩上,在脊背处露出凹凸有致的弧度。

    衣衫也单薄,由一根绸带不松不紧系着,昏黄的烛光称得娘子通身皎白晶莹,盈盈如月。

    一日疲劳,难得逃开绮楼中馥郁珍奇的熏香,她此时浑身放松下来,仍由柳续揽了腰肢,轻声道:“累不累?”

    柳续搁在她肩头的下巴晃了晃。

    “夫君每日劳形于案牍,好不容易休沐,本是去绮楼赏玩的,却又不清不楚同旁人的事搅作一团,怨也不怨?”

    “旁人的事”说到底,乃是有关于谢灵犀的事。

    她牵扯良多,男女老少,都欲在她身上算上一计,有前世之因,也是今生纵横捭阖的结果。

    “这是何意?”柳续蹙眉,“灵犀此话,莫非还不把我当自家人?”

    “何至于如此严重?!”

    灯花噼里啪啦作响,谢灵犀伏在案上,正要提笔,便觉得腰间桎梏紧了十分,似乎有只大掌流连其中,暗自丈量。

    又听身后郎君幽幽开口:“窄了三寸——你瘦了。”

    想必是这些天忙的。

    自从平南王死后,一桩陈年旧事尘埃落定,她心中落了块大石头,又因公主的事儿,干劲也十足。

    这些时日,这厢喝茶,那厢对弈,阴谋诡计、坦荡阳谋,同人细说了个遍。

    有时谢灵犀也恍惚:这是在作甚?甘愿为旁人所驱使么?

    又转念一想,此事箭在弦上,关乎大燕兴衰、谢家荣辱……还有柳续的官路,如何平安顺遂,如何平步青云……

    于是道:“没有的事。”

    她扶着柳续钳在她腰间的手,从袖中摸上那泛满青筋的小臂,甜丝丝道:“只因我如今劳累,身形消瘦,这才问阿续‘累不累,怨不怨’的呀。”

    “啊。”

    柳续显然怔了片刻。

    谢灵犀续续道:“我知你爱我、疼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可这世间的风波总不能都教夫君承担罢?我只是体贴一句,竟也惹得阿续如此猜疑,倒教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知、所、措。

    她话中之意,被柳续流露了个十成十。

    谢灵犀索性撇下纸与笔墨,半倚在郎君胸膛上,窥见那被柳续掩饰得极好的一抹茫然,浅浅勾唇一笑,手把玩着他的发,“瞧,我字字箴言,都把我们状元郎辩倒了。”

    这怪不得柳续。

    从前她也爱这般想,在脑子里想完了,还要时不时白天夜里说给柳续听,教柳续分担了她的不安、她的忧虑……

    当时一片丹心出于自卑自贱,而如今两人鹣鲽情深,便不再将自己看得轻如浮萍,满心满脑中都是对对方的怜爱与体恤。

    柳续从来只明白爱人,诗书礼易春秋,讲得是男子顶天立地,却不知他也需时时被爱的,闻言,先是怔忪,心又逐渐澄明——

    “嗯。”

    谢灵犀又道:“若不及时说明,时日渐久,难免生怨。”

    生怨?

    不,他不会。

    柳续正要否认,怀中人道:“今日你爱我,有的是真心,可明日呢?三五年之后呢?我若只管坐享其成,只待某日你厌烦了为我撑伞,我当如何自处?我们之间的裂缝又如何重圆?”

    男子的真心瞬息万变。这是前世燕稷教给谢灵犀的。

    而天底下的郎君素来是自负的,譬如现下,柳续薄唇颤颤语出几个字,“你不信我?”

    “并非不信任,人之常情罢了。”

    从没有人同柳续说这些,他静了半晌,“明白了。”

    “这算是博弈么?”

    夫与妻、男与女。

    他与谢灵犀同路至今,曾经不曾想,如今倒被他娘子激得想起了一句话——“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至亲至疏……夫妻。

    “什么博弈?”怀中美娇娘倒是坦然蹭着他的衣裳,又抓着他领襟处一缕乌发把玩,“你别瞎说,夫妻相处之道罢了。”

    谢灵犀意味深长:“阿续,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柳续:“……”

    总算是将了他一军。

    谢灵犀清浅一笑,将柳续搭在她腰间的手挪开,屈膝往床榻上爬,又见衣带有些许松了,正要束紧,却被身后人一下子握住了手掌——

    那遒劲有力的手将她整只手圈在掌心中,一时竟难以挣脱开来。

    郎君宛如青竹般清冽的气息也环在她周遭,声如玉鸣:“灵犀今日教我一事,我感激不尽,也该投桃报李。”

    说罢,还未待谢灵犀深想,衣带被彻底松开,薄衫从肩头滑落——

    “你……”

    这是哪门子的投桃报李?

    有温润的唇吻上来,喃喃细语:“今日所闻,未免全都是假的,我等夺人所好,若燕稷明日找上门来,该如何是好?”

    水光混杂着黏糊的声音,夜里落下一片片嫣红的桃花瓣,又被雨打得湿透,惹得谢灵犀浑身颤栗,一头乌发散在榻上,仰头不知觉地回吻,一边头脑混沌地想:

    燕稷若敢找上门来嚣张跋扈,定教他有来无回。

    口中却泄出几个字,“夫君、夫君……问我?”

    柳续的手抚上她的背,摸得一处温香袭人的暖玉花膏,仿佛将花瓣儿捣碎了似的,满手的余香。

    “不然?”

    他轻柔笑着,摁着谢灵犀臂上那枚红心,却听人颤声道,“不是阿续你说要为我赐教么?”

    花落入雨,生生不息,窗牗前跳来两三只幼燕,啄得“哒哒”作响,娘子甫一抬手,下一瞬,便被柳续倏地按下,手也伸向锦绣云集处,“你听错了。”

    这人说话轻飘飘的,举止也内敛,将她恭恭敬敬捧着,倒教人平白生出几份羞耻之心来。

    “我听错了?”

    谢灵犀细细喘着气,忽而,伸手攥住他的衣,“那是什么?”

    “与其说燕稷寻阿鸾替代我相伴,琴瑟和鸣、鸳鸯戏水……不如说……有人在借机毁他的名声……”

    “名声?”不知按到那处,将谢灵犀惊得叫唤出声,又被人抬起下颌。

    柳续伏在她身上,恶狠狠道:“晋王有什么好名声,不如娘子一一说与我听听?”

    “呵……”

    谢灵犀整张脸都染上了绯红,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宛如熙春时午间雨后洗过的曲江水,她微微蹙眉,面上不知是欢愉还是痛苦的神色,话语也如弦音萦绕,“他大度、诚恳,谦谦君子……啊——!”

    “是真是假……你……不明白么……”

    明白又如何?不明白又如何?

    此刻只有一件事是真的——那便是这出水芙蓉般的仙子人物,如今蜷在他柳承之的怀中,缱绻柔情。

    做这般事时,谈论旁人,他倒是乐得其中,权当情趣,“晋王大度、诚恳,谦谦君子……如今荒淫、暴虐,烂柯人一具,我一听他将阿鸾当作你来狎玩,竟是怒不可遏,当即冲到晋王府中,同他扭打至一团——”

    “这怕是那位柳掌柜悉心为我安排的戏本罢?”

    “什么扭打?”谢灵犀浑身淋着汗,如浸在水中洗过一般,缓缓勾唇,“阿续……不是君子么?”

    “嗯。”

    柳续轻轻吻住她的唇,口齿生香,“他们搞这些东西,乱我心曲,好生过分。”

    “故而……需娘子体谅。”

    柔柔细雨一去不复返,猝而刮起狂风暴雨,将屋内震得动摇不止,床榻之中有郎君娘子蜜语甜言,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素白的小臂搭出月白绣帐,又被另一只青筋骤起的大手抓了进去,只徒劳地拽了薄纱一角……

    一轮明月不知何时照了进来,床上人掩着身躯,恹恹阖上了眼眸。

    ……

    翌日。天大晴。

    公主便是这时来到柳府的,分明暖风和畅,日上三竿,苑中仍毫无动静。

    昨日之事,夕时有人来报,柳入梅的算计不止秦王,还欲引君入瓮,打起了谢灵犀的主意,教她听了忧心。如今等了半晌,见无人应声,心一震,不顾礼仪地要推门而入。

    而下一瞬,门从房中打开,谢灵犀内穿寝衣,只随意裹了件袍子,仔细一瞧,还缀满了金白边儿的竹叶,显然是柳承之的衣裳。

    公主轻咳一声,背过身去,“巳时未起,谢娘子何时如此散漫了。”

    谢灵犀行了个礼,随意坐在软榻上,摆弄着昨夜飘入案上的花叶,“殿下万安,今日怎想起来关心我了?”

    燕盈这才转身,凝目看了她许久,坐下,神情复杂:“昨夜……”

    语未尽,意先达,不过谢灵犀显然理会错了她的意思,将衣袖束紧了,遮住一点红痕,“昨夜发生了什么,怕是不方便同殿下讲罢?”

    燕盈:“……”

    她便是再愚钝,也明白了。

    什么担忧均是莫须有的,她现下说的,可不是他们房中那档子事儿!

    于是开门见山:“绮楼的柳娘子昨日来我府中,交了一份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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