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将军锐利的眼睛只扫上一眼就将殿内看了个清清楚楚。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身后的女子惊呼一声只能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小跑几步。
“寒将军。”宁似宸突然开口打破了禁锢的安静,语气听起来带着点笑意眉眼也是弯起的,只是眼神却是冷的。
恰好寒将军也不喜他,看见他就跟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只是脸跟被西北常年的寒风刮僵硬了一样哪怕是厌恶都不会外露。
他连看宁似宸都懒得搭理,径直走过坐在对面偏上一座。寒将军坐下便拉着身边的女子要同席而坐,还未了几个宫女急忙小碎步跑来,在他旁边多添了个软席。女子不知所措,求救般看着寒将军,他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花纹出神了不过弹指间,就让女子坐在新的软席上。
“哟!怎么坐在这。”
裴今遥看戏看得投入,没承想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自己头上炸起,还好是她早已听过多次的声音不然真要吓一跳了。
抬头看,果然是东方泽。
他是跟着他爹东方大人来的,他爹一进来就直奔着寒将军而去,把他这个货真价实的亲儿子抛在了脑后。
“他怎么回来了,啧,真讨厌。”东方泽只是有一丝丝并不明显的不忿,真的不多,就像秋天成熟到自然坠落下的柿子,很甜却夹着很轻微的涩意。
他与寒将军差了八九岁,却因对方爹娘战死沙场而受到了他爹满心满腹的怜惜和关怀。他年少时也愤愤不平将对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可知晓对方的生平后又迅速厌弃自己,钦佩、仰慕,可还是难免有些许难以消除的不忿和羡慕。
裴今遥随手拿起一块自己觉得好吃的糕点塞进了他嘴里,把他的注意力从那边拖回来。
“他疯了?”东方泽不由自主地又深深地瞄了几眼寒将军带在身边的女子,怀疑他是不是脑子被敌军捣碎了,“长乐公主今日也会来吧,哪怕圣上对手足姐弟不在意,也不会任由别人把皇家颜面踩在脚底下的!他疯了?”
“嗯他超爱吧。”裴今遥语气淡淡,她与东方泽不同对这些人很难有超出看热闹以外的情绪。
东方泽味如嚼蜡地嚼着糕点,若在往常他早就拍案而起怒斥裴今遥口味古怪,这么甜的东西都能吃得下去,可现在他只喃喃自语起一句话:“他真疯了!”
案几上的茶水重新泡了一茬,越来越多的人也已到来。
印飞尘跟着印阁老,纪煦跟着他祖父纪老侯爷,裴今遥还惊讶地看见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跟着自己的上峰霍瑜一同走了进来,他应当就是霍大人的二子——霍天翊。
霍天翊垂着头跟在他爹身边,明显是被训斥过一顿,等他爹离开席位与旁人交谈后,他才活了过来四下看了又看好奇不已,与裴今遥目光对上时还眼睛一亮遥遥挥了挥手。
他大哥霍青枫自个就是三品级少宰自然无须跟他爹一起进宫,反而是与夫人同来的。
霍青枫及其夫人刚踏进殿内,司徒大人就携着两个还未出嫁的女儿来了,霍青枫自是躲不过的只好停下来与岳丈攀谈。司徒大人很满意他这个女婿,不时就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背。
司徒如月皱着眉跟姐姐司徒如雪说了几句话,隐隐护在她四周有保护怀有身孕的姐姐之意。而司徒如妍则躲在二姐身后,不敢直视大姐也诺诺不敢言。
裴今遥坐的这个位置好得不行,哪个官员进出都要经过她面前。看到霍青枫就想到顾长夜跟她说过的那件事,与内妹私会偷情,可够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
说话间广齐王也来了,带着女儿一路从门外招呼到席位上。光看人缘就比睿王好不少,心宽体胖笑容满面,瞧着是个脾气温顺的人。
“令妹怎么没一起来?”她看了许久发觉今日入宫的官员多带着儿子,有的连夫人都没一同前来,带女儿的就更是寥寥无几。
东方泽想起他妹妹东方涼就一脸无语的表情,“先不说别人家,反正我妹是懒得进宫应付的,跟我娘出门逛街了。”还说要给裴今遥和她那位深藏的男子放个祝福的花灯,保佑他们云云……总归是懒得说。
“那看来是真的了。”
裴今遥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茶杯,睿王之子、明王之子、长公主之子和夙王今日应当都会来,皆是适龄可待婚配的男子,可他们与圣上之间的关系更是说不上的微妙,为了不平添麻烦索性家中女眷就不带入宫了。
明王……
捏住茶杯的力道陡然变大几乎要将它生生捏碎。明王,她的仇人更是她最想要其死的人!明堂在他身后谋权一切甚至想掩盖她裴家灭门真相固然可恨,可直接下令屠杀的明王更让她痛恨。
“明王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霎时许许多多的官员全都看向门外。
睿王轻嗤一声见这么多人关注明王却无人关注自己,脸上有了不满之意,可再一想到明王又如何还不是和他一样是争斗中的失败者甚至连台都没登上,于是又油然升起了一丝得意感。
两厢混杂交替,脸色是变了又变比京剧变脸还精彩,吓得坐在对面的广齐王身子半探随时准备起身制住,看起来像要发病的弟弟。
裴今遥也是随大流去看的其中之一,明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如今也不过三十有七,比先帝不少孩子都要岁数小还是遗腹子,从小就被先帝当儿子一同教养对他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们可好太多太多了。
风流多情,看起来像极了人。
明王笑呵呵与周围人见礼,目光在大殿内来回扫荡最后竟落在了裴今遥的身上。
目光一亮接着就大步走了过来。
“你就是裴今遥、裴大人吧,本王可是久仰大名还是第一次见面哈哈,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他哈哈大笑着,实则每个字每个音都渗满了令人作呕的古怪深意。
“殿下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受。”裴今遥目光清明地与之对视,站起身不卑不亢又挑不出差错地行礼,也不忘对其身后的一对子女客气有礼。
明王本人长得还算不错,他的一双子女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儿子人模人样,女儿狡黠灵动漂亮可爱的如花中仙子一般。都站在其身后打量着她,少男只看了她一眼就嫌恶地移开了视线,少女歪着头冲她甜甜一笑。
“听说裴大人最擅长诗赋了,不知此情此景能否有幸得见一番?”明王放声言语周遭听见他的话也都安静了下来,无数明里暗里的眼睛都盯着这儿,明王却罔若未闻,“虽说灵感之事强求不来,可古有七步成诗而裴大人更是出口皆文章,想必也不是难事。不如作下一首也为这中秋佳节助助兴了。”
“就是啊裴大人!不要羞涩,就当助兴了!”
人群之中听不出是哪位在其中起哄,不得不说的确吊起了大家的兴致。
“什么玩意助你撮鸟的兴。”霍天翊端着酒杯以最平静无波的表情骂着最下流不堪入耳的话。
东方泽在一旁本就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听明王说话怪里怪气的不说还以话相逼迫更显不善。裴今遥还没怎么着呢,他就气得拍桌子而起。
“明王殿下真是好兴致,那在下不如抛砖引玉先来一首助助兴!”
充满讽刺意味的打油诗还未出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严厉又肃穆的女子声音。
“都杵在这干什么,十九?”
明王脸色大变,忙带着一双子女退让到一旁,“长公主……”
门外踏着清凉夜色而入的正是先帝的姐姐也是殿内其他几位王爷的皇姐,名副其实的长公主。女子雍容华贵,保养得宜一点都看不出已年高六十,打眼一看说是四五十岁都有人信。
长公主目光只在裴今遥和东方泽身上停留了极为短暂的一瞬,便越过了他们往最前方走去。明王也不敢造次了,夹着尾巴鹌鹑一样伴在长公主左右,反而是他的一双儿女没大没小地拉着长公主的手说说笑笑。
“坐下吧,润行兄。”
裴今遥方才只伸手拦他还未出言,现在正好改拦为拽,直把人拽回软席座。
“这明王跟你有过节不成?”东方泽还在愤愤不平,“狂什么狂,他是不受圣上待见的亲王你是圣上面前的宠臣,怕他干嘛,揍他!”
“你当我是傻吗?”
不吝啬地送上一对白眼,裴今遥还不至于跟亲王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碰硬。
不知是不是巧合,长公主刚坐下没多久,崇祐帝便携皇后、太子一并来了,殿内所有无论是官员还是皇亲贵戚起身又齐声觐见圣上。
虽有人难忍心中愤恨轻视,也不得不随着众人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
宴启。
唯有夙王与长乐公主的席位还空着,有心人略过这两方空位想入非非。崇祐帝视若无睹满不在意,随意挑起个话头与坐在下首左侧的长公主话起家常。
就在裴今遥撑起身子准备偷溜出去如厕之时,门外忽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长乐公主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些,带着身后四个面容各异却均可算俊俏的男子,走过寒将军的桌前却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右侧第二张案席处坐下,身后的男子有素地跪坐在一旁,为她斟酒布菜。
“圣上,臣妹来迟了先自罚三杯。”长乐公主大方请罪端起其中一男子斟满的酒杯一口喝完,刚放下那男子又赶紧再满上一杯。
“就你回回如此。”崇祐帝沉默看着并未回喝,见她喝完才缓和开口,目光落在她身边那四个男子身上表情并不好看,“又不是小孩子了。”
裴今遥原要起身,可在长乐公主经过寒将军时视若罔闻,而寒将军却盯着她带的四个男子目光更冷冽了后,她就又坐了回去。
生怕误了看热闹的好时机。
寒将军与长乐公主,这对外人眼中的怨侣,其中的爱恨情仇利益交织,实在是难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