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施未曾想过她能遇到一个与她性情这般相合之人,共研古书,钻研棋术……
从那日夜聊后,她才对季随状元的头衔有了实感,无论抛出的疑惑有多么的刁钻刻薄,他不但能回答上,还能引经据典解释的通透,这是极为难得的,因而两人愈发熟络。
快入冬了,朱颜翻出了去年的炉子,沈施便提议围炉煮茶。
“也叫上季随。”
“是。”
朱颜到底有些失落,一是往日这种时候是边上还有明月、接木、冯忆安和朱逢荥,现如今他们难见上几面,二是季随走近沈施仅用了几月。
她心底里当然是认可季随的,才貌双全,又同沈施志趣相投,可就是他得到沈施的认可过程太过容易,让她心中有些失落,甚至怀疑世上真的存在两人能契合到如此程度吗?
移花路过,悄悄走到朱颜身后问:“谁又惹你了?”
“大白天的,禁止装神弄鬼!”移花突然出现,吓了朱颜一跳。
“分明是你心中有鬼。”
“我……我有什么鬼。”不过是在心里蛐蛐季随而已。
移花挑眉,嘴角上扬地望着她,并不相信。
朱颜低头撇着嘴,随后有幽怨地说:“哎呀,你同小吴说,公主邀他家大人一同围炉煮茶。”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呀!”移花笑着说完,一个侧身躲过朱颜的袭击。
他跑开一定距离后又自个走了回来,“你未发觉公主对季大人十分包容吗?”
“昔日冯客卿的心意连我们的都看得出来,自然也瞒不过公主,可公主明里暗里多少次婉拒。”
“可对季大人,你也说文州一夜公主是被季大人抱回屋的,至今仍未刻意远离,还说明不了吗?”
“你再想,成婚前公主府能自由进出时,冯客卿伪装成小厮混进来劝公主逃离京城,亦未成功。”
“我倒是觉得公主心中早已有了季大人,毕竟他们能聊得来,公主同你聊什么子什么曰,你能接上吗?”
这一问把朱颜气得鼓囊囊的,脸胖成玉盘。
“公主本无情,心系社稷,故而随意婚配,而今季大人既能讨得公主欢心,又体恤公主,总比遇上个始乱终弃的驸马好。”
移花说得头头是道,朱颜也不是明事理的人,她心里盼本就是沈施能幸福,如今似乎临门一脚了,她合该高兴。
临近傍晚,劈里啪啦的木炭在炉中燃烧,暖意自炉中四散,火光上的被炙烤的丹橘上方飘起淡淡白烟。
季随拿起丹橘在手掌中滚了几番,才剥开橘皮,尝了一瓣,多汁清甜,不冷不烫,一切皆恰好,十分熟练地递给沈施,沈施顺理成章地接过。
移花与朱颜对视后,默契地找了借口离去。
“还有许多果子呢!”沈施对着他们的背影喊。
两人在门前停顿,朱颜低着头不敢看,从炉上薅走几颗果子,“公主,我拿几个给小吴尝尝。”
“好,辛苦他了。”小吴摘果子时,不甚摔下树,不打紧就是扭到脚踝,哪怕第一时间处理了,也要肿上几日。
朱颜笑着点点头,抱着果子一路小跑出门,瞧了一眼移花把果子竟数扔到他怀中后,又探头去看院中情况,适才朱颜拿走了不少,季随又添上了最后的几颗,再从壶中倒出一碗茶放至沈施面前。
从开始起,季随暗搓搓又明目张胆的举动,移花与朱颜尽收眼底,他们虽不说心底却直犯嘀咕。
果子少了不少,这下总能张口了罢,你可要好好对待她家公主,莫要辜负了她,朱颜心里想着,最后默默离开。
炉中的炭火渐有熄灭的迹象,季随正打算再添上几粒木炭,被沈施阻止,“时候不早了,烤完这些便歇息罢。”
季随颔首,放下夹子,望着她道:“公主,您嘴边挂着一小粒。”
放下手中的热茶,沈施在嘴边摸了一圈亦未找着,疑惑地望向季随,“在何处?”
“还要过去些。”
“是这吗?”
“微臣帮您。”
“好。”
黑暗中,火光被两人的身形截住,身后落在地面的黑影逐渐靠近。
带着细茧的拇指,轻轻刮过沈施的嘴角,最终停在脸颊处,而它主人的眼眸流连于粉唇上。
季随靠得很近,他呼出的热气,沈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眼睛仅仅转动了片刻,便停在一处,“可还有?”她问道。
粉唇微张,定在此处的眼神缓慢上移,身形却不动。
忽地被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盯上,沈施一瞬全然空白,耳边被心跳占据。
“怦、怦、怦……”
季随眼中反着火光,紧盯着她,哑着声问:“微臣可以吻您吗?”
这几个字好似被心跳声掩去,又刻意钻进她耳中,模模糊糊地只剩下一个“吻”浮现在眼前,恍惚间又被水汪汪直勾勾的眼睛占据,就这般迷迷糊糊地点头了。
当吻落下时,唇被挤压变形,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后方却被一双宽厚的手挡住退路,只能被动的承受着,她快喘不过气了,用手拍着对方的肩膀,嘴里想吐出的话全化成闷哼。
终于,她抓住一丝喘息的机会,偏开脑袋大口呼吸,然片刻后,他便一路从耳侧追过来,还不待她说出一句话,又被淹没在一连串的吻中,上下两片唇瓣犹如被无数只蚂蚁啃咬过一般,麻木肿胀。
若与此前那次意外相比,这次才是真正的折磨,攻势不强,却紧追不舍,如同温水煮青蛙那般要将她吃干抹净,一丝不剩。
沈施早已放弃挣扎,失了力气,软了身子,堪堪抓着季随的袖子,后脑勺和腰后分别被控制着。
哪怕是被松开,她也只能发出短促的语气词,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觉得不痛快便打季随,偏生他一声不吭,反而打横抱起她。
失去平衡的沈施慌忙中圈住季随的脖颈,脸埋到他怀中,随后一个轻飘飘地吻落到了她的额头。
她被放到了床上,才知晓他的反击是要留到这时。
此情此景似曾相似,又有着云泥之别,先前是被咬的出现的是痛觉,而今是被……轻柔的啄,可着数次的啄,哪怕是木头都能穿透,更何况是人呢?
因此沈施紧守的城池全面溃败,属于另一人的气息入侵,蛮横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掠夺她的津液,她变得越发燥热。
也不知过去几个时辰,沈施早早被迫举手投降,仍不被放过,而后困意席卷,睡梦中似乎听见一句,“好梦,凝意。”
……
“我悔极了!”
朱颜手握成拳锤在桌面上,长舒一口气。
“次日,季大人便上门负荆请罪,在门外磨了许久才被允许进去,开门时公主用袖子捂着嘴,你道是如何?”
“如何?”两双眼睛皆注视着她。
她的眼神从移花脸上又转向小吴,最后无奈道:“两个榆木脑袋!”
今日是小吴下床的第一日,朱颜和移花特来向他道贺带了些吃食,还有沈施特意准备的小心意。
几人围桌一团磕着瓜子闲聊,便自然地聊到沈施与季随身上,而作为探子的朱颜知晓的最多,亦是最愁的人。
于是当小吴问她时,她在良久沉默中爆发出“悔极了!”
“这种事我怎么好说得。”朱颜难得羞涩地放下手中的瓜子,捂住自己的脸,身子左右微微晃动,过会才平息下来接着说:“不过我可以做领你们进门的师傅。”
“当时我贴着墙角听见,啊不,是里面传来的。”
她起身轻咳了几声,压低声音模仿起季随。“微臣时时刻刻谨记着往后要补偿公主。”
朱颜转身面对着适才的位置,带着无奈与愤怒,“我何曾要你这般补偿?”
“是是是,昨夜说到底是微臣的过错,是微臣照顾不周弄疼了公主,你打我罢。”
说罢,她站到中间双手一摊,“这下懂了罢,还不懂我也没招了。”
小吴和移花相视一笑最后都没说话。
朱颜瞧见两人奇奇怪怪,摆手道:“算了,这不重要了,你们只要晓得那夜那件事是季大人之过就是了,接下来的才是重中之重。”
“后来里头就没声音传出来。”
“是你听不到墙角了罢。”移花吃着橘子,还不忘怼一下朱颜。
朱颜气得嘴都歪了,“你能别插嘴吗,再说我是这般人吗?”
移花嘴里念着“好好好”,还连连点头,也不知是回答的那个。
“我原以为公主不会这般快原谅季大人,可不过一日的功夫,季大人就住进了公主闺房。”
讲到此处,朱颜情绪激昂,“若是我早先料到会如此,当时我就不应当离去,如今后悔,为时晚矣。”
“不是说女追男隔座山吗,莫非是爬过山顶后,顺水行舟一路滑到底了。”
说罢,她忽地又变得落寞,“而今公主都不需要我了,连守夜也不需要了。”
小吴在一旁憋笑,被朱颜抓住到了,“还笑,快将你家郎君领回去罢,自你伤者后,他就没进过这间院子了。”
似乎被抓到后,小吴也不收敛了,笑完后道:“朱颜,你别气了,保不准明年就有奶娃娃追在你后面了。”
朱颜听完后倒是没这般悔了,她原先也是期待的,或许是沈施接受季随太快了,反而让她一时不太适应,她也说不清为何现在有些许的排斥季随。
“你听。”移花停下手中的动作道。
“是公主和季大人的声音。”
三人眼珠子一转,默契出门趴到墙边。
“娘子。”
无人回应,季随又唤了一声,便被捂住了唇,只能发出不同腔调的“嗯嗯”声。
过会他安静下来,沈施一撤开手,季随追问道:“微臣可是公主明媒正娶进的府,公主可不能不认啊。”
沈施将他的脑袋推开,可他手还环着她的腰。
这几日里,她算是明白了,季随这是抓住她的弱点了,怎么也赶不走,逮着她软磨硬泡,让所有的突兀都变得顺其自然。
“若是公主实在不愿,那便叫凝意罢。”
季随推着她的手又贴会到沈施的脸侧挨着,他知晓只要不触碰沈施的底线,她并不容易生气,只消多试几次,她便会不堪其扰地原谅,反之她能比铜墙铁壁还坚硬,完全触不到底。
他手中捏着沈施的手,头埋在她的脖颈里,低垂着眼眸,心里盘算着什么。
忽然间,他便被推到一旁,刚想佯装伤心,就看见不远处的墙上,长着三个头,一下又埋了回去,冷脸站直看向沈施。
沈施还站在原地,抚摸着青丝,一眼都不看他。
“凝意。”还没等他走过去,她已经事先退开几步。
“度……季随,我瞧你并无病发的迹象,如今小吴已然养好伤,你也该回去了。”
围炉煮茶那夜后,季随便来负荆请罪,抓着她的手往他脸上去,她并无此类癖好,自然此事最后不了了之,而后他又道这几日想与她同宿。
沈施自然是不允的,又想着若是他病发时被其他人碰见,移花倒是还好,一旦是朱颜、受伤的小吴还有其他的不甚武力之人撞见,真是要命丧黄泉了。
况且她也与他交手过几次,多少知晓些底细,能提前发觉异象,及时将他控制住。
于是,这几日季随便在她的闺房中打地铺了,两人同处了几日,然后沈施就这般被缠上了,季随总是想方设法想让她面对现实,而她则是在心中总觉得这般快不妥。
沈施深夜中也扪心自问过,她对季随究竟是否有感情,从前她不甚在意这些,因而无所谓婚配,也无心于情爱,她亦知晓当时是她应下后,季随才吻上来的,或许她心中是有所期待的,只是这份感情被她一直压抑和忽视,她想或许她真的应该试一试,才发现原来她可以纵容一个人到如此地步。
两人聊着聊着,他便贴了上来,先是轻吻了她的脸,见她无甚反应又吻上鼻尖,再下移到嘴唇,一口含住,再分开始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类似的招数季随屡试不爽,甚至有时能将她哄到床上去,可惜最后都会被赶到地上。
季随知晓不能把她逼得太紧,对于沈施此刻的翻脸,他只好笑着咬牙切齿地道:“好。”
一出院门,他便撞见了朱颜,听见她尴尬地笑了两声,又唤了声“季大人。”
季随应声后,伴着一丝落寞秋风,转身走回“被流放”的院子。
“公主。”朱颜探身进院唤着沈施,十分轻快地跑到她身边。
沈施拉着她到石桌旁坐下,开口道:“你近日可是心中有事。”
瞧着沈施神色凝重地问她,朱颜一下严肃起来,随后摇摇头,勉强笑着说:“怎会呢,公主开心我便开心。”
“可你展现出来的并不是哦。”沈施的声音十分轻柔。
“我大概猜到是守夜之事,并非完全是因为……因为他,而是公主府外面有锦衣卫守着,不会有歹人,我如今也不用出门,一切从简,多数事我自己便能解决。”
“那以后公主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朱颜说着一滴泪就落了下来。
沈施走到她身边,用帕子擦去泪水,抱住她,“你可知晓我一直将你视作我的妹妹。”
“你可还记得你刚被到我身边时,比我还矮上半个脑袋,手里端着比你人还胖许多的木盆进我的寝殿,我同你说这事不必你做时,你也是哭了,那夜还同别人说,你冒犯了我,是不是第二日就要被送去砍头了。”
“您听见了?”朱颜哭得一抽一抽的。
“自然,我又不是聋子,门外传来哭声我还听不见?”沈施含笑问她。
“嗝——怪不得第二日您又让我做事了。”朱颜听完平息了许多。
沈施蹲在她的面前,握着她的手,郑重地说道:“你可知晓,即使你不做这些事,我仍旧需要你,因为你在我便心安。”
这句话说完,朱颜彻底忘了哭,“真的吗?”
沈施看着她重重点头。
出了院子,朱颜一路跑去找移花,“我——可是公主的心安所在。”
“你一直都是。”移花笑着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