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

    许久后被盘问我才回忆起来。但我想这不怪我,毕竟我整日浑浑噩噩。酒肉穿肠过—有时我也这么想,但我一天中有一半时间大脑都被酒精和尼古丁搞得稀里糊涂,然后每个早上又拖着因宿醉而头痛欲裂的脑袋,用遮瑕盖住黑眼圈,站在讲台上为人师表。酒肉并穿肠,它们渗进了血里。

    总之那天是初秋,我一身酒臭,走路都摇摇晃晃。天很黑,我三步一摔。却还叼着烟。

    我下班后就去了公园,顺路买了酒,坐在长椅上,看日落。

    我喜欢无所事事地看太阳西沉,看湖面的波光和被夕阳浸透的天交融,看水鸟飞过水面,鸭子曳着水波,看稀疏的人影渐散。

    但我其实没那么高雅,事实上我只是喜欢抽烟喝酒和偷懒。我只是一个烂俗的无可救药的人。

    我喝到天黑,躺在长椅上睡了过去,醒来之后还一直做梦。我看到沙滩和大海,人们欢乐地玩耍,把水泼向对方,然后突然海啸来了,人们互相抛弃,推推搡搡,最后都被巨浪卷走。那时我很平静,像看到水鸟捕获了一条鱼一样,甚至有点暗自开心。我又看到我坐在法庭上,人们一一列举我的罪证,我一项也不知道,于是我破口大骂,还跑到法官面前拿了他的锤子胖揍他。他露出了颈椎骨来。我就这样一边做梦一边走路,我还看到路边贴满了“禁止吸烟”的告示,于是点上了烟。梦里总是地震,他妈的,脚底下一会儿是天花板,一会儿又是窗户,灯像树一样朝天长。我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对着电线杆大喊大叫,最后天旋地转地扶着墙乱吐了一地,迷迷糊糊又梦到彩虹糖广告里那只吐出彩虹糖的长颈鹿。

    吐过之后舒服多了,也开始醒酒。由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就打开了导航,发现自己就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禁感慨自己真是厉害,醉成什么鸟样都还好好地回家,保证酗酒只留在个人,且只在晚上,第二天起床又是优秀教师一个。天啊,我都佩服我自己。

    然后我抬头看到了日出,火红的太阳从地表升起,光芒和山火一样蔓延,顷刻间我便要葬身火海。我大概会成为一块木炭一样的东西,会烧成坚硬的小块,再被路人踢开,一路颠沛流离化为细沙,再随着江河入海。太阳边上还站着一个女孩,我向她走去,跌跌撞撞几次倒在火海里,烫的我嗷嗷乱叫。

    终于我走到了她面前,我用崇敬的眼神看她,我那一刻无比的坚信她就是太阳神。

    我问她是不是太阳神但她没有说话,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以为自己让神动怒了,要受天罚,忙跪下,编造起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故事。实际上我与父母不和,高中毕业就远走高飞,如今二十几岁连男朋友都没有谈过,更别谈小孩了。但我说的动情声泪俱下又顺势开始祈福,想着自己仕途美满,三天祖坟起4次大火青烟不断,到30岁退休让爱斯基摩犬拉雪橇带我环游世界,华尔街的豪车都得给我让路,冲进时装周可以让所有模特都停止走秀向我示好…

    然后太阳灭了。这时仍在祈福的我像没赶上流星一样伤心,干脆倒在地上放声大哭。强光突然打到我脸上,我忙举起手,表示阿sir,你别抓我,我根红苗正,不嫖不赌就是有点黄。阿sir拿手电对着我照,又凑近看了看,我忙说自己不是通缉犯,如果长得像一定是巧合,阿sir你可千万别抓我。我是良民,我爸是烈士,我妈当过□□,打过地主,还踢过李莲英的头颅。阿sir气笑了,说你娘他妈的是个百岁老人?阿sir的声音好年轻,是女孩子?

    阿sir关了手电,我想自己大概洗清了嫌疑,心中是千恩万谢。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好像从夏威夷海滩的遮阳伞下被一把扯到了西伯利亚。

    “老师?”她说。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酒精和尼古丁好像一下从毛孔里跑出去了,我像个漏光了气的气球。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职业素养一下全消失了。

    “操”我说。

    我和苏桐围着火堆席地而坐。这里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到秋天都干枯了,苏桐时不时往火堆里加草,倒像在野营。我还没从烂醉如泥和慢性一氧化碳中毒中缓过来,脑袋嗡嗡叫,头痛得恨不得找个电钻能给自己头上钻个洞来透透风,气氛很尴尬。

    我的脑子依旧是一摊浆糊,只顾着产出一些低俗又离奇的东西。

    苏桐是我的学生,但我们一点也不熟。她沉默寡言,上课只是装死,但是也没办法,我是个美术老师。才怪老娘教的生物,但班里的表现显得我像个美术老师,根本没人听老娘讲课!苏桐这样不怎么听也不干别的事的学生对我倒好,一点不用管。最好全天下都这样,有时候可以轮到我这个老师来感谢她,我他妈直接一个滑跪到她面前,不等她回神就是三个响头。

    她没穿校服,本来就长得成熟,这下更是有股姐姐一样的气质。妈的,要不是认识,否则我不得凑上去给他来一句“姐”。苏桐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我自己像个傻逼。我决定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为什么点火堆?”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已经后悔了,但真正让我后悔的还在后头。

    “给某个人种太阳”

    操,我在心里暗骂。

    “饶了我吧太阳神大人”

    “好”

    “明天还要上课呢,不回家吗”

    “老师你呢,为什么在这里”苏桐看着我说,火光映照着脸。真好看。

    “来见你”  这话说出口吓我一跳,但她真的很好看。

    苏桐不以为然,只是笑了一下。晚上好冷,我往火堆边靠了一靠。

    “不想回家的话,来我家吗?明早我送你”

    “你是痴女吗老师”“才他妈不是”

    苏桐是我的学生,不好让她一个人待着,如果她不走我也不方便走。但我他妈头痛欲裂还困得眼皮跳踢踏舞,我想我这辈子没这么想家过。

    “所以到底为什么点火堆?”我为了打起精神把手放到火堆边,心里做好了奋战到天明的准备。

    “是拷问吗?”

    “不,只是好奇”

    她也往火堆边凑了凑,“不太想说”,她迟疑了一会,最后这么说。

    “好吧”“这样就妥协了?”“本来就是没话找话”

    她略带吃惊的看了我一眼,但我的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刚缓过一点,从抛光地砖变为了一根水管直的不能再直,想到什么下一秒就露出嘴边。

    “那我想讲了”

    于是她讲起了故事来。她大概很久没讲过这么多话了,似乎也算情绪高涨;我大概也算开心,又从包里拿出酒来喝。多年后的我会感谢那瓶酒的,否则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讲自己从小父母离异,后来母亲死了,一直是姐姐养她,但姐姐快30了,谈了男朋友也不再常回家了。她说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我提醒她是昨天她骂我不解风情,我又哭了起来。她说姐姐一直没回来,今天也一样。我不再提醒她是昨天,但哭的更凶了。我死命拉她去我家哭的不像梨花带雨,倒像庐山瀑布。她说她想留在这里看火,我说好,我抽烟贼牛逼,烟头可以冒三尺大火,当年太上老君的三位真火向还是我1块钱的打火机借的火。她说没有换洗衣服,我说我是大鞭肽,会收集高中校服,还收集女士内衣罩杯,j姐看到我的内衣抽屉都感叹自己满是香奈儿的试衣间就像小仓库。她说她娇生惯养,吃不了粗茶淡饭,我说我是米其林五星大厨,别人几千万请他吃一顿的巴菲特隔三差五把飞机停我家停机坪上,低声下气问我要口饭吃,饿起来连我家垃圾桶都翻。她说她是蕾丝,我说,草,我一时还真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脑袋里从3岁半开始学的骚话开始跑火车,但很快脱轨,摔了个稀巴烂,但我那光滑至极的大脑发挥了一点作用,脑子里的想法一下顺流而下冲出了嘴边。“你这么好看,那我岂不是血赚。”这下轮到她懵逼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说我没那个意思,她说那真遗憾。我继续抱着她哭,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她还是在哭自己,或者只是身体里水分太多没地方去。哭累了我就犯困,火堆快灭了,我说好冷。她说你不是有三味真火,我说那全他妈是假的。那一刻我被迫从自己那光怪陆离诞无比的世界里被拉出来受了一点日晒雨淋。我嚎啕大哭,累了又转为低声呜咽。她说没关系,我信你。

    最后火堆灭了,她搅了搅灰烬,说你一个人这样回不去吧,我把你扛回去。

    再有意识时,苏桐扛着我,走得东倒西歪。她打着手电,光照着他的头发,像白马的鬃毛。

    我像骑着白马,我们在草原上游荡,悠然自得的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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