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没受过家暴,但她还是和丈夫吵过嘴、打过架。她面带沉重之色,说自己被他们三辈人打过。我父母吃惊于她的儿女竟然会打她,然后她便说出自己被儿子打的经历。
她并不是在博得我们的同情,只不过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在陈述无数的事实罢了。那时的我只是个倾听者,绝对体会不到她是带着怎样的一种心情,我只能沉默着尽量地去理解她,认真地倾听她。短短的三四百米,我们走了大半个小时。
最后分开的时候,她良言劝告我找媳妇不要找太好看的,眼光别太高,找个勤俭持家的就行了。无论怎么讲,她或许还是觉得“勤俭持家”是一个女人的本分。
第三天我送走父母后,当我在家看《约翰·克里斯朵夫》时,心中想要写下它来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于是我便丢下书和笔,关紧窗户,拉好窗帘,把它敲进了我的电脑里。
我已经读完了《约翰·克里斯朵夫》的上册,可觉得我不太能理解主人公的人生,反而某些时候认为他在自作自受,如果我是他的话,定会好好珍惜并发挥自己的天赋。好似只有小学文化的他们不能理解我在工作上受了委屈一心想要换工作的苦处——夫妻俩正在烦忧操心他们小儿子今后的生计,打算出钱让小毛去学做蛋糕或是咖啡。琴姐不客气地说让他跟着她先去体验一下打工的辛苦,不能老是围在父母的身边。十有八九我不是个好的读者,毕竟那是一部伟大的杰作;他们也在羡慕我“风平浪静”的家庭和稳定的工作。
可实话实话,能让我感兴趣的还是他们这“一无是处”的生活。他们“一无是处”到对人生的追求便只是赚钱,哪怕已经来成都一年半了,也都还不知道武侯祠、杜甫草堂、熊猫基地这些知名的景点。
在我“长大”后,我便对这些小人物的人生很感兴趣。每年仅有那么一次的回家,我都会主动让行将就木的爷爷为我讲一讲他的故事或者小镇大山的历史。而每当听到那些“真正的大人”谈起村里的某个人时,我也会颇感好奇地问上几句,并认真地记下来。
比如那位被饿死在家的耄耋老光棍,死后仅留下两千块钱让自己的弟兄帮忙下葬,还记得他曾为我编织的小背笼;那个老是叼着烟杆喜欢吐清口水的秃头杀猪匠,前几年给人杀猪时,被猪咬了一口,后面便一直生病卧床,一年后逝世;还有喜欢喝酒的小矮子,人称“王花儿”的单身汉,即便我已问过三四次但也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可他那独特的声音、酒红的圆脸在脑海里依然隐约可辩……他们好些人都只在我心中剩下模糊的记忆,偶尔能有幸从父母口中得知他们一鳞半爪的消息,但绝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噩耗。他们的人生真的一点也不精彩,他们都只是在很平凡地活着,为了生计在一步一步地走人生这条漫漫长路。
富贵的人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平凡的世界》也已经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故事”了,可大山里的孩子正在当今的社会里挣扎。
当我敲出“民生面馆”时,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刹那间知道怎么解释“民生”这两个字了:平民的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