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闻言面露不解。

    刚还一股子刻薄,怎么转眼又邀请他们做客了?莫不是有诈?

    看出众人戒备,何晏略有无奈,知道是自己方才嘴下没个轻重所致,于是将八哥和包子一并托给最近的镖师,独身一人走向一干车马。

    金玉不知他心下所想,晃眼间,瞧见人腰间系了块木头牌子。牌子样式虽简朴,但却是一县之长的象征。

    看来圣上面上说着讨厌,其实还是没有完全罢免人家,多少留了个职位。

    此间离京城说近不近,说远却也尚可,算是不错的人才备选之地。

    知道了何晏身负官职,金玉放心许多,撇眼见李三也注意到了这点,二人一个眼神,李三便端着盘点簿子跟了过去。

    时值大暑,何晏穿得凉爽,脚底的草鞋踩在沙土地上“沙沙”直响。

    行过先头车马、镖师押运之货物,再便是途中日用之物的简易板车,何晏一一绕圈看过,回到金玉跟前:“这是谁备的车马?”

    装成破落户来避免拦路打劫之徒,这招早便过时了。

    现下各地经济低迷,匪徒们十天半个月开不了张,他们这车马扮相虽破,但懂行之人只消瞧瞧地上的车辙印,便知其中货物之多。

    贵不贵重先另说,总之是占了个“重”不是?

    麻雀再小也是肉。

    好容易碰上一队人,别看人不老少,个个也膀大腰圆的,依他之见,最后也就这个记账的瘦子和金玉能脱身,其余人,连同这若干物什,全都保不住!

    金玉回说是朋友帮忙备的车,并未提及邵景轩,更没提到刘昭。

    虽知道他是官职人员,但听他方才认出她时语气不善,不知是敌是友。少说多看、点到即止,总是没错。

    何晏闻言看了眼金玉,也没再多问,只简要说明了这一带附近的山匪习性,以及他们这副行头之高危。

    李三闻言面露凝重。

    镖师中,除了镖头,其余人要么是不常走这条道的老镖师,要么是跟着混经验的新人。

    老镖师听了何晏一番话,便带入了自己常走的临近的线路的情况,果然与何晏所说相差无几。

    新人们没甚经验,只呆在一旁,仔细听着老镖师们小声分析讨论。

    好赖话都说了,见众人神色各异,金玉心下应已有了几分定夺,何晏于是再次发出邀请。

    这回金玉没再多言,这便应下了。

    一行人快速收拾妥当,李三管账,去到前台结了费用,这便随何晏去了。

    行过驿站小道,来到大路上,何晏拍手嘱咐众人跟紧些,继而指向一丛草:“从这儿走。”说着,自己当先带着八哥钻进了草丛。

    草丛乍一看严丝合缝,与一般花草树木无二,不像是能走的。何晏提步进去之时,那草竟好似通了灵性,刚一蹭到人,便匆匆躲向两侧,待人走开些距离,才又恢复原状。

    含羞草?

    金玉瞧着这般景象,在为数不多的草本知识中找到了习性相近的植物。

    只是含羞草通常最高不超过一米,他们眼前这些,掩过马车都不为过。

    思索间,众人陆续跟上,瞧着这会躲人的植物甚是稀奇,不住伸手去碰,碰触之时,那草便好似被点了笑穴,先是一愣,随即扭动着枝叶蛇形朝后退去。

    草路不长,约莫十余米。跟在何晏身后,金玉等人便顺着即将收拢的草一路行去,耳边只有枝叶刮动的沙沙声,走了一会儿,眼前忽而一亮。

    何晏正候在一旁逗着八哥,八哥被挂在一颗歪脖子树上,蹦来蹦去,不住回应着何晏,比在外面时活泼许多。

    见有人出来,八哥立即出声提醒主人:“来啦!来啦!”

    何晏回身,眼神扫过众人,确认数量无误后,展臂欠身,声音洪亮:“欢迎到访‘闲村’。在下何晏,乃闲村村长,村头进门左转可放行车马,右转有几件空屋,各位自便。”

    说罢,不经意瞟了金玉一眼,金玉会意,嘱咐李三带着人去安顿。

    李三不知何晏叫金玉作甚,却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干涉的,于是提醒说,已经耽误了些日程,此间不可久留,这便领着大队伍进了村。

    金玉自然知道不可久留。

    前边半月无风无浪,这才勉强赶上日程,后边还有一半路,李家定不会错过,还不知会如何阻拦,但他们至少得比前边半程快上许多,才能准时到达边州。

    她同何晏不熟,更因着同赵今朝的关系,同人家有“旧怨”,虽不知她在其中如何运作,但在何晏那处总归是不做好的。

    本不想来的,但何晏方才一举道出他们的破绽,两次相邀,定不单是让她来看看自己这个村儿的建设成果的。

    金玉不会骑马,何晏正好一路步行,二人一前一后,行过几条田间小路,又爬了几个小山坡,这便到了一处小亭。

    亭子立在山坡最高处,不似京中亭台那般垒成四六八角,整个亭子不过四根原木柱子,外加一片干草顶,风一吹过,几根干草便离了大部队悠悠飘下。

    金玉看着身边落下的“屋顶”,心底有一瞬,觉着他是要趁机掀了顶来压住她。随即又被自己这想法逗笑了,默默摇了摇头。

    除了入口一面,其余三面皆设了长椅,供人落脚歇息。

    二人都不是讲究之人,随意落座。

    亭子处在村子最高处,放眼望去,整个村子一览无余。

    村子外围,三面环山,一面抱水。

    方才他们进来之处,便是两座山间的一处小路。

    再看村里,布局方方正正,依次划分了住宅区、生产区,以及公共设施区。

    此外,道路无论大小、长短,均是四通八达。细细瞧去,大路上甚至单独划了条牲畜专用道,与车马行人分道而行,很大程度提升了道路的整洁度。

    日上三竿,村里男人们陆续出门劳作打猎,妇女儿童也出门买菜上学,老人们起得早些,晨练归来,或聚在树下下棋唠嗑,或拎着老早买来的菜蔬,到熟人铺面上闲坐,好不自在。

    村子独坐山间,里边却这般井然有序怡然自得。金玉越看越羡慕,心下默默标记了个养老的去处。

    稍坐片刻,何晏不知打哪儿摸出壶茶来,各自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冒出淡淡的热气,不一会儿便又融入空中,何晏的面容自热气中逐渐清晰,道出意图。

    几年前,他辗转被贬到此处,那时这里只有一个猎户、一个屠户,另有三两家农户,勉强算是满足一个村落的最小成分要求了。

    若不是他找人查出这村落早已记录在户,他甚至怀疑是赵今朝专门找人现组的。

    金玉听着,觉着何晏对赵今朝很有偏见,心中默默记下一笔。

    至于如何从区区几人的村落,一步步发展到如今热闹的村庄,何晏一笔带过,似乎这沧海巨变于他不过是顺手的小事儿。

    “金姑姑,此番邀你前来,一是何某不才,正巧知晓些走长途的法子。方才我已打好招呼,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接手了。”

    说着,何晏指向一处屋子,一堆人正围在屋前。

    金玉眯眼瞧着,正是村门口的位置。人群中,几人个头出挑,金玉一眼便认出是手下的镖师。

    边上,一人身形稍显瘦削,一手拿着什么,另一手来回指挥着。

    镖师和一干村民齐齐上阵,将车上一干东西搬到一处集中起来,然后又从中挑挑捡捡,最后分成若干小堆,又重新运回车上。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何晏解释道,“方才看你们一行轻的轻,重的重,想来是按着物件类别放置的。这般,短途无碍,但若放在长途,对马、乃至跟车之人,难免不公。”

    金玉闻言一琢磨,确是如此。

    再者,倘若遭了贼,贵重之物放到一处,这不让人可着劲儿捞了去?

    先前只顾着拾掇起来方便,倒未从这般细想过。

    金玉不禁点头,一边感慨自己生活经验不足,一边觉得还是现在发展得太便捷了,从出门下馆子、上班通勤,到国内外旅游,公交地铁、动车飞机,真真实现了一日千里!

    至于运输贵重物品,也不用人亲自扛着大包小包,一个快递便能解决。人坐飞机,东西走物流。若是仔细安排,人和东西大可同时到家,何其方便!

    再说这拦路打劫,那更是上个时代的事了。天眼遍布大街小巷的今天,那边儿刚庆幸偷了个手机,结果一小时后便归案了。

    金玉越想越起劲,脑筋一转,忽而觉得这是一个商机,只是许多细节还得再琢磨琢磨。

    何晏见金玉没吭声,面上却显出几分欣喜,便只当人默许了这般先斩后奏,于是继续道:“其二,是我想请金姑姑帮个忙,打听个事儿。”

    金玉点头,何晏于是打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约莫有一寸厚。

    “这是闲村历年来的建设规划,自到了这处,我便时时记着。”

    “这方的水土民情,我已悉数吃透,村里的经济、人力也已到了瓶颈。各项数值统计、每年赋税盈余,我已记在这册子最末。”

    “如今万事俱备,只消圣上一道旨意,便可将这‘乡村’升为‘县’,来往商客也能知晓有这么个地方,大家的日子便能更好些。”

    说话间,何晏神色一转,眉间不觉生出许多褶子,眼底浮上一层阴霾,半天不曾言语。

    “那……需要我做什么?”金玉出声问道。

    说了这些,她只听出何晏在自卖自夸,虽然实情就在眼前,人家这建设的确实不赖,但他都这么厉害了,她能帮上什么?

    若是缺钱,正好刚得了一箱金条,她倒不介意借花献佛……

    何晏思忖良久,面上变了好几副模样,这才转向金玉:“我想请你帮我问问赵今朝——”

    “圣上这三年间,可曾收到过我递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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