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半月,明月终于找着个不知中间隔了多少血缘的沈氏小辈,名嘉,今年尚且十三岁,他的父母早年因病去世,而后栖身于其舅父家中,大抵寄人篱下的缘故,小小年纪便沉稳老练,这也是沈施选中他的关键所在。
算来再过几日,明月便将他带到京城郊外,虽不知又要过多少年才能改朝换代,但至少有了人选。
沈施此前想了良久,为何沈逸会成今日模样,回想往日相处点滴,她似乎多次忽视他的小心试探的埋怨,可她想让他成为一个明君,因而她希望他不拘小节,将眼光放长远,确实他后面也成了她期望中的一部分,同时又带着冷酷与毒辣。
这次将沈嘉接来京城,沈施已经提前给他请名师,希望在这些人的引导下,他能成为一代明君,造福苍生罢。
沈逸如今独掌大权,而她却开始想着谋反,听起来都有些讽刺,这事放在早年有人与她说,她定会恼火,如今局面真是令人唏嘘。
当然这其中,沈施认为她难逃其咎,如果往日她能多于沈逸交心,或许结果会有所不同,不过这一切似乎已经晚了,她能做的只有尽力扭转这一切。
若此事真成了,她会让沈嘉将两人皆贬为平民,或进寺庙为众生祈福以洗净身上的罪孽。
信中还提到安远与金丽边境又频繁生出事端,自然是金丽先挑起的,幸得有周家在,金丽屡屡落败,虽是如此,百姓仍旧心存担忧。
金丽无事便到城前溜一圈,将箭射到城墙上,等城门开时,他们又跑了,偶尔还会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朝城内喊话,开门打斗不过半时辰他们又离去。
这番下来,大褚里靠着到两国交界的荒山中挖药材捕猎的百姓便跟着受苦了,一片哀怨终于传到了朝堂上。
金丽想让安远派使者过来,也不说明原由,众人商议之下,有人猜测是去年金丽使者未归国,但金丽国国内动乱,无暇顾及此事,而如今即入冬日,遂金丽又将旧事重提。
至于使者,无人自荐,多是由他人推举,可惜凡是涉及此事之人,要么将自个贬得不配为官,要么就是因病卧床无法胜任如此重担。
当朝廷众人还在推搡拉扯之时,大褚外一伙人冒险采药被金丽屠杀于荒山上,身首异处,更是有被野兽撕咬的痕迹。
对于此事一些为官者起初并未放在心上,甚至认为是那群人自食恶果,城门近日来皆关闭,可这行人却想方设法亦要出城采药。
此番言论已经流出加剧了民与官之间多年来积累的矛盾,大褚常年严寒不便农耕,不少人靠山吃山,关了城门同自寻死路有何区别,为官者不为民寻出路,反倒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引发民愤,怒火再一次烧到朝堂之上。
“可有人能委以重任?”这句话沈逸不知近日来说过多少次,甚至他当场拍案定人,第二日不是病假就是致仕,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无甚办法。
眼看着上朝之人越来越少,沈逸愈发阴沉,这群人压根没将他放在眼底。
黑压压跪着的一群人中有人站出来道:“臣以为昔日左仆射为最佳之选。”
说罢,不少低着头祈祷不要叫道自个官职与姓名的官帽抬起,方才能瞧一眼他们金贵的脸,而后有不少人附和,夸赞季随的言辞张口如泉眼般涌出。
沈逸俯视着台下众人,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他新委任左仆射的位置,人早就不见踪影,几日前便声称旧疾复发。
……
“咚咚——”
沈施拉开抽屉将信扔进去,合上后再从身后书架上随意抽下一本书。
“进来。”
门打开,不出意外是季随。
“凝意,夜已深,床亦暖好。”他边说边将挂在一旁的狐裘取下来,走到沈施身边为她披上。
“今日怎对古医书产生兴趣了?”
“哦,我……这几日失眠想找副药方。”
季随挑了一下眉,并未追问她为何不问他,反倒是揉着她的前关,在她耳边道:“想来是近日太累了,今日便早些休息罢。”
“好。”
出门,沈施心中想,此事耽误一日应当不打紧,遂将听雨轩门合实。
她手还未来得及下垂就被季随握住,“怎不唤我换汤婆子呢?”
“不过一会的功夫而已。”沈施想将手抽出来,却被他牢牢握住,又摸到手腕处同样冰凉道:“凉在娘子身,寒在为夫心。”
适才听雨轩炭火熄灭后,她都未觉得寒冷,听他这番话倒是打了个寒颤,这瞬间被他抓住,下一刻她便被抱起。窝在他怀中。
沈施仰着头,看着几片雪花飘落到季随青丝上,睫毛上,鼻梁上,又滑落到唇尖,最后被她接住。
“季随,我从前怎为发觉你这般会贫嘴,怕是骗了不少小姑娘罢。”
薄雪上不断延伸的脚印停住,“这般话真是寒透了度春的心,度春可只对心上人说过,而这心上人自始至终可只有公主一人呐。”
说完,他笑着看向怀中人,隐约瞧见又两片红晕爬上沈施的脸颊,随后便被帽檐遮住,一直细嫩的手抵住他的唇,被咬后慌张收回,途中不忘在他胸脯上留下一记重击。
“娘子在锤几下,今后怕是要少一个暖床的了。”
帽檐中传来闷闷的声音,“闭嘴。”
一夜间,京城裹上银装,所见之处皆被覆上一层薄薄的雪色。
推开窗,屋里一瞬间亮堂起来,房梁上隐隐泛起波光粼粼的雪光。
沈施伸出手接住飘落下来的雪花,点点白雪在她手中浸润后透出粉红。
才收回手,带着暖气的狐裘已经盖在她的肩上,被冻红的手被包裹住,眼前人俯身轻吻她的手背,又望向她道:“好凉。”
沈施一时还没反应,眨巴几下眼睛,随后抽出手快步走到炉边烤火。
身后人紧跟一路,坐到沈施身边,“你今日仍是待在听雨轩吗?”
她偏头回应,“是,你先前找来的几本古书还未来得及看。”
季随垂眸低落地“哦”了一声,又追问:“度春真的不能进去吗?”
此话一出,沈施才明了他在想些什么,轻笑出声,引得季随盯了过来。
“先前不是同你说过吗,你那时不也觉得独处更利于深思吗?”
“莫非今日季大人又换了一种想法。”
沈施特意低头去看季随的神色,颇有一副蒙受破天委屈之感。
“好了,你可想听真正的原由。”
旁边闷闷传来“嗯”声。
“你在一旁坐着,不知为何总想瞧上你一眼,抑或是同你聊上几句,这书反倒是没看进多少。”
季随忍着笑意,佯装冷淡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这张脸碍着公主看书了。”
“这可不是我说的。”沈施身子后倾,似乎在表明此事并非她所想,眼底的笑意快溢出。
“好,那我便当作是娘子心中所想了。”
听见他将称谓换了,沈施知晓此事便告一段落了。
这理由并非是沈施为了胡弄他,确是因此事起,只是近日来她同明月、接木等人书信往来频繁,不便让他知晓,或许待事情靠一段落后,再说也不迟。
砚台上的墨才研磨成型,未来得及蘸取,外头传来朱颜的声音,“公主,张公公带着圣旨来了。”
毛笔掉落在书桌上,沈施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两人火急火燎地赶来,沈施来时,张公公已将圣旨宣读完毕,季随跪在最前方,他接过圣旨,回了一句,“谢陛下隆恩。”
张公公俯身将他扶起,又转头看向姗姗来迟的沈施,唤了一声,“长公主吉祥。”他虽并未得到回应,却是笑着离去的。
沈施一来便眉头紧锁,满脸担忧地盯着季随,随后走过去看向他手中的圣旨。
这一路上她祈祷着不要同她想的那般,如今亲口听见季随出使的消息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对沈逸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不满,还有对季随的歉意与担忧。
即使她心中不愿他出使,可毫无疑问他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关键所在,这么多天来她亦听闻不少边塞发生的事,这事不解决,百姓不得安宁,最后她抽动着嘴角只能问一句,“何时出发?”
“今日。”季随倒很是冷静。
“竟如此快。”语气中流露着消不散的忧心。
捕捉到沈施的神情,季随将她旁边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有娘子的关心,就是让为夫上刀山下火海也值。”
“这都何时了,还有心情玩闹。”沈施满脸的愁容,也顾不得他在众人面前喊她娘子。
她转身快步离去,而季随跟在她身后,牵着她的手,让她走慢些。
“娘子。”
即使被叫了一路,沈施仍旧没停下来,直到进了院子,她一头扑到季随的怀中,“你这时出使同那两者有何区别?”
季随未料到沈施的反应竟这般大,此时只能无措地搂住她,低头望见怀中的人儿身子一颤一颤,衣襟渐被润湿。
他轻轻抚摸着沈施的后背,在她耳边柔声道:“我保证会平安归来。”
沈施抬头,眼眶中布满泪水,气汹汹地吼道:“你保证有何用?金丽能因为你保证少割你一块肉吗?”
她当然知晓这是圣旨,季随无法违抗,也知晓他去是最好的,可是在瞧见他仍旧笑着逗她时,又或许是她遇到了一个能无限包容她情绪之人,心中莫名委屈如惊涛骇浪从口中钻出成跋扈的字句。
季随先前脸上的笑意被严肃取代,他啄去她眼角的泪水,又吻上她的唇,两人难舍难分。
良久后,沈施已经冷静许多,两人紧紧相拥,“娘子,我可瞧不得你哭,比被割肉还痛呢!”
擦拭掉残余泪水,季随郑重地对她说:“无论是一年两年还是多少年,微臣都会回到公主身边,到时让公主亲自检验,若是缺了一块肉,随公主处置可好?”
“好。”
沈施依稀还记得当时踏马游街时,她无意间扔了一朵挽兰花给季随,时过境迁,她终于能同故事中的女子共情,折下身侧的挽兰花赠予季随,心中祈求着神明保佑他能平安归来。
“夜里严寒多穿些衣服。”沈施不敢多看他一眼,转头同小吴说:“照顾好你家大人。”
“是。”
说罢,沈施头也不回的走了,哪怕朱颜在她耳边说:“季大人还在回头看呢?似乎有话要说。”
“不必了,走罢。”沈施抓住她的手,一路回到屋里,又说自个头痛,先睡了。
朱颜口头说着好,合上门却去了离床最近的墙边听声音,虽没有哭声,却还是让她惴惴不安。
她能感受到这些日子沈施变了许多,她不再是那个将所有人拦在身后,而是有了能与她并肩之人,因而松弛了不少,注重起自己的身子,不再忧心忡忡,终日埋头于书案前,而今季随走了,也不知她能不能劝住。
床上,昨日才换过的厚被褥下压着一个人,只有头顶冒出。
夜很静,不知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