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脏乱的屋子里难能的摞着几堆整齐的书,小菊心下有些痴,小心地蜷起五指,思绪翻涌间,轻咬下唇。
“想看便拿,别弄坏就成。”身后响起沙哑的男声,转头却撞上一圈烟雾。
身后的人便是奶奶最后的嘱托,也就是她的二叔。
他在吞吐的烟雾中看不穿神色,只是淡淡地抽着烟,不说话了。小菊支吾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拒绝,鬼使神差地拿了一本,转身便想奔向屋外。
“别跑,把屋整一下,别忘了弄点吃的。”二叔一把喊住小菊,看着她瘦削的几乎能看清骨架的背,皱了皱眉,沉声道,“我可不会白养你。”
小菊惺惺收腿没接话,沉默着放下书。
日后的日子倒也过得相安无事,但小菊的感激也被他的刻薄冷硬消磨殆尽。
他总在夜阑独醒,不明分说地要她去买烟。半夜的村将日里喧嚣背后的冷寂释放的彻底,她每每这般,也只能搓热僵硬的腿,让心中的满腹牢骚,随着呼吸下沉,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总是冷冷地看着她,推开她忙碌半天才勉强弄好的吃食。他总是将活计毫不留情地扔给她,不满意时便冷谑地笑着说,“不知道养你干什么用。”
村里的人都说他白生了一副读书人的样,带着农村的根,偏要装一副清高。每有流言四起,他只是冷笑,“读书这样的事,他们又怎么能懂得了…”
在那么个天景里,小菊百无聊赖地抓拉着一蓬乱发。她贪婪地望着屋对头的,在最后一抹余晖中,静静绽放着的山与水。
忽然,那么多苦恼烦闷,在渐暗的暮霭中,行得很远。
原来离了那些不得不背负的重担,在这样的,远离城市喧嚣,偏远得近乎没了人烟的村子里,倒也似能活得平凡又自在。
她便只是静静地望,想从远处的绚烂里寻到些什么。
平静,身无一物的轻松。
可她还是回来了,被身旁一阵喧闹,从远处的闲适中扯回这冷漠不堪,喧嚣狂热的人世间。
那是一群孩子,在灰霭的暮间,琅琅地念着书。小菊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什么,像绽开的水泡一样,充满了。
猛然间,她便想到她方才望着山水时想得到的,大约是对更远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望。
我想读书,小菊这般想,拔腿便往回赶着。
“二叔,我想读书。”原以为的怯懦羞耻,却是被内心极度的渴望压制,一意孤行。
他茕茕孑立,手执一杆毛笔,在昏暗的天里,自成一道孤芳致洁。
“名早就替你报了,你愿去你便去。”他没回头只是手里挥舞的角度更大,散开的墨香似一阙绝妙好辞,漫卷烟波。
小菊看着他在瘦骨嶙峋中尽显落拓不羁,在晨夕风露中隔绝着外界种种污秽,遗俗独往,将自我在沉默中氤氲开来。
日子千篇一律,他却更爱抽烟了,在不住的咳嗽中日渐瘦削。幽暗地漫着断井颓垣的死气,拦也拦不住。
他仍是那刻薄的样子,在小菊不小心打翻盘子时,幽幽地看着讥笑出声:“真是一点用都不中。”
他对村里也仍是那冷硬的态度,瞧不起他们的乡土气息,冷冷地看着他们和和睦睦,打成一片热火朝天。却又不得不认了自己也在这片乡土长久着,也终会遽然结束这一生不甘却又妥协的命。
小菊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她能触摸到书,触摸到实在的那些曾经可遇不可求的知识。
她只是有些愧对二叔,看着他融不进这样的农村生活,却不得不为了她牵强扯起嘴角,目光无着落地扯着他连谈起都不屑的家常。
于是她便觉得自己必须努力,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知识的渴望,更是为了他那份只是想她读好书的诚挚而又纯粹的心思。
于是每每得了好的成绩,她便不经意提起,可面上却是一片满不在乎。
而二叔却又开始咳嗽了,这样也是越来越常见,他面色苍白得有些可怖,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衣角微微颤抖。他的身子不住地随着咳嗽声摇晃,眼底弥漫着一圈看不清的痛苦的光。
“怎么?得了点成绩便觉得自己不得了了?”等缓过了气,二叔便又露出了那种看似笑却又不是笑的神色,“别扯些有的没的,搞事去。”
心下有些落落的,小菊便无精打采地匆匆潦潦完成接下来的事,也没多的话了。
可第二日待她赶回家,便望见桌前,二叔静静地捧着书,倒也显出半分书生意味,可那一股子书生气却在吞吐的烟雾里带了丝俗不可耐的烟尘味。
“回来了,吃饭。”小菊微一偏头便发现明显丰盛过了头的晚餐,心下一动,却也不动声色,“嗯。”
四
近几日大街小巷又有些风声风雨,大人们的言辞里多多少少提及了她,说她累赘,说她误了她二叔的大好时光。
看着这些曾经对她投以怜惜心疼嘴脸的人们,现在却用着看好戏的语调提起她,小菊由脚底透过一阵凉意,可一下子淹没了她的心的,却是无边的愧疚。
“你带着这么大的侄姑娘,我们怎么过日子?”“要不把这小女孩送给别的人家。”一下子,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画面,却是再也避不过了。
可她别无选择,她不想嫁个人家只作人妇,更不想去面对那些怀有“女孩子家读什么书”的想法的人,她不想,她喜欢读书,不想离开这个能带她走向远方的世界……
那个女人来得很突然,但不意外。
二叔总是说女孩子家,带点诗书气的,最是可爱。他喜欢书,便也喜欢有思想的人。
而那个女人正如书中所绘那般,有着恰到好处的笑。她眼角眉梢盈波流转,如人间俗世里摇曳的美好,自美自持却不自知。
二叔很喜欢她,便也少了那尖锐得让人难忍的针锋相对。小菊想,只要二叔还愿意供她读书,便就什么都好。
五
“二叔…二叔?”他又那样坐在桌前痴痴地笑了,嘴里还念着她无法理会的话。
小菊看着痴愣的二叔,忍下发涩的泪,哽着喉低噎了两声。一边满含愧疚的暗自忏悔,一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向厨房。
她又想起那日二叔红得狰狞的眼,抬起手,带着呼啸的冷冽的风,于她的耳际,却又堪堪停下,握紧成拳。
空气里凝着压抑的气流,固执的沉默便河也似的奔流出来了。在它里面,那么深的委屈难挨生生摊了出来。
二叔人仍红着眼,忽地就落了泪,咬着下颚,挤出支离破碎的怨。“我养你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啊…就是你,因为你,她才卷了我的钱跑了,都是你…”
赋予实形的指责,愈累愈厚重。小菊只能努力挺直了背,死命咬牙抗着二叔所有的怨,所有的不甘及后悔。她沉沉吸了口气,用着平静的语调,抵着把思想付诸言语的抗拒,遥想着岁月能掩盖满地苍芜。
“二叔…”她低低的唤道。
二叔最终还是妥协了,垂下来的手无力的松开,一声叹气溢出唇舌。他又转过身去了,将无言的悲痛诉说得明明白白,于是变成了现在这幅痴傻样。
清醒时,便只管问她读书。混顿时,便压抑着哽咽又抑或是痴痴的笑。
小菊知道,这是他对那时朝她伸出手的悔,对不公偏偏赖上自己的命的怨。她都知道,所以她平静接受这一切,无半分怨言。
她坚持着一个人扛下两个人的生计,可最终不得不朝世俗低头。
在田里昏厥后,小菊便又被送回了那所谓母亲的家。
她不知道队长教育了那男人多久,她又将面临怎样的未来。她只是念着那么一摞书,那么一个人。
寻思良久,她最终还是恬不知耻地冲着那个男人哀求,不为别的,只为了读书。
“一个女人,读书能有什么用。”她的执拗,她的尊严,最终换来一声轻笑。
小菊望着固执的沉默着的黄土,漪宕的清流透出半分清澈的光,静水流深,有些晃眼。她心下努力宽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她知道走上了这条路,她便不能再回头。
那日小菊站在午日的阳光中,地上的影子完美的勾勒出她佝偻的背形,她就这样不停地在田里劳作着,用着别样的折磨自欺欺人,为自己勾勒出一种不存在的美好。
“菊儿?”身后传来一个略带疑惑的声调。小菊身子僵了僵不敢回头,可那人已走至身前,“二叔。”她嗫嚅着,小心翼翼将沾满泥泞与汗水的手背至身后不敢拿正眼瞧人。
“你这是…帮家里干田活?”二叔皱着眉,不清不浅,又咳了两声。
“嗯。”小菊这才抬头发觉眼前这人已然瘦骨嶙峋。青碴的胡渣,发红的眼角,还有苍白又带点蜡黄的脸色,都让她无所适从。
“那还读书吗?”二叔严厉的眼神带有实质的撞上了她的心间,有些涩有些疼。小菊想了半晌,最终只吐露出一口浊气。
“我回去跟你妈说,这简直,孩子不读书怎么成。”
二叔指尖开始发颤,半崴着身子准备往回赶。
“您别去了,就当我不想读了。”小菊对上了那双失望的眸,再然后便是他在西风残阳里禹禹独行的身影。
一日落得闲暇,她便又想起独立一身瘦骨傲骨,却最终匍匐在命运脚下的二叔。
又想到了命运从开始就埋下的伏笔,它留给她的不是最后让人心下宽慰的苦尽甘来,而是从父亲的死中窥探出的悲惨的人生。
她看着“下自成蹊”悠然着让人落寞的景象,苦涩地笑了笑,空中的雁冲向苍穹,带着她期冀却又只是期冀的目光,行到了最远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