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战者死

    翌日,羽岚城万步之外。

    坡前。

    衫树瘦弱,松稀疏。

    比人高的紫麻草混合着大片后世濒临灭绝的华茜草,形成了完美隐蔽的埋伏之地。

    这些时日,女奴们整理的各种草药,派上了用处。

    月色中,兵卒们放轻脚步,稳着手,抬起一筐一筐药丸放于平坦之地。

    丑时三刻,只听“窸窸窣窣”,士兵们踩着杂草、碎石,挨个上前领解毒药丸。

    虞昭月也领到一颗清毒丹,薄荷味的,有金银花香。

    药丸蚕豆那么大,扔进嘴里,压着舌头,分量十足。

    吸一口融进津液的药液,丝丝清苦渗入喉咙。

    虞昭月倚着未及她高的小树苗,斜着腿儿站。

    灰蒙蒙的黑暗中,她一手放胸前,一手呈八字放在下巴处。

    她皱着眉头盯着不远处忙碌着的士卒们,总觉得凌墨渊安排的攻城法子,有些眼熟……

    树叶随风“沙沙”响,储满仓聚合了一众副将、校尉、百夫长等大小领头官将,站于辎重车前。

    洛映星掀开牛皮布,露出满车毒草药。

    竹色青衣,泼墨缎发,洛映星眉眼清泠泠。他从捆好的药材中抽出一根干枯枝条,示意众人共观。

    声音似流淌的溪水,他仔细讲解各药混合所呈毒性,以及误吸之后的自救方法。

    众将知此事关乎自身生死,皆肃立凝神,仔细辨认草药,立起耳朵,要将洛映星所说的每句话都谨刻于心。

    萤火飞舞,月色浅淡。

    湿气丝丝降落,于叶尖处形成晶莹水珠。

    待到卯时。

    雾气汇聚得越来愈浓时,天照国全军集合,分批出动。

    数千名最核心最精锐的铁骑弃了马匹,背着由十多种毒草药制成的烟雾丸,踩轻功从羽岚城城池侧方隐蔽接近城楼。

    众将士身披绿草,藏于城池下风口处待命。

    石典挥旗。

    “哗!”

    ——焚燃!

    无味毒烟袅袅升空,借西风与湿雾一齐悄无声息飘进了城池。

    楼上守城的长脸士兵昨夜掷彩玩牌,一夜未睡,瞧着黑压压悄然靠近的人影,只觉自己神思出现了恍惚。

    他揉了揉眼睛,茫然看四周。

    怎的有敌军袭来?

    不该都被困于瘴毒沼泽林吗?

    利箭从耳畔飞过,断了一缕新长出的碎发,脸颊上凭白多出来一条血痕。

    灼热的痛!

    是真的!

    士兵冷汗立下。

    此前攻打天照浮花,他见识过他们的厉害。

    照军士兵一弓执十箭,人人手脚麻利,一人抵十人!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神兵!

    长脸士兵心儿紧缩,手指发抖,身下一阵哆嗦,温热黄浊的水液哗哗流淌。他惊恐大喊:“敌军来了!”

    “天照国的大军打来了!”

    “我们完蛋了,逃、快逃……”

    “闭嘴!”

    “胡乱言语的软蛋怂货!”守城的护将脚步轻巧点地,如豹般迅速飞奔而来,他面色平静,拔刀挥刃!

    “噗!”长脸士兵的头颅与身体分离,滚滚落地。

    热腾腾的血水喷泄而出,溅了满面,卑丰方脸黑沉,眉倒竖,他扫视众人,声音含威:“怯战者,死!”

    “我等不惧生死!”众士纷纷回神,提弓上前,视死如归!

    卑丰脸色沉沉,从第一个敌方士兵露头开始,他揪起的心,没有缓和。照军来此,说明他的弟弟已然凶多吉少。

    指甲陷入掌肉里,鲜血淋漓。他咬牙铿锵道:“天照国只来万余残兵,我们也有万名守兵,有坚固城池,有优势地理位置,我们能守住,勿慌张!”

    只见旗帜飞舞,照军首将下令。

    黑箭“突突”飞袭而上。

    天照国敌军越压越近。一弩十矢,千弩齐发,箭如雨来!

    势不可挡!

    反之他们,一支箭间隔一支箭地缓慢往下射,出弦的箭歪歪扭扭,力道虚浮,均被城下照军举盾轻易挡下。

    他们顶尖的射艺怎地一夜退化?

    卑丰心沉,锋利视线从自家士兵如同抽了灵魂的躯体,转向城外。

    突然,他神色一凛。“不是雾浓,是毒烟!”

    他下令:“众将士听令,捂好口鼻!”

    士卒们听话,立马放下弓箭,从甲衣里割下一块贴身软布,绑于下半张脸上。

    “噗噗噗……”利箭穿透脆弱的脖颈,鲜血喷洒,他周边士兵躲闪不及,不断倒下。

    好精准的射术!

    寒意自脊背窜上卑丰的后颈。

    从南栾军队攻下此城,他便守在这儿。

    他听战败而归的将士说过,天照国太子得了一厉害谋士,制了可十箭连发的神弩。

    那弩,力大无穷,射程袤远。

    今日见之,果然不虚!

    卑丰喉结滚动,肌肉紧绷,挥开中毒晕乎的左右护将,再往前一步。

    他倒想看看那谋士是何许人也。

    谋士没瞧见,卑丰对上一双冷冽勾魂的眼睛。

    “砰砰!”他心跳加速。

    只听战场上突然掀起一片骤雨打叶之声。卑丰敛目,天照国将军的周围豁然出现了一种新形弓弩。

    那弩一臂之长,巴掌宽,威力不算大,但只需举手瞄准,按下按钮,便可“突突突”连发。

    不需力量,妇幼可用!

    高城之上,卑丰心惊,整个人如坠悬崖,他浑身发抖。

    他攥着刀柄的指节泛白。

    这要是给天照国时间,任他们成长,神弩遍及天照国妇女老幼。

    他、他们南栾必败……

    箭如吐核,向他,飞驰而来。

    眼看自己要被射穿,卑丰来不及多想,身体自然旋身舞臂,挥刀挡箭。

    他身披重甲,步伐轻若鬼魂。

    矢雨越来越密,箭劲越来越强,“叮叮叮……”刀身震颤,虎口发麻。

    武功再是高强,他卑丰一刀难抵万箭!

    他抵抗得吃力,他奋力呼喝:“弩手,速上!”

    “发箭,发箭!”

    一群士卒得令冲去城墙凹口。

    矢搭弦上,还未放箭,“噗噗噗——”弓箭手们齐刷刷被射成筛子,软软如烂泥瘫倒,堆在墙角。

    “啪!”

    “啪!”

    “啪啪啪……”更细更利的箭纷纷射上来,箭头绑着一团黑团,斜射上天,准确掉入城楼。

    还未看清落在脚边的具体是什么东西,便被青烟迷眼。

    “咳咳咳……”卑丰喉咙发痒,眼泪辣目。

    满目满口充斥着呛鼻毒烟,他混沌的头脑突然清醒了。

    卑丰大喊:“砲手何在?”

    “投石!投石!”

    “大家伙,看你的了!”坡顶,少年爬上大树,他双腿微微分开,踩着分杈树枝悠哉而站。

    倚着散发着淡淡涩香的树干,虞昭月远眺打得热火朝天的城池,咬下黑乎乎的糕饼,她边嚼边拍掌心。

    她为冲锋的将士们鼓掌:“加油,冲啊,拿回城池!”

    远处,烽烟蔽日,飞矢如蜂飞进城池。

    凌墨渊领万军于战场厮杀。

    仓畅指挥床弩营从后方突入战场。

    待到离城池千米,数十张床弩横列成队,一字排开。

    “预备——”仓畅挥旗。

    绞轮吱呀转动,一架架床弩由十匹马儿齐力拽索。

    绳索绷紧,弩臂张开,箭槽内的铁箭闪着冷光,蓄势待发。

    “射!”仓畅一声令落。

    比战士大臂还粗的巨矢直射出去。

    “当!”首箭歪了,钉入城池的瞭望口处。

    精兵们手持盾牌护阵,弩兵们围着床驽,重新换箭、扣弩。

    数十道狙箭再次上膛。

    卑丰瞳孔一次一次地地震。

    通过射箭口,他瞧见百步之外,十几张巨石一样大的怪弩并排而来。上膛绷弦。

    见所未见的百斤巨箭,带着万钧之力,从四面八方急射而来。

    它们一刻不停射向角楼、射口、垛口,敌台。他认为坚不可摧的墙体有了裂痕。

    黑马拉着的巨弩越压越近,攻击力越来越强……

    利箭击碎墙体。

    穿墙震死一片护兵。

    卑丰手握宽刀抵挡细利短箭,不,细的粗的长的短的箭太多。他晕晕呼呼,腿步晃荡,竟再也站不稳了。

    “杀!”

    “冲啊——”

    城池之下,鼓点震天,吼声震地。

    胜利在望。

    一向被人追着打的天照国军士,今番首次攻城,各个热血沸腾,战意盈奋!

    隋年呆在角落,他所指挥的这张床弩是来凑数的,摸不到城门,只能一个劲儿攻打城池墙角之处。

    盲猫偏偏逢死鼠。

    这地儿受力复杂,加上建墙时官员贪污,用料不足,很快,两墙交合处的砖石被巨箭震松了。

    砖石裂出碗大的口子,夯土毕露。

    又是一箭,泥土混合沙石做成的墙,经不住床弩的力量,一点点地往下陷。

    仓畅目不斜视,站在床弩营的最中央,他指挥着几张床弩一同齐发,只攻城门。

    “咚咚咚!”百十次床弩的射击下,城门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冲!”

    “破城!”

    “破城!”

    凛雪所在的农乡军,优先撞开不堪一击的城门,杀进城池!

    不知是凛墨渊此计完美,还是敌军未尽全力,天照国军队只用半日时间,便成功攻占回了羽岚城。

    “时未及仲夏,他们又胜了!”

    连复两城,帝京之内锣鼓震天,百姓出而市粮,贾肆启扉营生。

    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跑路的富商,再次回了皇城。

    官员们、贵人们喝酒的喝酒,寻欢的寻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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