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太后指尖轻抚茶盏边缘,茶盏中君山银针的嫩芽在热水中舒展沉浮。
“这选后大典也结束了,各家参选秀女你心里也有数。”太后抬眸望向正在批阅奏折的凌景衍,目光如秋水般明澈,却又暗藏锋芒,“可有中意的人选?”
狼毫笔尖在奏折上微微一顿,朱砂墨迹晕开些许。凌景衍放下笔,玄色广袖扫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母后怎么看?”
太后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瓷器相处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哀家瞧着,还是沈昭宁更得体些。那许婉柔……”太后唇角微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舞姿虽美,但是性子张扬,眼中尽是谄媚与对皇后之位的欲望。这般张扬的性子,如何做做得了皇后之位?”
凌景衍起身,靠在桌案前,拿起北境新呈上来的军报在指尖翻动:“就算不看许婉柔的品行……”他转身将军报重重扔在案上,“许家如今在朝中的势力,结党营私,贪腐成风。单凭这点,许婉柔就不可能成为皇后。”
太后忽然轻笑出声,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其实,你心里早就有数了。”她看向凌景衍的眼神好似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但依哀家来看,你分明还是对沈昭宁最有兴趣。前面那么多秀女,你眼都不抬一下。看来,她这一曲《山河调》很和你的心意。”
凌景衍微微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的一片阴影掩去了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波动:“沈昭宁……聪慧过人,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胸襟……”他话音忽转,带着几分深意,“只是太过聪慧又有家世的女子,未必是好事。”
“你呀!”太后起身,走到他面前,摇头叹道,“哀家还不知道你?你若是真的只是想寻一个朝中世族之女,为你管着后宫,又何至于拖到如今这个年岁?换了旁人,怕是这人早就把后宫塞满了。”
凌景衍忽然低笑出声,冷峻的眉眼如冰河乍破,竟透出几分少见的鲜活:“母后这话倒也不尽然,儿臣此前可从未想过娶妻的。”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恢复了一贯的冷肃,“既然这选后大典已过,儿臣也觉得这沈昭宁确实可堪后位,但……沈家势力不容小觑,需得万分谨慎。若是成了第二个许家,沈家只会比许家更难对付。”
太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沈天礼是朝中老臣,地位重。儿子沈昊容又掌着北境的兵权,更是少年有为……”她忽然抬眸,目光如利剑出鞘,“若是女儿再入主中宫…..”
“母后放心,午后,儿臣会召沈天礼入宫再好好试探他一番。到时,再做决定也不迟。”
太后闻言微微点头:“既然如此,就这么办吧。若是沈家真的可靠,便立沈昭宁为后,择礼部选吉日准备封后大典。”
凌景衍微微颔首:“儿臣明白。”
午后,沈天礼被召入宫中。凌景衍坐于案前,手中执笔,神色沉静。
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陛下,沈国公到了。”
凌景衍手中的笔未停,只略一抬眼:“宣。”
沈天礼稳步入内,深色朝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身上带着老臣的气质。他行至御前:“臣给陛下请安。”
凌景衍放下笔,抬眸望去:“沈爱卿不必多礼,平身吧。”
“谢陛下。”沈天礼直起身,目光微垂,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凌景衍没有直接试探,而是先问起政事:“上次说到了北境狄戎部一事,不知近日如何?”
沈天礼略微沉吟,随即答道:“回陛下,狄戎部近日虽有小股骑兵骚扰边境,但并无大规模进犯之意。依臣之见,他们此番动作,不过是为了劫掠些粮食过冬,并非真要与我大魏开战。”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陛下放心,北境诸将已严阵以待,若狄戎部再有异动,臣之子沈昊容会即可率军迎击,绝不使得寸进尺。”
沈天礼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分析了敌情,又提前准备好了应对之策,言语间透着老臣得沉稳与谋略。
凌景衍目色微沉,似在思量。片刻后,他微微颔首:“有沈爱卿和沈将军坐镇北境,孤确实无需多虑。”
话锋一转,他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说来,孤昨日选秀上见了令爱沈昭宁,当真是琴技卓群,远超寻常闺秀。再加上沈将军年纪轻轻便战功累累,可见沈爱卿教子有方。”
沈天礼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低头:“陛下谬赞了。犬子与小女能得陛下赏识,是臣一家的荣幸。”他顿了顿,“他二人能为陛下效力,更是他们的福气。”
他的回答谦逊而圆滑,既未过分自夸,也未刻意贬低,言语间尽显臣子之礼。
凌景衍凝视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审视。沈天礼的态度自是无可挑剔,可越是如此,他心中反而多了一丝疑虑——这般滴水不漏,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故意伪装?
他忽然起身,缓步至沈天礼面前:“孤能有沈家这样一门忠臣的扶持,是孤之幸。”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似乎是在试探,又好像是在暗示。
沈天礼眸光微动,却依旧垂首:“沈氏一族自当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凌景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一笑:“时辰不早了,沈爱卿若无他事,便跪安吧。”
“臣告退。”沈天礼躬身一礼,随即退下。
沈天礼退下后,凌景衍仍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门口,似在思索。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墨九走上前来,低声道:“陛下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沈国公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怎么做。”
凌景衍冷哼一声:“就怕太过聪明。”
墨九挑眉:“陛下这话何意?”
“沈天礼这只老狐狸,能混及朝中如今地位,城府之深,不亚于许振邦。”凌景衍眸色微冷,“若他今日所言皆是伪装,只为让孤信任,好让沈昭宁成为皇后……”
墨九摇头道:“依臣看,沈国公一家是真心忠于陛下的。沈国公暗中观察到许家端倪,沈将军又在北境多年,沈小姐更是在宫中大出风采。凭借沈家如今的势力,若是真有什么心思,大可不必如此费心周旋,在外面面前一家人都在作戏。”
凌景衍不语,墨九又小声补了一句:“依我看,陛下就是一个人太久了,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这沈小姐入宫了也好,至少还能宽慰宽慰你。”
“你……”凌景衍猛地回头瞪了墨九一眼。
墨九也没在意凌景衍的表情,反而耸了耸肩,一副“实话实说“的模样。
凌景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勾唇一笑,语气危险:“孤看你如此关注沈昭宁,不如……你去娶了她?”
墨九顿时慌了:“不敢不敢!陛下还是别拿臣打趣了!”
凌景衍嗤笑一声,转身走回案前,路过墨九时,抬手在他肩上锤了一记:“既然知道错了,就去寿安宫告诉母后一声,好让她老人家安心。”顿了顿,又道,“再告诉礼部一声,准备立后诏书,过几日正式去沈家宣旨,昭告天下。”
墨九揉了揉肩膀,咧嘴一笑:“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