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刮了几日的暴风雪。
天空黑沉,瓦片大的雪几乎要削掉山岩,厚厚的风障在每座山头、原野上盘旋,叫一切活着的生物寸步难行。
黑照城沉重的青石砖墙铺满冰霜和灰绿的苔藓,城门紧闭。没有人胆敢在这时挑战自然可怖的一面。
风刮了一夜,今早还未散的黑云裂开缝隙,耀眼的金光透出,丝丝缕缕如针线坠向大地。
有苏翎坐在市集上稀少的有桌椅的摊子上,拢了拢衣袖,悠闲散漫。
同样起了个大早赶过来的古榕将军看着被推到面前的一碟小鱼干,沉默了一下。
魔族是最不擅长生产的种族,更没那么多丰富的吃食,苦寒贫瘠的北俱芦洲更甚。
晒干熏烤的鱼,苔藓水草煮出来的绿汤,青稞小麦压出来的饼子,树林里捡拾到的橡子松子、还有在修真界宗门的默许下和南方部族村落的粮食贸易......是这里的魔族比较日常吃的东西。
不怎么常见的,则是驯鹿肉、野猪、兔子狍子等能够打猎到的野兽,魔族都城三个月一趟的物资运输,乃至于其他倒霉的因为各种意外死掉的家伙以及他们携带的东西,都是珍贵的食物。
古榕看着这位新城主有一勺没一勺的舀着碗里的苔藓水草汤,心想这位倒是不像之前几个魔界尊者那样讲究排场。
边境人烟罕至,生活与这里的天气一样清苦贫瘠。
像牛肉、蜂蜜、美酒、水果这种奢侈的东西,要拿来招待的话,需要古榕和手下的人东奔西走一个多月才够组一场宴席。
这看上去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狐妖,来到这里,却没有一次提到过伙食的事情。更甚者,她连古榕留在城主府的人手都没留,直接给了他。
古榕给新首领的物资比他自己还好几分,最好的那一批总是优先供给城主府的。但即使这样,在这个世界约定俗成的规矩里也是非常怠慢的。
他知道,这段时间有苏翎跟她带来的小崽子都是自己解决的衣食用度,但也没想到她真的就这样心平气和地吃着这样简陋的东西。
“这汤,菜的口感不错。”
有苏翎托着下巴,眼神落在碗上,“也就这家的吃的像模像样。”
苔藓汤比她想得好吃些。虽然口感上干巴巴的,但是被盐浸泡过,清爽的咸味中和了另一种细滑绵软但是味道微苦的水草,作为一道汤来说口味层次居然十分丰富。
古榕笑了笑,他也很熟悉这家店铺。
“这是我们这儿的传统菜了,这一家有不少的改进,所以生意一向不错。”
有苏翎看了古榕一眼,移开目光,说。
“我行走世间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多规矩。有什么就吃什么,大家都一样。”
“虽然私以为最好吃的其实还是肉食。”
狐妖幽紫的瞳孔微微收缩,笑了起来。
身为远古时期活得同样很糙的巨兽,九尾狐当然和普通狐狸一样是杂食动物,逮啥吃啥。从草根到水草,从甲壳虫到野兔,不同的是九尾狐的捕食能力更强亿点,食谱更加广泛。
她的味觉很包容,只要长得别太难看,天生地长的她都乐意尝尝滋味。
古榕赞同的点点头。
都魔族了,实力不够抢东西吃的年纪,看见砖瓦都想试试能不能啃。
有苏翎却想起那些年自己总是试图啃食那些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却总是被老友用各种理由骗走的时候。
那家伙总是不靠谱,让他靠近就会很烦,但是有苏翎喜欢和他玩。
哦,还有被某板着脸的教导主任拿拂尘邦邦敲着脑袋狼狈逃开被迫远离猎物的记忆。
后来......
“我已经好了,城主,我们去军营?”
过了一会儿,古榕放下筷子,说。
有苏翎点点头,飘然起身,留下几枚魔气充盈的灵石在座位上。
铁峰营。
有苏翎已经化为一只娇小的白狐,趴在灰蓝长发的魔族肩膀上。
“让我去看看我们黑照城的孩子们的风姿,这多有趣啊。”
白狐将吻部探到古榕耳边,毛茸茸的耳朵摩擦着魔族有些毛糙的发丝。
古榕看了她一眼,而副将方哲意也转头投来询问的目光,接着又很好地收敛了眼神。
“出发!”
古榕翻上他的坐骑,一头黑水锯齿犀。身后是四列黑漆漆的队伍。戴着头盔的黑照城魔族士兵们走在后面稳步前行,绣着灰鹤的黑旗在雪中飘扬。
呼啸的风雪在山谷缝隙中形成天然的屏障,将这支黑色的队伍身上染了一层霜色。
不知何时,老将肩上的白狐已经消失不见。
——而另一边,鬼车族族地,句尾正发愁今天族地里的吃食。
“嗨呀,句(gou,一声)尾,这儿还有条蚯蚓能啃,你来不?”
蹲在地上的少年黑色头发,额前却是鹅黄色的头发,此时嘴里正嗦着一根干净得没有一丝肉的骨头,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吃你的吧,句荒。”句尾没好气地说,“窝里快断炊了,我还得想怎么整!”
“怎么整?这破落地方别说野猪驯鹿了,咱们连树洞里的老鼠都拖出来吃了,你能找到啥啊。”句荒头都没抬,“就你最急了,不如跟大姐他们一样多睡睡等夏天呢。”
“积攒点力气,等暖和些了,猎物就出来了,这才划算。”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枝叶藤蔓虬结的树林里就亮起一双双同样赤红的眼睛。
“冻噜噜,冻噜噜!寒风冻死勤劳鸟,明天我们就搭巢!”
句尾对着那群挤在一起的族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们每年都这么说!”
他怨气冲冲地说:“你们不急吗,这外面雪花这么大,不找点吃的又冻死谁了怎么办!地里的蚯蚓蜈蚣,连臭虫都快吃完了!”
“反正出去也不一定找得到嘛......还不如等雪小点儿了,咱们去山下那座什么什么城抓几个修士来吃。”
句荒漫不经心地咬碎骨头,嚼吧嚼吧咽下去,“上次捡的死鹿反正还剩点骨头,好好睡一觉也够了。”
“说的也是......什么动静!”句尾陷入沉思,突然,掩藏在黑发下的耳羽动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猛禽极远的视力让他发现了远处山坡上一闪而逝的动静。
句尾的瞳孔立刻竖了起来,他的手臂生出许多黑色羽毛,勾着背一跃而起,竟有十丈之远!
他撞在雪地上,不远处蹲坐着一只浑身纯白的狐狸。
那狐狸面相像人的笑脸,漫然地看了句尾一眼,翘着尾巴跑进了峡谷之中。
句尾:!!!
如果是人类或者是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魔族,这会儿都意识到情况的不对劲了。然而句尾只下意识顿了一下,没想出来自己不追进去的理由。
他会飞。
他力气特别大,还会法术。
这里离族地不远,这座峡谷他很熟悉。
那是一块肉!!!
冲!!!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冲进去了,用飞的方式。
句尾的手臂已经化成硕大的黑色羽翼,拍打着在峡谷上巡视穿梭。
那只怪异的狐狸时隐时现,在雪地里很不好找,但句尾是族群里最擅长捕猎的战士,他最终还是没弄丢目标,对着狐狸在的位置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他决定用重量砸死它。
等到了一个预计好的位置,句尾猛然卸力,直直坠落。
轰的一声,地面生生砸出一个大坑。
而句尾被坑中的白狐坐在背上,已经变成了一只通体漆黑、生有九头、羽翼如车轮巨大的怪鸟,此时正疯狂地扑腾着,然而那小小一只白狐却巍然不动,在句尾狂怒的目光中,甚至浮现一抹古怪的笑意。
“嘎嘎.....你是什么东西?放我走!不然我的族群会撕了你们!”
白狐小小一只爪子按在怪鸟背上,只这么一下就让句尾动弹不得。
“就这样吗?”
如幻梦般飘渺的声音传入脑海,鬼车鸟的红瞳涣散片刻,又惊骇地收缩。
毛骨悚然的直觉让句尾很快放弃了挣扎,他九个头颅中的一个无意间扫到身后阴影,顿时羽毛竖起。
不知何时驻守在那里的魔族军队如一片厚重的阴影,士兵们低着头颅,血腥和滋生的魔气弥漫。
“你们想要做什么,魔族!”
句尾低声鸣叫,眼神中终于出现了忌惮之色。
白狐形态的有苏翎没有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
鬼车一族擅长毒雾,能够驱使魔云作为己方增幅,速度极快,同时能够吸食尸体的魂魄补充体力,很容易形成类似空中骑兵的阵容。
所以不能让它们反应过来,集结成群。
虽然说它们大部分已经开始冬眠,战力大减,但看他们的样子还能醒过来捕猎,爪子下面的这只就是如此。
另外,虽说传闻中鬼车一族暴躁迟钝,但有苏翎看得出他们非必要情况下不会对同族出手。
本想用诱捕的方式把清醒的鬼车一个个拿下,但目前出来的就这么一个。但钓出来的这一个,身份地位似乎很有趣。
白狐幽幽叹了口气,说:
“带上他,不能谈好就开打吧。”
古榕:“是。”
鬼车一族已经被驱逐出魔界王城百年,他们不待见魔族,也在几次袭击中被古榕带领黑照城士兵给揍了回去,偶尔没吃的了会下山掠食。
如果不是有苏翎要他们臣服黑照城,古榕也不想管他们,毕竟黑照城是真的穷。
果然没有谈妥。
句荒那家伙一看见被五花大绑吊在树上的句尾就嘎嘎大笑,毫无同伴之情,惹得句尾和他当着众人的面吵了起来。
这还是有苏翎第一次看见古榕的战斗——之前这些人一下子就被她按住了,后面也没什么机会看见古榕出手。
曾为城主的魔族有着棕红色的眼睛,他抬手,虬结枝丫拧成一条条古怪的触手破土而出,流淌着不祥的黑气,缠绕在来不及腾空的鬼车鸟身上。
魔气具有侵蚀性,而魔族对此免疫。在战争开始的时候,魔气蔓延之处,便是魔族大军经过的证据。
鬼车一族作为曾经的先锋精锐队伍,天空是它们的优势。
但是他们遇上的是古榕。
魔将操控的枯藤之手如巨蟒挥舞,逸散的力量使得鬼车一族只要靠近就会被牵引向地面,然后被守候已久的魔族士兵合力斩下。
有苏翎注意到那先前嘲笑句尾的鬼车已然化成一只头顶金色翎羽、羽翼乌金的年轻九头鸟,在战斗中的表现格外亮眼。
“倒是个可用之才。”
有苏翎的声音被句尾听见,被五花大绑的鬼车鸟紧盯着战场,眼神变幻。
虽然鬼车一族没有什么等级之分,它们除了族长以外都以兄弟姐妹相称,但是句荒那个家伙......
句尾经历过被魔尊驱逐的岁月,一路上也见识过不少东西。他深知鬼车一族依靠战争辉煌,也知道离开战争的鬼车族是多么羸弱,迟钝。
纵然凶名赫赫,但身为族长之子的句尾知道,鬼车一族实际上也只是像其他鸟兽一样,到了哪里就在哪里筑巢、觅食、延续而已,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什么多余的欲望。
上古的凶名距离它们太过遥远,又或许是因为它们对自己的生存习以为常。
但他的族长父亲,在他又一次和句荒争吵以后,语重心长地说,句荒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