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没有动手。
她的贴身丫鬟沐儿一直在为她奔走此事,回去后却被她逐出了府。
而私下里,宋筝给了重重的遣散费,还将沐儿的卖身契还给了她。
条件只有一个。
沐儿要在府外替她盯着江若村的老李家,然后在老李家有玄孙之后,伺机下毒,将这无耻的一家人统统送上黄泉路。
四世同堂,当然要整整齐齐。
沐儿每月都会准时给她汇报消息,直到安国公府出事之后,她才与沐儿断了联系。
叮铃——
谢秋听见马车外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铃声,他掀开车帘。
“果然是驼铃声!”他顿时喜不自胜,“是商队!”
盛国的商队常用马匹载货,只有流萤国的商队才会养殖和使用骆驼。
他们在京中常见到流萤国的商队往来,运送着精美别致的异国特色商品。
宋筝疑惑道:“这里怎么会有流萤国的商队?”
此处远离京都,又并非贸易繁荣的港口。
这情况实属罕见。
这只商队中足足有十几只骆驼,每个驼峰间都扛了满满的货,偶尔能听见坚硬物品的碰撞声。
前方因岔路而分开。
他们的马车走了右侧,商队则去了左侧。
长长的商队从他们旁边经过。擦肩而过时,领头人笑着对他们打招呼,态度友好。
宋筝和谢秋打量着这只罕见的商队,悄悄咬耳朵议论。
……
“还要比吗?”夏冉气喘吁吁道,“天都快黑了。”
一阵激烈地赛马之后,汗水打湿了她的鬓角。
景岳的御马技术竟十分不错,追得很紧,二人几乎拉不开大的距离。
“嗯。”他道,“比到我胜利为止。”
她随意一瞟,发现他的衣摆渗出了丝丝血迹:“你那儿……怎么回事?”
他夹紧了马腿,昂首挺胸:“无妨。”
血迹更浓了些。
这次比赛的时间太久,他是皮肤被磨烂了吗?
她蹙眉:“停下,你这得包扎一下。”
失血加摩擦,这样会加重伤势的。
他抿紧了唇,轻轻摇头:“不要。”
“你疯了吗?”她有些生气,“不想要你的腿了?”
透过被血浸湿的布料,她已经看到了他腿部溃烂的皮肤伤痕,正紧紧粘在了布料上。
看着就疼。
他再次摇头,甚至又挥了马鞭:“驾!”
马儿并未感受到主人的不适,欢快地奔腾着。
她停在原地不动。
他见她没跟上来,又赶忙调头返回:“怎么了?”
她指了指他的伤口,没说话。
“我没事,真的。”他面色不变,“来吧,再不出发你就输了。”
输赢先放在一边……
但他那个腿,若是真要这么赛下去,非得废了不可。
“就当我输了吧。”她道。
她从包中掏出了外伤药扔给他,示意他上药。
他心头大喜,愉悦地翻身下马——
一阵剧痛感撕裂而来。
他腿部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被她一手揽入怀中。
她睥睨着他:“这会儿知道疼了?”
他不自觉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贪婪地看着她的眼眸。
上次和她拥抱还是在京城。
他心道:“终于。”
她心软了一瞬,就瞥见他的目光。
这个男人又在想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还不起来?”
他回神,脸上染了一抹红晕。
她扶着他坐到一旁,粗鲁地将药粉撒上去。
他分明疼得满头大汗,却还在勉强维持着风度。
他微笑着看她,她道:“值吗?”
他那片伤痕处已经血肉模糊,怕是要将养月余才能好全。
她没想到,一向冷静自矜的他会冒这么大风险,只为赌一个她回头的机会。
他道:“值。”
“你怎么那么傻?”她道,“如果我中途忽然没了兴致,哪怕你赢了也不认账呢?”
她伸手在虚空中触碰他的伤口,指尖并未落下。
他道:“那就再比一场。比到你心甘情愿为止。”
他望着她,只要他一直不放弃,她总有一天会心软的吧?
他看穿了她的逞强,哪怕她说着不要他了,满心满眼还在心疼他的伤痕。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他伸开双臂,想要拥抱她。
她躲开,擦了擦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你就会说好听的话。”
“我没有!”他有些着急,“我知道,你方才是担心我的腿才会认输。现在我的腿上好药了,我们可以继续比赛了。”
她没说话。
他心里忽然没了底气:“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尊重你的所有选择。”
她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腿,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看你还敢不敢再说了?”她恶狠狠道。
“不敢了,不敢了。”他摆手投降,“那我们算是和好了吗?”
“和好了。”她道。
“这双腿立了大功!”他终于笑了出来,“阿冉,我好想你。”
她鼻头一酸:“我也想你。”
二人腻歪了一会儿,夏冉开始询问关于公主之事:“那毕竟是赐婚,你真有信心拒了吗?”
“嗯,相信我。”他道,“三月之内景王暴毙,我守孝退婚,合情合理。”
“你用了毒?”她惊讶道。
“嗯。”
“不行!景王现在不能死!”夏冉脱口而出。
“嗯?”他疑惑道,“为什么?你不是讨厌他吗?”
“话虽如此,但现在他不能死。”她欲言又止,不知是否该将景王与真公主的身世之谜说出来。
他看出了她的犹豫:“是沙漏那边的事儿?”
她点头。
他道:“忘了跟你说,我出京之前,四皇子曾经遭人刺杀。”
见她毫不意外的神情,他心中多了几分确定。
景岳道:“但可惜的是,四皇子没死,他被人救下来了。”
“救下来了?!”她惊呆,“怎么可能?”
“是宁乐。”
宁乐长公主与五皇子一母同胞,之前在七夕宴上,她曾见过的。
“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宁乐要救四皇子?
她弟弟五皇子一死,热门储君就只剩了宁乐和四皇子。
莫非她不想当皇太女吗?
他笑道:“为了博一个好名声。宁乐虽救下了他的命,四皇子却伤势过重,成了个不能自理的废人。”
她笑出了声:“哈哈哈……有趣极了!那储君之位定了么?”
“还没。”他摇头,“但景王已经在为宁乐铺路了,这是迟早的事。”
也不知怡妃给景王许了什么好处……
他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助宁乐夺储,倒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沙漏支持宁乐吗?”他问。
她摇头,又点了头。
姨母支持宁乐以女子的身份登基。
但在宁乐成为皇太女之后,姨母定会毫不留情除掉她。
不管是景王的命,还是宁乐的皇太女之位,都只是这场谋划中的一环。
不能出纰漏。
她望着他,眼神中含了千言万语。
他沉思许久,道:“所以,在你们的谋划中,景王不能那么快死,是吗?”
“嗯。”
他叹了口气:“那我得再另想个法子了。”
“对了!这个给你!”她拿出了之前在凌子齐的密室中搜出来的画卷。
景岳的生母岳白铃是个天才丹青手,她的风格独树一帜,很容易辨认。
这是景岳看到的第三幅画作了。
第一幅是新婚踏青图,雅宪十七年春。
第二幅是雪景独钓图,雅宪十七年冬。
这些时间线会有什么关联吗?
她指着这幅春景山亭图的墨宝:雅宪十五年春。
他颌首,他也注意到了这个。
“有什么想法吗?”她问。
“我是雅宪十八年出生的。”他道。
她立即领悟了他的意思。
在画踏青图时,景岳已经在岳白铃的孕肚中了。
她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
之前他们只知道景岳的生父母为景王所害,却不知具体的情况是怎样。
如今随着片段越来越多,倒是有了更深的理解。
王府中有间密室,其中的两个房间曾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一个房间内铺着青罗软绸,床脚上却绑着四根铁链。
另一个房间脏乱不已,充斥着刺鼻的灰尘污垢,上方还有斑斑血迹。
两个房间中间是墙壁,正中央有个手指大小的孔洞,可以看到对面房间内的情景。
景王经常会去这两个房间坐一坐。
景岳是偶然跟着他发现了那间密室,然而也从未见景王带人过去。
他沉默了片刻,被自己脑补出的画面骇到。
岳白铃是在哪里画出来意境凄凉的雪景独钓图呢?
会是那个房间吗?
她当时在想些什么呢?
画中的独钓老翁只有个背影,带着斗笠看不出长相。
她画的是谁呢?
是景王?还是她的夫君?
他一直不理解景王对他又爱又恨的态度,现在一切都有了合理的理由。
真相只有一个可能。
景岳道:“景王是强抢了我生母。”
夏冉抱了抱他。
怀抱很温暖,他的泪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听见他抽泣的声音,他鼻音浓重道:“这个畜生,下毒是便宜他了。我定要剐了他!!”
她抱的更紧了些:“嗯,我们一起!”
他离开她的肩膀,哭红的双眼看着她,眼角的泪痕尚未干涸。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更红了些:“所以那些你欲言又止的话,可以告诉我吗?”