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昨日一事,沈施的养生计划被迫中断,日上三竿才迷糊起床。
她向来对事不对人,昨夜之事自然不会算到季随身上,况且此前季随对她亦不错。
因此只要季随不提及此事,她必然只字不提,甚至她在想昔日收起的名贵药材中或有能对症下药的,改日让朱颜领着他去,让他看看可有能用得上的,随意取便是,毕竟那比狗还不如的畜生若能治好,也能一缓她心头之恨。
然而一打开门瞧见的就是季随,他站在外院门前,站得笔直,直勾勾地望向沈施,手足无措地整理起衣冠,随后抬手敲了敲院门。
“公主,季大人一早便守在院外。”朱颜在沈施耳边说道。
沈施颔首,半月里,她很少见过季随,就像他此前所说那般,除去送羹汤,他没有在沈施眼前晃悠,哪怕是不甚两人撞了面,季随在远处便默默走向另一条偏些的路。
忽地,他离得这般近,沈施有些不适应,她大约知晓他的来意,叹了一口气后,便让他随她进到听雨轩中。
“坐。”
滚烫的热水激发茶叶的清香,飘在水面上的卷叶渐渐舒展沉落水底,白水被染成橙红,与玉盏交界处长出金圈。
沈施也知晓有些事并非能轻易启齿,而她也不好开口,因而她专心盯着茶,待季随想说时再说。
“公主,昨夜之事是微臣之过,倘若微臣能控制住,也不会将公主……”季随说着,便看向沈施的嘴角,仍有些泛红。
刚含进口中的茶水,沈施还没品出味道,便一口下肚,还不甚呛住,“咳咳咳——”,她放下玉盏,用手绢捂住嘴唇,“并非完全是你之过。”
那事由季随说出,她真是羞愤交织,只想着快些结束对话便好。
季随低垂眼眸,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亦料想到是这结局,是微臣配不上公主,所以公主连让微臣赎罪的机会都不愿施舍。”
怎得又扯到配不配的上了,沈施一头雾水,她怎记得昔日的季随并非这般作态,这玄妙的爱当真能令人之本性转变吗?
“我并非此意,只是那事我并不怪你,我知晓你亦是被逼无奈的。”沈施想她都说到这份上,应当不会令他多想了罢。
“可微臣心中过意不去,终归是微臣夺去了公主的清白。”季随皱着眉头望向她。
怎又绕了回去,沈施心中暗叹一口气,无奈道:“好,若是你心中有愧,想如何做皆随你。”
听完此话,他神情舒展开来,眉梢间的雪都融了不少,眼角处还染上了一丝笑意,嘴角总算不是平直的了。
可不久后,他又蒙上了一层阴霾,平静地诉说着昔日之事,将带血的伤疤揭开给沈施看。
从前,他父亲找了一位最是权威之人给他算命,算出他的命格极佳,一生都是顺风顺水,无灾无难,只是会在十岁那年有一劫,若能度过,季随往后的日子便会平步青云。
起初正如他所说那般,季随做何事皆游刃有余,身边所遇皆是贵人。
恰巧十岁那年,他家遭贼人抢劫,那日算命人忽然出现,说要待他到一处去渡劫,否则将会连累其家人,遂季随跟着那人走了。
那人瞧中的正是他的命格,因其窥见他命格中有成仙之象,而天上仙最令人艳羡的便是长生不老,算命之人甚是相信此事,不知从那弄来的偏方,终日给他喂稀奇的草药,还有奇异的虫子野兽,隔一两月便从他体内放血,先给狗喝,算命人再喝。
或许是那些偏方真有作用,季随的血真有奇效,再这般下去,长生不老不再是奢望。
然季随疯了,他换了一副模样,往日只是缩在昏暗的角落中,可一到放血之时,他便会失去神智,成疯成魔,将算命人咬伤。
算命人气急败坏即使知晓原由,却不愿放他离去,当然也不会为其治病,甚至后面将他与其他走兽虫蛇养在一起,只保证他活着。
而黑蛇与季随结缘也源于此,黑蛇的样貌并非自然存在而是被算命人改造而成,它本是蛇,而算命人却想逆天改命,将其化为龙,费劲千方百计让其生出层状的鳞片。
两个被重新塑造的人与兽被关在一起,算命人想看两者自相残杀,顺便测试季随能否扛得住毒液,或许是两者同关于此心心相惜,他们始终保持着距离。
而这并非算命人想看到的结果,待他再去放血时,季随不出意外又病发,算命人将黑蛇扔向季随,他狠狠掐住黑蛇,被反咬一口,瞬间跌倒在地。
这与此前试出的症状不符,于是他取了季随的血与毒液,竟惊奇地发现黑蛇的毒液能压制季随的疯症,且季随血中并非有奇效,相反他血中含有微毒。
他人若是饮一小碗季随的血并不会毒发,反而能让饮血之人体内产生微妙的物质,这种物质不但能抵抗微毒,亦能抵御其他病症,进而改善体质。
但是对于季随来说,这些毒素一直存留在他的体内,即使含量不高,时间一长也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损害,例如他的疯症主因在毒,次因才是所遭受的非人待遇。
知晓真相的算命人疯了,他自幼坚信的玄术被推翻了,他占卜出了错误,也就是说他这些年的坚持皆为妄念,这是他永远无法接受的。
早在多年前黑蛇便给了他答案,它身上似龙的鳞片并非是后天长出而是被人硬生生从一整块割成一片片。
或许他曾占卜出万无一失的卦象,受万人敬仰,可最后他也正是败在其中。
心魔越来越大,算命人终究是疯了,而季随与黑蛇终于被救了出来。
一时之间,沈施不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荒谬又怪诞的话本情节竟然真的存在于现实当中,越听下去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文州那次,因疫病发作,微臣意识不清醒,全然不知当时状况,后听旁人说起却不知从何处同公主说起。”
“而后半年用药调养,微臣本以为稍稍放些血并无大碍,遂想着过去承蒙公主恩情。”
“又……辜负公主所望,如今有此机缘便想着弥补些。”季随知晓沈施心中对他是有芥蒂的,他帮沈逸不折手段剔除谢家,在她看来这是不义之举。
“哪知竟会如此,还伤着公主。”
或许是知晓了他的经历,沈施看他都带着几分怜惜,“往事不必再提,府中还存着些药材,随后让朱颜带你去,你瞧着有用便拿,养好身子,治病要紧。”
“好。”
朱颜从外面进来,引着季随离开。
听雨轩中又只剩沈施一人,她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几卷古籍,竹片早已呈现黑棕色,所幸上面的字迹仍旧保存完好,其文言简意赅,却蕴含着许多深奥的哲理。
沈施看得如痴如醉,在纸上写下颇多感想,当然亦有甚多不明之处,此卷轴距今不知几时,有些字意如今读起来有多种解释,她心中无法定夺,恐有所偏颇,误解持笔之人的本意。
这一看,天色便黑了。
外头有人敲门,她应答却无下文,仍一心扑在古籍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外又响了两声。
“先放着,我再看会儿。”
“公主已至戌时,稍微用点罢。”
沈施拿着毛笔的手一顿,时间竟过得这般快,她神情还恍惚着流连与书中,若不是朱颜的声音变成了季随的声音,她怕是还要接着写下去。
一打开门,果然她并未听错,季随端着一碗羹汤,朱颜不见踪影。
“先进来。”快入秋了,夜里冷了不少。
季随进来,一眼便看见书桌上堆积着不少的宣纸,上面压着陈旧的卷轴。
羹汤放在桌几上,一如既往的飘香,沈施一抬眸,季随便心领神会,“公主,你今日可说过,往后让微臣赎罪的,而且这只是一碗正常的羹汤。”
他这般说算是将沈施的嘴全堵住了。
“公主近日可是在看董大师之作。”
沈施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向书桌,再望向他颔首。
“是,今日偶然翻出,竟不知这般佳作被我压数年。”
由此,两人如同打开了话匣子,从黑夜又畅聊到白日,仍觉得不够过瘾,若不是朱颜敲门怕是还不知要聊到何时。
昨夜,朱颜被小吴支开,再回到听雨轩时,里面就传来季随的声音,她本是十分愤怒的,可又听见沈施接上季随的话说了一长段,里面的欣喜朱颜已不知多久未曾听到过。
手悬在空中,最后还是没有敲响门,照常站在外面听见里头传来什么者什么也,单拎出几个词她还能明白,连成一段话就变成催眠曲了,越听越昏沉。
待她醒来时,里面的声音仍旧饱满,不似一夜未眠,朱颜打着哈欠,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两道声音都聊了一宿了,两人皆大病一场,再不歇息真是要去见阎王爷了。
“公主,公主。”
沈施同季随的眼睛错开,向着门外道:“何事?”
“已至寅时了。”
“知晓了。”
古语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真不为过。
昨日偶得古籍得以窥见其中奥义,又得一知己趣味相投相谈甚欢,今日便是让沈施死去又如何。
不过她甚是幸运,身子还撑得住,哪怕是一夜未眠,人不见疲倦,甚是轻快地道:“往后再与季大人详聊。”
“好,微臣那还有些董大师著作改日送于公主。”
沈施颔首,“这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