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渐消。
沈昭宁身着一袭淡青色银线兰花的襦裙,发间只带着几件简单的发饰,清新脱俗,就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
她难得想出来转转,带着贴身婢女繁星和繁月。
“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啊?”繁星开口问道,三人一起走在街上闲逛。
沈昭宁抬眸望向街市的尽头,目光有些飘忽:“随便走走。”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然,“或许……日后能出来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转过一条大街,一阵清越的琴音随风飘来。
沈昭宁驻足望去,只见一家名为“清音阁”的琴坊静静地伫立在街角。黑漆匾额上烫金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却更添了几分难得的韵味。
“小姐要进去看看吗?”繁月看着沈昭宁的神色,轻声问道。
沈昭宁微微颔首。
门口一扇雕花木门,走进就有一阵扑面而来的沉水香的淡雅气息。琴坊内光线柔和,几架古琴静静陈列在紫檀木架上,琴身上的断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小姐想看些什么?”掌柜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见沈昭宁气度不凡,连忙上前招呼着。
“随便看看。”沈昭宁浅笑回应,目光流连在架上的曲谱。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但是都是一些她烂熟于心的曲目,却没有一本能引起她的兴趣。
“小姐可是在寻什么特殊的曲谱?”老掌柜见她的神色,试探着问道。
沈昭宁正要回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一个晴朗的男声:
“昭宁!”
这声音太过熟悉,沈昭宁身子微微一颤,缓缓转身。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苏远明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佩,正站在门口,满眼都是惊喜。
“远明哥哥?”沈昭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远明快步走到她面前,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比沈昭宁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微微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听说宫中要办选后大典,想着来这碰碰运气,说不定会遇到你。”
沈昭宁闻言一怔,随即失笑:“远明哥哥太见外了,有什么话其实你可以来沈府找我的,不必如此。”
琴坊内光线昏暗,苏远明脸上的表情却格外清晰。
他犹豫了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有些话……在沈府说恐怕不方便。”
沈昭宁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她转头对婢女说:“繁星繁月,你们先去门外等着或者去外面逛逛吧,一会儿再回来接我。”
繁星繁月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沈昭宁看到繁星繁月退下后才开口道:“远明哥哥想说什么?”
沈昭宁抬眸看着他,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精致的面容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远明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道:“昭宁,我知道沈国公定然会让你入宫参加选后的。但倘若你不愿,我愿意向沈家提亲,求娶你。这样你便不用入宫了。”
这番话如同一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沈昭宁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远明哥哥,你这是……”沈昭宁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昭宁,”苏远明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认真,“我心悦于你。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知道的。我虽然不懂朝堂上的权谋之术,如今也不过只是在大理寺当职,但我保证可以给你最安静平稳的生活。”他顿了顿,“这不也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沈昭宁的指尖微微颤抖。是啊,如今风云诡谲,平静安稳的日子又有多难得可贵。从前,多少个午后,她曾与兄长,苏远明和乔卿月一起在沈府花园里玩耍;多少次灯会上,他们一起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会保护她不被挤走;每次她抚琴,他都会在旁边静静听着,眼中满是欣赏……
那些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沈昭宁的脑海中闪过,沈昭宁的眼眶微微发热。但下一刻,她的脑海中却是父亲严肃的面容,兄长担忧的眼神,许家虎视眈眈的威胁……这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将那些美好的回忆冲刷得支离破碎。
“远明哥哥,”沈昭宁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你的这片心意,昭宁心领了,但我不能答应你。”
苏远明如同遭雷击,愣在原地:“为何?”
阳光渐渐西斜,琴坊内的光线愈发昏暗。
沈昭宁转身走到窗边,背影纤细而挺拔:“我是沈氏嫡女,父亲从小就将我当作未来的皇后来培养。”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琴弦,发出清脆的声响,“即便你去沈家提亲,父亲也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那我们就离开京城!”苏远明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略微提高,“我们可以去江南,去蜀中,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昭宁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远明哥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若是我真的跟你走了,我的名声就毁了,到时候沈家苏家都会被我们二人牵连。你父亲在朝中为官多年,难道你要让他因你而蒙羞吗?”
“我不在乎!”苏远明固执地说。
“可我在乎。”沈昭宁的声音轻如叹息,“你在我心中,与兄长是一样的。我不想因为我的事情连累你,连累苏家。”
她抬起眼,直视着苏远明:“我既是沈氏嫡女,自然有我要肩负的责任。”
琴坊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街上偶尔传来的叫卖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苏远明定定地看着沈昭宁,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暗淡下去。
良久,他苦笑一声:“我早该知道……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肯连累旁人。罢了,既然这是你的心意,我也不强求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精美的曲谱,递给了沈昭宁,“这是《霓裳曲》的全本,是我好不容易托人从宫中抄录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收下吧,就当是……提前庆祝你成为皇后的礼物。”
沈昭宁接过曲谱,指尖不经意间与他触碰,那一瞬间的温暖让她几乎落泪。
她低头看着曲谱上工整的字迹,轻声道:“多谢远明哥哥。昭宁也希望你日后可以找到一个真心喜欢你,珍惜你的人。”
苏远明没有回答。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伸手轻轻拂去了沈昭宁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场易碎的梦。
沈昭宁将曲谱小心地收入袖中:“天色不早了,繁星繁月还在外面等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之事……我会当没有发生过的。”
苏远明沉默地点头,目送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沈昭宁走出琴坊的瞬间,夕阳的光辉倾泻而入,将她的背影勾勒得如同剪影。
繁月看着沈昭宁,缓缓开口问道:“小姐,我们现在回府吗?”
沈昭宁没有立即回答。她抬头望着天空,一群归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她轻轻按了按袖中的曲谱,仿佛这样就能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回府吧。“最终,她轻声说道,声音飘散在傍晚的风中。
主仆三人沿着长街渐行渐远,谁也没有注意到,琴坊二楼的窗边,苏远明一直站在那里,知道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刚回到府门口,沈昊容也恰好从军营回来。
沈昊容身着一身戎装,见沈昭宁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昭宁,可是出了什么事?你脸色有些不好。”
沈昭宁立刻调整了一下情绪,摇了摇头,勉强一笑:“没什么,许是在外走了一天,有些累了。”
沈昊容没有怀疑,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快去歇息吧,别太累了。”
回到房间,沈昭宁拿出那本苏远明送给她的《霓裳曲》,轻轻抚着扉页上苏远明题写的小字——愿琴音常伴,岁月静好。
一滴泪无声地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迅速擦干眼泪,将曲谱锁进了妆匣的最底层。再过不久,她将踏上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而如今,就当作是年少时的最后一场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