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自然不会只是喝酒用席,君臣间作出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那就不是愉悦而是看谁演得好了。
崇祐帝没有折磨自己折磨大臣的意思,既然是佳宴定少不了欣赏歌舞。宫中乐师舞女一登场就是听觉盛宴、美不胜收。有歌舞作伴殿内的官员们也都放松了许多,关系近的家中小辈们也在崇祐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四处走动,与同龄人说笑交谈。
“唉,我去敬酒了。”东方泽他爹多次向他吹胡子瞪眼他都装作没看见,眼下是真躲不过去了。他是东方大将军之子自幼就在这种场合与人交往,真要敬酒能从席尾一路喝到席首。
裴今遥自无不应,印飞尘也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她这边,可惜他被长公主和明王女儿那些人锢在身边,不好走开。
反正她是爱莫能助。
“听说只你一人还待在翰林院修书?”寒霖捏着酒杯口眼神明明没落在东方泽身上,却没人怀疑他不是在对东方泽说话。
东方泽像只小刺猬浑身的刺都抖落了出来,“关你什么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寒霖身边的女子。
“什么原因。”寒霖充耳不闻,这才舍得赏赐他一眼,目光如射出的利箭将他全身上下都剐了一遍。
“我乐意。”东方泽梗着脖子,大言不惭地说。
他们这同年的一甲前三,裴今遥最出挑出尽了风头,开春还是一介白身深秋却摇身一变成了四品大官;焦元正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如今也已能入宫能担得起一句东宫讲师。唯有他一人,分明家世最为尊贵,却也最不起眼,也不知是崇祐帝意在打压还是如何,好似浑然想不起他。
东方泽看着好友通通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心中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可他心态好为好友开心的同时也鞭策自己,好事多磨不怕晚。
可偏偏在寒霖面前却仿佛自己还是那个虎头虎脑不知忧愁的世家公子,怎么都要比他矮上一头。
“不是。”寒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东方泽心中落下了一块大石头,神情立马松快了。他不轻视妻妾成群的男人,毕竟他爹就是这样也不妨碍是个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人,但正因如此他更欣赏感情方面无瑕疵的好男人。
在他心里自己那才是天底下唯一的好男人,但在结识了裴、焦二人后,就扩展成了三个。虽然长乐公主殿下也算不上感情方面的好女子,但人家可是公主,寻常女子不能做的事她做了又有何不可,毕竟天底下再平凡普通的男人都敢三妻四妾,公主难道不行?
寒霖没滋没味地喝了一杯酒,东方泽的心思太好懂了,所以从来不会跟他说,自己与长乐之间那复杂的事情,自始至终都只是各取所需罢了,感情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也太索然无味。
“裴今遥……”
“什么?!”寒霖话刚开了头,东方泽就是一震,联想到他上一句再听到这顿时警惕心大作,狐疑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挡住裴今遥所在的方向,护犊子可见一斑。
“……”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想多了,尴尬地放松下肩膀。
忽而,一阵香风袭来。
寒霖移过脸,垂在身侧的手指被衣袖遮挡微不可察地收紧,眼神里也多了一丝丝他人难以发现的怅然。
“长乐。”
短短二字,深藏在他的心里骨血里,盘旋在口中刮过他每一寸柔软切齿难言,像脱口而出过数以万计,像默不作声只字不提。
裴今遥远远看着,端着杯茶放在嘴边佯装。实际上在长乐公主起身走到寒将军面前,她就已经端着空杯子开始佯装了,与她一样的也有不少,都分了片余光关切着。
长乐公主笑着端了一杯酒过来,“好久不见。”
“嗯。”寒霖冷着脸,只点了点头。
“上次书信可吓了我一跳。”长乐说的是前段时间西北军饷粮草出事一事,“还好你无恙。”
“对,我无恙。”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无恙”二字是最重要的,无论是之于他的前程还是之于她、他们的大计。
“砰。”清脆的酒杯碰触在一起的声音,寒霖和长乐公主没再多说什么,一杯酒就已足够。酒入了喉,长乐又是一笑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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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难以言喻的奇怪。
裴今遥也说不好自己想看什么热闹,反正这一出热闹看得摸不着头摸不着尾,戛然而止,还透露着奇奇怪怪的气氛。
“哎。”
她这才起身,准备趁着现在偷溜出去吹吹风。
她前脚刚走,霍天翊后脚来找她就扑了个空。
“什么情况……”霍天翊站在她席案前喃喃自语,想了想也跟着出去了。
明亮的圆月悬挂高空,裴今遥站在长廊上抬头望着那花好月圆良辰美景,一时有些怔然。
往年的今时今日,她应当是在对月独酌。
摇头晃去心中念想,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偷偷顺走一把刀在皇宫里就对着明王捅下去!为了不让美丽的皓月染上一抹血色,裴今遥随意挑了右边的长廊,顺着方向往深处走了走。
在她的衣袍被浓重的夜色和昏暗的宫灯淹没,霍天翊也挣脱开不知道是谁突然缠上来巴结示好,皱着眉追了出来,可宫殿外早已看不见裴今遥的踪迹。他锁着眉头,想了想往左边追去。
裴今遥漫无目的地越走越远,直到忽然听见一声“喵呜”的猫叫声。
她心念一动,想起了入宫时总会碰见的那只名叫“阿玄”的雪白狸奴,便左右张望,眼帘间映入一道飞快的白色身影窜得一下跑过去又窜过来。
“喵!”
那道白影猛然撞进她的视线里,乳燕投林般撞击她的胸膛,直直把裴今遥撞退后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咳——”差点把她撞成内伤。
“玄主子、玄主子……玄主子!”由远及近地叫喊声也随即近了,一个拎着宫裙神色焦急的小宫女小跑过来。
“喵喵喵,喵~喵呜~喵喵!”阿玄猫身一震,嗓子里腻腻歪歪吐出一串声音,四只小爪子刨沙般在她外袍上扒来踩去。
“大、大人!”小宫女惶恐得上来见礼,并不认识她可今日宫内来来往往的都是诸位官员、殿下,她不敢怠慢。
“你是来找它的吧。”裴今遥笑着把怀里的狸奴抱过去。
“是的。”
“刺啦!”
阿玄还想挣扎却被裴今遥轻松镇压,却没想它爪子太利挣扎间勾住了,竟将她的衣袍扯烂了一道口子。
“……”
两人一猫都傻眼了,阿玄很通人性当即知道自己闯了祸,立马起腻,猫尾巴一绕圈住裴今遥的手腕就是撒娇。
裴今遥是哭笑不得。
小宫女都快要哭了,勉强镇定下来想起偏殿有准备给诸位来客应急的物品,其中就有不少新的衣物,一边接过狸奴道歉一边引她去偏殿换衣。
“麻烦你了。”确实要换一件衣服,这外袍不仅被抓烂了前襟衣袖上还满是泥土,全都是阿玄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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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外袍再出来,那宫女带着狸奴已先行告退了,出了偏殿就是一处小小的假山花园,人迹罕至有些清冷。
裴今遥无声拂过衣袍上的褶子,刚准备离开就听见风里传来破碎的零落的声音。
“季如哥哥……”
女子声音她听过,司徒三小姐被人无故沉河解救上来后,大理寺还去问过话,裴今遥听过的声音只要稍微一想排除一下就能记起是谁的,还没有出错过。
而她口中的“季如哥哥”,没记错的话就是霍清枫的字。
她都有几分惊讶,没想到他二人如此大胆,在皇宫都敢私会。
假山后的动静变大了,两人的声音也传来的更清晰,似乎要离开。裴今遥不动声色地退回偏殿,轻掩上门。很快,司徒三小姐就先探头探脑地出来了,理了理鬓发佯装镇静地离开了,又过了将近小半个时辰,霍清枫才从假山后走出来,很快也离开了这里。
他警惕得紧。
裴今遥等他离开后也跟着离开了,不紧不慢地坠在他身后,都是回大殿内的路途。
偏殿真的有够偏的,走过清冷的小花园,羊肠小道左扭右拐了好些下豁然开朗,再入眼就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御花园。
“雪儿。”霍清枫出声唤了个名字。
孑然一身挺着有些明显的孕肚,站在御花园内赏月的司徒如雪转过身来,秀美的脸上带着笑语盈盈,温润如水的月色如轻纱披在她的身上,美好的像落入凡尘的仙子,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顾盼生辉。
“夫君,你怎么在这。”
“出来透透气。”霍清枫走上前扶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一带,关切问道:“冷不冷?”
裴今遥适时躲开,站在离他们有段距离的地方歪着头打量。
霍清枫,可真是个人才。那么,司徒大小姐,到底知不知道呢?引她撞见这一幕幕之人,又是所谓何求?是想要她捅破这一切,还是让霍清枫名声扫地?
“是夙王殿下。”
司徒如雪一句话,让霍清枫和裴今遥都暗自“嗯?”了一声。御花园灯火晦涩不明,裴今遥顺着看去只见亭子里好像的确有个黑色身影,看不清楚。
“还以为他不来了。”霍清枫离得近,倒是能心中描补出夙王的真面容。
“我想跟夙王殿下说几句话。”司徒如雪有些踌躇,霍清枫拍了拍她的手劝慰她不必胆怯。
“去吧,毕竟他救过你一命,是该好好道个谢。”
“嗯。”司徒如雪缓下心神,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刻钟?或许只是弹指间,御花园又迎来了新的来客。
“花前月下佳人相伴,何乐不为?”
忽远忽近,少年的声音响起,男声轻佻女声恼怒。
“离我远点!”
“嘘——”男声故作小声实则声音并未收敛,“小心吵到有情人私会。”
“霍天翊,你真是混账。”
“多谢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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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今遥扶额望月,这出来透口气都不安生,真够混乱的,一起接着一起她都还没理清楚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夫君也是出来私会的吗?”
格外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谁啊,有我好看吗?”
“顾长夜你——像鬼一样啊,哪都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