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弓滴星

    01咦——妈!

    我是个成功的人,年纪轻轻,品学兼优。985高校会计英语双学位优秀毕业生,毕业则有一份五险一金税后八千的稳定工作,入职两年后考上会计专硕。

    我是个失败的人,早分不清白天黑夜。明明昨晚才睡三小时,怎么转眼又到夜里十二点。喝了咖啡现在双手颤抖握不住笔杆,在卫生间哭完抹了把泪,回到工位继续对着电脑敲敲敲。

    ——摘自周昱虹的博客

    ??

    凌晨三点的时候,周昱虹趴在工位上给小姨发了条消息:小姨,我快撑不住了。

    三分钟后,她接到了小姨的电话。

    “怎么了姨。”

    “小虹,我在你单位楼下,你跟领导说一声,今天就先到这下楼我接你回家。”

    “不行的小姨——”

    “把电话给你领导,我跟它说。”

    不过三十秒,周昱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脚踩着棉花,摇摇晃晃下了楼。

    她仰躺在副驾驶问:“小姨你跟他说了啥他这么痛快就直接放我下来了?还细声细语的。”

    周璇将空调温度往上抬了两度,解释道:“我跟他说,你太奶刚没,现在就在我车里,要么放你下来,要么我上去看看我大外甥领导,正好你太奶也在,有她给撑腰咱不怵。”

    周昱虹苦涩地笑了下:“好小姨,我太奶都没一年了啊。再说她如果真不让我下来怎么办。”她正说着,不知被周璇塞了一把什么在手里。

    她举起来看去,一个精致小巧的玻璃瓶里装着一小撮灰白粉尘,与之一同的,是一张她太奶的古旧灰白照片。

    周昱虹嘴角不由得抽了两抽,垂死病中惊坐起,望向周璇不可思议。

    “是蚊香。”周璇一脚油门开车上了主路,顺势将周昱虹推躺回去,跟了句:“反正今天高低给你接走。”

    周昱虹伸出倔强的大拇哥:“真有你的。”

    “你留着吧,下次有人欺负你,就把这个往它身上撒。还有一句咒语你记住了,叫‘看我太奶收拾你’。”

    副驾驶位忽然安静了,只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几句哼哼应和。车辆在红灯路口停下,周璇侧身看去,发现周昱虹早已睡得深沉,手里紧紧攥着玻璃瓶和那张陈年照片。

    02一不小心捡到钱

    周昱虹这一觉如同昏迷般深沉,她这一夜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她是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俊秀小生柳梦梅在她耳边喃喃细语:“好妹妹,再不起来,这周的全勤奖就没了。”

    霎时间她啪的一声睁眼,在小姨家里松软的大沙发上惊醒,时针指向十二点,好久没睡得这么饱过。

    “怎么不再多睡会儿,这才十二点。”周璇说着,接了杯温水递到周昱虹手边:“你好几天没睡过好觉了吧,可惜之前少睡的不是一朝一夕能补足的,所幸多放几天假吧。”

    周昱虹睡眼惺忪地起身,却是头痛欲裂,紧锁眉头,她抿了口水,摇摇头道:“这年头工作可不好找。”

    “是,现在人都不生孩子了,投胎也不好投。”周璇说着,拨动破壁机打了杯豆浆。

    “……”周昱虹迷糊中揉了揉揉头发,脑瓜子嗡嗡的。

    午饭时候,周璇话里话外都在劝说周昱虹辞职,她实在见不得自己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小太阳被折磨得如此消沉。外甥女儿还小的时候,周璇就四处带她看戏剧表演,后来周昱虹上了高中,她姐盯孩子盯得紧了,她就偷偷带着周昱虹溜出去看戏。

    “小姨,你知道我如果这么做,我会被我妈的闲言碎语给活生生剥皮,然后过年跟萝卜白菜封在咸菜缸里一起腌了。”周昱虹看着满桌新鲜的家常小炒菜,最后只吃了口鸡蛋清,随手将蛋黄波到豆浆里,搅合搅合,又跟了句:“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好不容易开始赚钱了,我怎么忍心让她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你别闭口不谈这些年自己受的罪,尤其那些寒窗苦读的努力,我也读书读过来的,那滋味可不好受。再说你如果垮了她不更是白干了。”

    周昱虹摇摇头,却也不知道作何回答,她确实坚持不下去了,被压榨得如同行尸走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头,她确实不喜欢这份工作,但也不知道离开这份工作她能做些什么。

    “说真的,你考不考虑也来做剧院工作人者,你不是很喜欢昆曲么,工作者提供住宿还有赠票。虽然跑东跑西,但总比你成天在象牙塔里自在得多。”

    周璇本人是个戏剧工作者,虽说不稳定但时间相对自由,在亲戚口中她是不务正业的逆子,实际上也算是经济自由的逍遥散人。

    对面无言,周璇抬眼去看,目睹周昱虹泪水夺眶而出,啪嗒啪嗒砸在镜片上,她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颤颤巍巍道:“我害怕做不好啊……小姨你很厉害,可我连这件坚持了二十年的事都做不好……”

    周昱虹看自己的人生,早是一盘散沙,每天不知道在忙什么,但就是有许多事要做,做完除了精疲力尽也没什么成就感。

    除了,偶尔能去戏院,听一听喜欢的戏文……也见一见喜欢的人。

    周璇抽了两张纸递过去,叹了口气道:“到底不是我厉害,是我足够幸运。诶,其实我这工作挣不了多少钱,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愁吃喝么。”

    周昱虹擦了擦眼泪,难过地撇着嘴摇摇头。

    周璇神秘兮兮微微一笑,悄咪咪低声说道:“因为我中彩票了。”

    “……”周昱虹一脸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

    周璇眉眼轻挑,却是一脸不屑:“切,你别不信,这一笔横财,足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不信。”周昱虹说着,亮堂堂伸出手:“V我50看看实力。”转眼正喝豆浆的功夫,手机一条轻飘飘提示音——支付宝到账,五万,元。

    她这一口豆浆没来得及咽下肚差点儿全喷对面小姨脸上。

    “不是,这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怎么,就是家里人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这事儿除了我就你一人知道,我告诉你你就别告诉别人了。”周璇得意洋洋道:“先给你点儿试试水,答应小姨,只要不碰房赌毒,不够还接着找我。”

    周昱虹望着账户新多出来的数字,拿到钱的第一件事,深深呼了口气,然后就这鱼香肉丝和红烧排骨吃了两碗米饭。

    “好小姨,这是我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了,这才几日不见啊真是厨艺见长,小姨真是好手艺。”她说着,骄傲地竖起大拇指。

    “嘁。”周璇舒心一笑,“咱也不知道我的手艺好做的菜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香。一家人,懒得拆穿你。”

    周昱虹鼓着腮帮子,还不忘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想不想跟我去趟浙江?”

    周昱虹点点头:“不过得等些日子。”

    “不是吧,等你工作交接?”

    周昱虹摇摇头:“我斥巨资买了戏票,滴星的,后天开场,得看完了再走。”

    03依山傍水方知春如许

    寥寥二十余年,我终于实现了搬去离你更近的地方。我想我是幸运的,在这里的凌晨我不用再滑动手机屏幕寻找归属感,不再惊恐于任务交差。

    这里的每一颗清晨朝露,每一阵微风徐徐,每一滴细雨绵绵,是我生命的过客,亦我对自己人生的见证。

    我想这也许是你儿时多么寻常的一天,当然这或许不是你的家乡,那么是否你也走过相似的路,采过相似的茶树。

    其实我说不清你我的距离是不是更近了,但我知道,我其实是离自己的心更近了一步。

    ——摘自周昱虹的博客

    周昱虹离职的第一场旅程,跟着小姨去了浙江某个古色古香的小镇,依山傍水,空气清新,民风淳朴,后身是座茶山,随处可见茶商茶农。闲来无事,周昱虹会跟着茶农上山帮忙采茶,也不收钱,最多就是蹭顿好饭尝尝,或者跟着茶农哼哼越剧,什么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钦佩……

    周昱虹听的越剧不多,只是觉得跟昆曲相比,越剧似乎更欢快些。

    短短半个月,周昱虹深感自己如同借尸还魂。周璇出差回来再见她时,跟街坊四邻打成一片,他仿佛又见到了从前的小太阳。

    镇上茶农家的年轻孩子都去大城市打拼事业了,一年回不来几次,长辈们都蛮稀罕周昱虹这个开朗小姑娘。

    “你喜欢的昆曲小生,滴星,要来浙江这边演出了,我从剧团顺了几张票子,过几天跟我去不?”周璇说着把票子敲在桌上。

    周昱虹正在厨房揉麻糍,切成小块儿裹上红豆,分到小餐盒准备送给街坊四邻,她从前是不喜欢做饭的,毕竟工作学习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现在却喜欢琢磨些小东西吃。

    “不瞒你说,这几天我都没怎么上网,听昆曲也少了。每天早起吃点儿早饭,然后采茶逛逛,感觉近视都好些了。”她说着,走出来拿起票子,看着票面上熟悉的俊朗小生,还是不由得心中一颤。

    “怎么了……我看你这样子,是不怎么喜欢了她了么?”

    周昱虹摇摇头:“我当然还喜欢她,其实刚到这边时,她在周边城市的演出我每场都去。小姨你之前不是还给我过后台票么,就是那天去后台……”

    04靠近了相信了

    亲爱的嵊舟,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叫嵊舟。所以尽管你出道以来艺名滴星,我还是习惯叫你嵊舟,我想可能是因为你来自嵊州吧,那是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作为一个纯正的北方姑娘,我时常这样想,南方的天空会不会更好看呢,流水会不会更温缓呢,就像你细声细语的腔调一般。

    ——摘自周昱虹的手写信

    周昱虹第一次拿到后台票,跟几个戏迷朋友见了面,对方还送了一身紫色应援衣裳,晚上回到宾馆,差点儿兴奋得头差点儿没睡着。

    周璇当天有工作,本来说等散场他再来后台送花见见演员,结果他临时加班,最后只有周昱虹一人到了后台。与陈嵊舟同台的花旦艺名撑花,大部分戏迷是去看她的,周昱虹到时,撑花四下已然围了满满一圈人,她被鲜花包围,满面春光地同戏迷们相谈甚欢。

    陈嵊舟周边也零星有些人在了。周昱虹捧着花羞涩又紧张,不知如何开口将这捧花送出去。跟一旁满捧九十九枝的红玫瑰相比,周昱虹手中小巧精致的香槟玫瑰显得格外含蓄,在愈来愈多的人群中沉默,又小心翼翼往后挪动。

    见她过来,陈嵊舟却是荣光满面,自然得体地向她摆手打招呼,灿烂的笑容绽放在她俊朗的面容上:“哈喽呀你来啦,这捧花是给我的嘛?”

    周昱虹睁大了眼睛,用力肯定地点了头。“谢谢你的支持呀。”对方说着自然而然接过了那捧小巧的香槟玫瑰,也是瞬间,周昱虹感觉自己的脸忽然发烫起来,如同冬日里刚出炉的烤红薯一般。

    送完礼物,还不断有人流往前涌,周昱虹痴痴地立在一旁时,没站稳脚跟时被陈嵊舟扶了一把,她听到对方说:“当心脚下。”随后陈嵊舟面向众人轻轻提高了音量道:“大家还请不要拥挤,注意安全,咱们还能再聊半个小时呢。”

    那是周昱虹前二十年最快乐的半小时,在这期间她没说一句话,却又觉得自己说了好些话,看着十年后的陈嵊舟,跟十年前的自己对话,说你知道么我今天见到她了,我真的离她更近了一步。

    “还记得吗滴星,我第一次见来见你实在三年前!”

    “我我我五年前就喜欢你了!滴星不得不说你身段唱腔真的越来越好了。”

    三年前那场是《桃花扇》,五年前是《玉簪记》,六年前是《风筝误》,十年前……是那场毕业大戏。

    她静静靠在一旁,觉得自己如同痴汉一般,细数岁月如梭,感慨白驹过隙,从与她籍籍无名的对视,到眼下在人群中,只是望着陈嵊舟就无比亲切愉悦。

    从剧院出来时,周昱虹再次碰到之前见过面的戏迷,他们见到周昱虹,连忙上前打招呼,几人寒暄两句,对方几人忽然提问要不要一同去滴星所住的酒店看看能不能偶遇。

    “还是算了吧。”看着对方兴奋得搓搓手的期待表情,周昱虹礼貌地婉拒道,“今天太晚了,我还是早点回酒店了。”一方面她真的累了,另一方面这种摇奖式刻意的会面她还是觉得太尴尬了,而且真打扰到对方私生活,她会深刻谴责自己。

    回到宾馆,周昱虹举着小冰棍儿美美等电梯,多少是两千块的酒店呀,免费的小冰棍儿不吃白不吃。电梯门快关上时她看到有个人影匆匆往这边走,便抬手拦了下电梯门,一个瘦削高挺的女人走到门口先是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进来了。

    对方一身休闲宽松的衣裳,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难掩高修挺拔的身姿,和那出尘脱俗的气质。

    周昱虹打开的小冰棍完全没来得及吃,注意力就完全被眼前人吸引了过去,她痴痴地反复确认:清汤大老爷,我没看错吧,这个人竟然是——陈嵊舟。

    05你是我最爱的你

    很多年前,我无意之中哼了一句昆剧小调,牡丹亭里春香的唱词,刚一开口便被母亲说快别唱了真难听。我没哭,因为我知道术业有专攻,尽管那段唱词我反复听了百遍有余。那又如何,我依旧喜欢昆曲,依旧向往做春香一般的小太阳,只是我不会再哼唱任何曲任何调了。

    可是今天,我见到了你,和你说了话。为什么欣喜若狂的偶遇却被误解是蓄谋已久,这份喜欢也被读写得如此不堪,我想,人红是非多,你应该是被谁深深地打扰到了罢。我不怨你,只是,陈嵊舟,我实在忍不住今日眼眶的泪水倾泻而出。

    今天我和你说了好些话,但那些都不是我想和你说的。我多想和你说,感谢你这些年来对戏曲的坚持,感谢你不放弃昆曲,于我而言,如同没放弃我一样,这么多年。

    我想,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听任何昆曲了。

    对不起,我对昆曲的爱,原来如此的不堪一击。是的,我想我其实是个朝三暮四的女人。

    ——摘自周昱虹的博客

    ??

    意识到对方像自己这边看过来,周昱虹紧张地压低了帽檐,但低头瞅到自己醒目的应援紫色防晒衫,忽然觉得无比尴尬,庆幸自己有戴口罩的习惯。

    “你完全不用工作的吗?”

    “啊……?”周昱虹四下望去,但电梯里就她们两个人,于是她望着陈嵊舟的背影,低声回应道:“嗯,我呀,我刚辞职,但是不得不说,辞职以后确实神清气爽了不少。”

    那个背影紧接着又问:“你的生活费呢?”

    “啊……因为一些家里缘故,总之我现在不用担心生活开支问题。”

    “所以说你花着父母家里的钱,来这里做打扰别人家庭的事?”

    “不不不,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就住这家酒店。”

    “你特意定的?”陈嵊舟说着,忽然转身盯向她,那双眼睛并未用力蹬大,却依旧炯炯有神甚至咄咄逼人。

    “啊,是这样的。偶尔也想住住贵一点儿的酒店……”我点点头随即连忙解释道:“诶其实不是你想的那种特意定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是我绝对不是想打扰你的生活,这些都是巧合,是巧合!”

    “巧合?什么巧合,我看是蓄谋已久!”周昱虹慌张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她过于惊慌失措,并且对方完全没给她一点机会,连番输出掷地有声:“像你这样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冥顽不灵,你没什么事就去旅游去扫大街都比你现在做这些乱七八糟龌龊事强百倍!”

    “不,不不,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不是我想的那样?像你这样人生没受过一点苦,唯一纠结的事就是今天晚上吃什么,在家庭呵护下长大的人,根本没办法理解。刚过去的一个月我只休息了一天,没来得及回家。这个月就明天一天假期,本想接父母过来好好陪陪他们。你们在家就三番两次找我父母麻烦,消息也实在灵通,这么迅速都跟到这儿来了,是不是太过分了?!”

    周昱虹不再回话,愣愣地杵在一旁,她好像听见铛的一声,是心里的那根弦,猝不及防地断掉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周昱虹拿出手机翻出了酒店订单付款记录,“半个月前我就定了这家酒店,这是记录。我为这一天整整期待了半个月,不是因为你会在这里入住而是因为你会来这座城市上台。”

    不,是整整十年。

    “我只是听你的戏,我怎么了?从小到大,我伤心也听高兴也听,做题听工作听熬夜听,生日听高考前我睡不着觉听了整整一夜你的声音,我喜欢你为你花钱买座,从始至终没买过黄牛没走过后门甚至在这之前都没跟你打招呼说过一句话我到底怎么了?!”

    电梯门忽然打开了,周昱虹袖子里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小瓶蚊香,最终还是没狠心砸出去,只是暗自低语:“我……我让我太奶收拾你……!”嘀咕完抹了把眼泪匆匆下去,却是迎面撞上来个上电梯的人,很是诧异地看着她,她才发现方才两个人根本没摁下任何楼层。

    一开始她就在第一层,现在,她又回到第一层了。

    (未完待一定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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